策略既定,便如利剑出鞘,寒光隐于鞘中,杀意已锁四方。叶深将“断其羽翼”作为首要目标,锋芒直指“眼睛”组织在金陵相对脆弱却又关键的枝节。
首要目标,是柳姨娘和她的“瑞福祥”。这条线不仅涉及“神仙土”的流通,更与沈明轩的内宅控制直接相关。打击“瑞福祥”,等于断了柳姨娘的一条重要臂膀,也能间接敲打沈明轩,更重要的是,可能截获“神仙土”,获得关键物证。
叶深没有直接对“瑞福祥”下手,那样太显眼,容易打草惊蛇。他选择了一个更隐蔽、也更有效的方式——商业竞争与供应链打击。
“瑞福祥”主营绸缎,供货渠道主要来自苏杭。叶深通过“锦绣阁”苏掌柜的关系,联系上几位与“瑞福祥”有长期合作、但关系并非铁板一块的苏杭大供货商。他没有直接要求对方断绝与“瑞福祥”的生意,而是以“漱玉斋”和“锦绣阁”联合采购的名义,给出了一份更优厚的长期采购合同,采购量巨大,且预付三成定金,条件只有一个:在未来三个月内,优先满足“漱玉斋”和“锦绣阁”的供货,若有剩余,方可供给“瑞福祥”等次级客户。
商贾逐利,面对更稳定、利润更丰厚的订单,几乎没有供货商会拒绝。很快,“瑞福祥”的掌柜就发现,原本约定的几批紧俏的苏杭新绸、顶级云锦,到货时间被一拖再拖,数量也大打折扣。前去催问,供货商要么推说天气不佳、产量下降,要么说船期延误,总之,就是没货。
“锦绣阁”则趁机推出了一批款式新颖、价格适中的中档绸缎,迅速抢占市场。同时,叶深暗中授意苏掌柜,在绸缎行会中散布“瑞福祥”资金链紧张、得罪了苏杭大供货商”的传言。流言蜚语在商场如同瘟疫,迅速扩散。“瑞福祥”的生意肉眼可见地清淡下来,一些老客户也起了疑虑,转而寻找更稳定的货源。
柳姨娘很快得到了消息。她虽深居内宅,但“瑞福祥”是她娘家产业,也是她重要的私房钱来源和暗中活动的掩护,岂能不关心?她立刻派人去查,很快便查到了“锦绣阁”和“漱玉斋”头上。但商业竞争,手段合规,明面上挑不出错。柳姨娘心中暗恨,却无法发作,只能催促娘家想办法开拓新货源,或者从别的渠道高价拿货,维持铺面运转。这无形中增加了“瑞福祥”的成本和风险,也牵扯了柳姨娘大量的精力。
就在柳姨娘为“瑞福祥”的生意焦头烂额之际,她那条隐秘的“神仙土”供应链,也遇到了麻烦。
韩三按照叶深的吩咐,没有直接去碰“瑞福祥”后院那个危险的仓库,而是从外围入手。他安排了几批不同的人,有的扮作外地客商,有的扮作走街串巷的货郎,在“瑞福祥”后巷及周边区域长期徘徊,特别注意那些在特定时间(如每月的初五、十五、二十五)出现、行迹可疑的生面孔。同时,重金买通了“瑞福祥”后厨一个贪杯的帮厨,从他那里,陆陆续续套出不少零碎信息:那个面相凶悍的伙计姓刁,人称刁三,是柳姨娘从娘家带来的心腹,平日里独来独往,除了柳姨娘和掌柜,谁也不理。他每隔十天半月,会独自驾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出去一趟,有时半天,有时一天,回来时车里会多几个封得严严实实的麻袋或木箱,直接搬进后院小库房,钥匙只有他和柳姨娘有。后厨的人曾闻到过那小库房飘出过奇怪的、混合着草药和某种甜腻香气的味道,但刁三明令禁止任何人靠近,违者重罚。
“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恰好是黑色令牌接头的日子。”叶深听着韩三的汇报,若有所思,“刁三外出取货的时间,似乎并不完全固定,但大致是旬日一次。下一次接头是五日后,也是本月十五。刁三很可能也会在那几天外出取货。两者之间,是否有联系?”
“少爷,我们跟踪过刁三几次,但他很警惕,出城后专挑小路,而且似乎有反跟踪技巧,我们的人跟丢过两次。唯一一次没跟丢,是看他进了西郊一片荒废的桑林,那里岔路多,我们怕暴露,没敢深入。”韩三补充道。
西郊荒废桑林……叶深想起,观音庵似乎就在西郊附近。难道,“神仙土”的炼制点,或者交接点,就在那附近?甚至,就在观音庵内?
“十五那天,分三路。”叶深做出决定,“一路,我亲自去城隍庙,会会那个接头人。一路,韩三哥你带几个好手,远远跟着刁三,看他到底去哪里,和谁接头,务必小心,宁可跟丢,不可暴露。第三路,小丁,你带陆大山师徒,设法潜入西郊那片桑林,提前勘察地形,寻找可能的据点或痕迹,但不要打草惊蛇,只是摸清环境,为后续行动做准备。”
“是!”韩三和小丁齐声应道。
就在叶深紧锣密鼓地部署针对柳姨娘和“神仙土”的行动时,方文秀那边,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小丁按照叶深的吩咐,开始尝试接触刘嬷嬷。他没有直接找上门,而是利用叶家内宅的关系,找到了一个在方文秀院中负责洒扫的、胆子小又爱贪便宜的粗使婆子。几块碎银子和几句“体己话”下去,那婆子便透露,刘嬷嬷最近愁容满面,经常偷偷抹眼泪,因为方文秀的“病”越来越重了,时常胡言乱语,说看见鬼,有时又哭又闹,摔打东西,连药都灌不进去。请了几个大夫,都说是“癔症”,开了安神药,但吃了也不见好。刘嬷嬷私下抱怨过,说柳姨娘送来的“特制安神香”点了也没用,二太太(方文秀母亲)那边也病着,没人做主,真是造孽。
小丁觉得机会来了。他让那婆子“无意中”向刘嬷嬷透露,说她有个远房侄子,以前也得过类似的“邪病”,后来是遇到一个游方的老道士,给了道符水,喝了就好了。那老道士据说现在还在城外某个道观挂单,灵验得很。
刘嬷嬷起初不信,但眼见方文秀日渐疯癫,自己也被折磨得心力交瘁,加上那婆子说得有鼻子有眼,还“好心”地说可以帮她去问问,死马当活马医。刘嬷嬷犹豫再三,终于抵不过救主心切(或许也存了摆脱这苦差事的念头),偷偷塞给那婆子一根银簪,求她去帮忙问问。
小丁得知后,立刻找来陆师傅商议。陆师傅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识广博,略通医理,也听过一些民间偏方和驱邪手段。他沉吟片刻,道:“方文秀的症状,像是长期服用含有朱砂等有毒之物,加上精神极度恐惧压抑导致的癫狂。单纯符水无用,但可配制一些清心、安神、解毒的温和药汤,辅以心理疏导,或可缓解。只是,那‘神仙土’毒性不明,恐是根源。若要治本,需断其源。”
叶深听了小丁和陆师傅的汇报,果断道:“治本需待时机,先治标,取得刘嬷嬷信任。陆师傅,你配些温和的、能缓解朱砂毒性、安神定惊的丸药,不要太显眼。小丁,让你找的那个‘老道士’准备好,要看起来像那么回事,话不要多,给完‘符水’(其实是陆师傅配的药汤)和丸药就走,留下话,说此女是‘邪祟侵体,药石为辅,心结为重,远离阴人,或有一线生机’。”
“‘远离阴人’?”小丁眼睛一亮,“少爷是说……”
“刘嬷嬷不傻,方文秀变成这样,是从被沈明轩看中、柳姨娘送来安神香开始的。‘远离阴人’指向谁,她心里会有数。只要她对柳姨娘和沈明轩产生怀疑,我们就有机会。”叶深沉声道,“记住,此事要做得自然,那‘老道士’出现一次即可,之后就让那婆子传话,说老道士云游去了。药,可以让那婆子分次带给刘嬷嬷,就说是老道士留下的。观察方文秀服药后的反应,也观察刘嬷嬷的态度变化。”
“是!”
安排妥当,叶深将注意力转回即将到来的十五。城隍庙的第一次接头,至关重要。
十五日,午后。叶深没有刻意装扮,只穿了一身普通的青布直裰,独自一人,踱步来到城隍庙前。今日并非初一十五的大集市,庙前人不多,显得有些冷清。第三棵老槐树就在庙门东侧不远,树干粗大,枝叶繁茂,树下摆着几个算命摊子,有寥寥几个香客驻足。
叶深看似随意地在庙前闲逛,买了炷香,进庙装模作样地拜了拜,出来时,已近午时。他走到第三棵老槐树下,靠树而立,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
午时整,一个挑着担子卖梨膏糖的老汉,慢悠悠地晃到树下,放下担子,用汗巾擦了擦汗,瞥了叶深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叶深将那枚黑色令牌,用丝绦系着,半掩在衣襟下,但特意露出了刻有符号的一角。
老汉目光在令牌上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蹲下身整理担子,嘴里嘟囔着:“这鬼天气,梨膏糖都晒化了。”
叶深会意,也蹲下身,装作看糖,低声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这是灰袍人那晚未曾约定的暗号,但叶深猜测,既然给了令牌,接头时必有确认身份的方式。他说的是一句寻常的提醒,意在试探。
老汉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低声道:“兑泽通幽。”
果然有暗号!叶深心中一定,接口道:“目观八方。” 这是他自己编的,与“兑泽通幽”对仗,意指“眼睛”组织无处不在。
老汉似乎顿了一下,可能觉得叶深的回答有些特别,但并未质疑,只是快速从担子下层摸出一个蜡丸,塞到叶深手里,同时低声道:“下月十五,老地方,老时辰。有‘货’需验。” 说完,挑起担子,吆喝着“梨膏糖~”,晃晃悠悠地走了。
叶深捏着尚带体温的蜡丸,没有立刻查看,又在树下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他能感觉到,在他与老汉接触的短暂时间里,至少有不止一道目光,从不同的方向扫过这里。对方很谨慎,接头迅速,且有暗哨监视。
回到听竹轩,叶深才在密室中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卷起的极薄的纸条,上面用细笔写着两行小字:“查‘漱玉斋’叶深,与苏家、陈家往来,与何人来往密切,有无异常。留意‘老君观’左近,有无生面孔打探。‘货’指‘青蚨’,下月备好。”
叶深看着纸条,冷笑一声。果然,沈明轩和灰袍人并未完全相信他,仍在调查和试探。“查叶深”,是意料之中。“留意老君观”,说明“老者”的传闻,以及可能有人在老君观活动的迹象,已经引起了他们的警惕。“青蚨”是钱的代称,所谓“备货”,恐怕是下一步的考验,或者索要“投名状”。
他将纸条烧掉,灰烬倒入水中冲走。对方在试探他,他也在观察对方。那卖梨膏糖的老汉,看似寻常,但步履沉稳,气息绵长,绝非普通小贩。而且,他能感觉到老汉在递蜡丸时,指尖有厚茧,那是长期练习某种兵器(很可能是短刀或匕首)留下的。这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探子,或者杀手。
第一次接头,平静无波,但暗流已生。对方在观察他,评估他。而他,也确认了对方的联络方式和部分暗语,并得到了下一步的指令。这很好,至少,他还在局中。
傍晚时分,韩三和小丁也相继回来了,带来了另外两路的消息。
韩三那边,跟踪刁三的过程异常凶险。刁三果然在今日午后驾车出城,前往西郊。韩三带人远远跟着,但刁三极为警惕,专挑偏僻小路,且不时突然折返或绕圈。韩三的人不敢跟得太近,几次差点跟丢。最后,刁三的车驶入了西郊那片荒废的桑林深处。韩三不敢深入,只能在外围高处,用叶深提供的单筒“千里镜”(琉璃工坊的新产品,精度有限,但已远超寻常)远远观察。他看到刁三的车在桑林深处一片被树木掩映的破旧院落前停下,那里似乎有个荒废的土庙或祠堂。刁三下车,与一个樵夫打扮的人接头,从车上搬下两个箱子交给对方,又接过对方递来的一个小包裹,随即驾车匆匆离开。整个过程很快,不超过一盏茶时间。韩三记下了那破旧院落的位置和那个樵夫的大致样貌。
“那地方很隐蔽,周围都是桑林,只有一条勉强能通车的小路进去。院子看起来废弃已久,但屋顶似乎有修补的痕迹,而且院子周围没有太多杂草,像是常有人走动。”韩三描述道,“那个接头的樵夫,身形矮壮,隔着太远看不清脸,但动作很利落。刁三对他的态度,不像是上下级,倒像是……平等的交易。”
平等的交易?叶深皱眉。难道那里不是“神仙土”的炼制点,而是一个交易点?刁三从那里取走的,是炼制好的“神仙土”?那个樵夫,是炼制者,还是中间人?
“院子附近,可有看到其他人?或者,闻到什么特殊气味?”叶深问。
“没有,距离太远,看不清也闻不到。我们的人等刁三走远后,想靠近些查看,但发现院子周围有明显的警戒痕迹——有些地方的草被故意踩倒,形成不起眼的标记;树上有鸟巢,但里面没有鸟,可能是哨位。我们没敢贸然靠近,就撤回来了。”韩三回答。
有暗哨,有警戒标记。那里即便不是炼制点,也绝对是一个重要的秘密据点。
小丁和陆大山师徒那边,对桑林的初步勘察也有收获。他们扮作采药人,在桑林外围转悠,发现了不止一条通往林深处的小路,有些明显是车辙印。他们在离韩三所说的破旧院落约一里外的一处高坡上,隐约看到那院落的一角,并确认了韩三所说的警戒标记。此外,他们还在桑林另一侧,发现了一条极其隐蔽的、几乎被杂草掩盖的小径,通向更远的山坳。顺着小径方向望去,山坳里似乎有淡淡的、不同于炊烟的青烟升起,顺风时,还能闻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混合着草药和焦糊味的奇异香气。
“那气味,很像‘神仙土’,但更浓烈,还夹杂着别的怪味。”陆大山肯定地说,“我和徒弟在山里长大,对药材气味还算熟悉,那味道绝不是寻常熬药。而且,那山坳位置隐蔽,三面环山,只有那条小径和另一个方向可能通往水源的峡谷能进去,易守难攻,是个设立秘密作坊的好地方。”
炼制“神仙土”的作坊,很可能就在那个山坳里!而桑林中的破旧院落,则是外围的警戒哨和交易点!
叶深将三路信息汇总,思路渐渐清晰。柳姨娘通过刁三,定期从西郊桑林深处的秘密作坊获取“神仙土”,然后通过“瑞福祥”或其他渠道,分发给沈明轩、方文秀等需要控制的人,甚至可能暗中售卖。那个与刁三接头的“樵夫”,很可能是作坊的守卫或者运输人员。观音庵的“哑姑”,或许负责更高层次的联络,或者“神仙土”的进一步加工(比如混入安神香)和分发。
“神仙土”这条线,从原料(云州黑水泽的离魂草?),到炼制(西郊山坳秘密作坊),到运输和交易(桑林破院),到分发和使用(柳姨娘、沈明轩、方文秀等),已经初步显露出轮廓。而这,仅仅是“眼睛”组织在金陵的冰山一角。
“做得很好。”叶深肯定了三人的工作,“接下来,韩三哥,继续监视刁三和那个破旧院落,摸清他们接头的具体规律,以及那个‘樵夫’的更多信息,但不要靠得太近。小丁,方文秀那边,按计划进行,注意观察刘嬷嬷的反应和方文秀服药后的变化。陆大山,你带人,想办法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摸清进入那个山坳的另外路径,特别是可能的水源和物资运输通道。我们需要知道,那个作坊到底有多大,有多少人,是如何运作的。”
“至于我,”叶深拿起那枚黑色令牌,目光深邃,“下月十五,我会备好‘青蚨’,再去会会他们。同时,也要开始给沈明轩,找点别的‘麻烦’了。”
断其羽翼,先从“神仙土”和柳姨娘开始。斩断这条线,不仅能削弱对方的经济来源和控制手段,更能让他们阵脚大乱。而混乱,往往意味着机会。
夜色渐深,叶深站在窗前,望向沈府的方向。沈明轩,柳姨娘,还有那个独眼的疤面人……你们的羽翼,我要一根根,慢慢拔除。直到你们,变成无毛的秃鹫,暴露在阳光之下,无处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