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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经济打击

    “神仙土”这条毒藤,其根系正在被逐渐厘清。西郊山坳的秘密作坊,桑林破院的交易点,刁三的运输线,柳姨娘的分发网络……一环扣一环,精密而隐蔽。然而,要斩断它,仅靠外部监视和探查还不够,需要更精准、更致命的经济打击,从根源上动摇其赖以生存的金钱脉络。

    叶深的目光,投向了沈明轩。

    沈明轩身为户部郎中,权柄不小,明面上的俸禄自然无法支撑他府中的豪奢,以及“眼睛”组织在金陵的庞大开销。他必然有灰色甚至黑色的收入来源。柳姨娘的“瑞福祥”是一条,但经过之前的商业挤压,已显颓势。除此之外呢?以沈明轩的官职和“眼睛”组织的能量,必然还控制着其他产业,或通过权力寻租,获取巨额利益。

    韩三手下的情报网络开始高速运转,目标明确:全面调查沈明轩及其亲信、疑似与“眼睛”组织相关的所有明暗产业、资金往来、利益链条。

    这一次,叶深动用了更深层次的关系。他通过苏老,隐约透露出对沈明轩某些“不合规矩”行为的不满(未提及“眼睛”组织),苏老虽已致仕,但在官场仍有影响力,门生故旧中不乏御史、给事中等言官,以及户部、刑部的实权官员。有些话,不需要说透,只需在恰当的时候,递上一个话头,自然有人会去留意、去查证。

    同时,叶深也动用了自己在商场建立的人脉。陈子安家的“墨韵轩”是文玩老店,消息灵通,与三教九流都有接触。叶深以交流书画鉴赏、探讨合作之名,与陈子安往来更密,偶尔“无意间”提及对沈明轩“雅好收藏”但俸禄似乎难以支撑的“疑惑”,陈子安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通过自家渠道,留意沈明轩及其门人、姻亲在古玩、字画、玉石等领域的交易情况。

    南边的商队也传回了关于云州黑水泽的初步消息。云州地处西南边陲,山高林密,多瘴疠之地,黑水泽更是沼泽密布,人迹罕至。当地确有关于“石眼”崇拜的古老传说,但具体村落位置极为隐秘,外人难以寻访。不过,商队探听到,近年来偶有操外地口音、行踪诡秘的商贩,在黑水泽外围的集镇收购一些特殊的草药,其中就包括“离魂草”,出价很高,但要求严格,必须新鲜且品相完好。这些商贩似乎与泽中某些土著部落有联系,但具体交易地点和方式,外人无从得知。

    “收购离魂草的外地商贩……”叶深沉吟。这与陈父手札和生母账本的记载对上了。“眼睛”组织,或者与“眼睛”组织有关的人,在云州黑水泽秘密收购“离魂草”,运回金陵,在西郊山坳的作坊中,与“神仙土”的其他成分(可能包括朱砂、铅汞等物)一起,炼制成控制人心的毒物。这条从云州到金陵的原料供应链,是“神仙土”的命脉之一。

    “继续查,查清这些商贩的来路、身份,他们与黑水泽中哪个部落联系,如何交易,离魂草被运往何处。但务必小心,绝不可惊动他们,更不要尝试进入黑水泽深处。”叶深给南边商队下达了新的指令。断其原料,是釜底抽薪,但现在时机未到,打草惊蛇反而会引来疯狂反扑。

    金陵这边,韩三的调查很快有了眉目。沈明轩及其亲信、门生,明里暗里控制的产业不少,主要集中在几个方面:一是当铺和钱庄,利用职权之便,低息甚至无息从官库“借”出银两,放高利贷,或投资其他暴利行业;二是与漕运、市舶司相关的货物夹带、偷税漏税,沈明轩通过其门生,在相关衙门担任要职,大开方便之门,抽取巨额好处;三是插手金陵及周边州县的矿山、盐井,以权谋私,强占或低价攫取开采权,牟取暴利。

    这些产业,大多披着合法的外衣,或者有白手套代持,查起来并不容易。但叶深要的,不是立刻扳倒沈明轩的铁证,而是找到其经济命脉上相对脆弱、易于攻击的节点。

    很快,一个名为“汇通”的钱庄进入了叶深的视线。这家钱庄规模中等,在金陵有三家分号,表面由一位姓钱的商人经营,但韩三经过多方打探,发现其真正的大东家,疑似是沈明轩的一个远房表亲,而沈明轩的小舅子,则经常出入其中,俨然是半个主人。“汇通”钱庄最大的业务,除了吸收存款、发放贷款,还暗中从事着一种风险极高但利润也极高的生意——为一些背景复杂、见不得光的“特殊货物”提供押运和资金结算服务,从中抽取高额佣金。有迹象表明,柳姨娘“瑞福祥”的部分异常资金流动,以及西郊桑林破院与外界的一些可疑款项往来,都通过“汇通”钱庄进行。

    “汇通”钱庄,很可能就是沈明轩和“眼睛”组织在金陵的一个重要资金周转中心和洗钱渠道!打击“汇通”,不仅能重创沈明轩的经济来源,还能切断“神仙土”交易的部分资金链,甚至可能顺藤摸瓜,找到更多与“眼睛”组织有关的资金往来记录。

    “就从这里下手。”叶深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经济打击,往往比直接对抗更隐蔽,也更具杀伤力。

    他找来苏掌柜,密谈良久。

    数日后,金陵城中几家与叶家有良好合作关系、信誉卓著的大商号,包括“漱玉斋”、“锦绣阁”,以及几家与苏家有往来的绸缎庄、粮行、茶叶铺,陆续开始从“汇通”钱庄提取大额存款,理由五花八门:购置新铺、囤积原料、支付货款、投资新项目等等。提取的金额都不算特别巨大,以免引起对方警觉,但架不住家数多,且集中在短短几天内。更关键的是,这些商号在提现的同时,有意无意地透露出对“汇通”钱庄近期“放贷过于激进”、“有些款项收回似乎不太顺利”的“担忧”。

    流言,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很快,市井间开始流传“汇通”钱庄放贷给几家经营不善的南北货行,结果对方破产跑路,钱庄收不回款项,资金周转可能出了问题的小道消息。有鼻子有眼,甚至点出了那几家南北货行的名字(自然是韩三安排人放出的假消息)。

    挤兑的苗头,开始显现。一些在“汇通”有存款的中小商户和富裕百姓坐不住了,纷纷前往钱庄,要求提取存款,哪怕损失部分利息。起初,“汇通”还能应付,但提现的人越来越多,而新存入的款项却锐减。钱庄掌柜急得嘴角起泡,一面尽力安抚客户,一面急寻大东家(沈明轩的远房表亲)和背后真正的靠山。

    沈明轩很快得到了消息。他久经官场,嗅觉敏锐,立刻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商业风波,背后很可能有人推动。他首先怀疑的是商业上的竞争对手,但查来查去,发现最先开始提款并散布流言的几家商号,都与叶家,或者说与叶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尤其是“漱玉斋”和“锦绣阁”,叶深是实际掌控者。

    “叶深……”沈明轩坐在书房,脸色阴沉。他想起了鸡鸣寺夜会,想起了灰袍人带回来的关于叶深“似乎可信但又有些捉摸不透”的评价,想起了叶深信中那些与“天目教”有关的诡异符号,以及叶深与苏家、陈家日益密切的往来。这个年轻人,到底想干什么?是真的因为商业竞争而针对“汇通”,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查!给我查清楚,叶深和那几家商号,到底在搞什么鬼!还有,‘汇通’那边,立刻调集现银,稳住局面!必要时,从其他渠道拆借!”沈明轩对自己的心腹管家厉声吩咐。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汇通”出事,那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他重要的资金渠道和洗钱通道,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叶深的攻击,并未停止。就在“汇通”钱庄焦头烂额地应对挤兑风波时,又一记重击悄然而至。

    金陵府衙收到数封匿名状子,状告几家与沈明轩小舅子、表亲等有关联的货栈、商行,长期欺行霸市,强买强卖,偷税漏税,甚至还牵扯到几起陈年旧案,如殴伤人命、强占民田等。状子写得有板有眼,时间、地点、人物、证据(至少是线索)俱全,直指沈明轩的亲属依仗其权势,横行不法。

    匿名状子未必能立刻扳倒沈明轩,但其威力在于制造舆论和压力。御史台的言官们闻风而动,虽然沈明轩在朝中也有靠山,但面对“证据确凿”的民告官(哪怕是亲属),以及同僚虎视眈眈的弹劾,沈明轩不得不分出大量精力来应付,四处灭火,打点关系,疲于奔命。他那小舅子和表亲,更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不得不暂时收敛,甚至关闭部分产业避风头。这进一步加剧了沈明轩资金链的紧张。

    沈明轩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来自商业上的狙击,来自官场的攻讦,似乎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收拢,目标直指他和他背后的利益网络。他开始怀疑,这一切的背后,是否有一只黑手在操纵?叶深,有这个能力吗?他背后,是不是站着苏家?甚至是……更高层面的人物?

    “主上那边,有什么指示?”沈明轩秘密召见了灰袍人,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灰袍人依旧隐在阴影中,声音嘶哑:“主上已知晓。叶深此人,还需观察。‘汇通’之事,可弃。其他产业,暂避锋芒。当前紧要,是确保‘货’的供应和‘那边’的安全,不可有失。”

    “弃了‘汇通’?”沈明轩肉疼不已,那不仅是钱,更是重要的渠道。“那叶深……”

    “此人跳脱,但其手中可能掌握着与‘奇符’、‘前辈’有关的线索,尚有价值。主上之意,可稍加惩戒,令其知难而退,莫要再伸手。但不可逼得太紧,以免其狗急跳墙,或惊动其背后可能的存在。”灰袍人冷冷道,“当务之急,是处理好西郊那边,近期风声紧,转运需更加隐秘。另外,那个方家女,似乎有异动,看好她,必要时,让她‘彻底安静’。”

    沈明轩心中一凛。他知道“西郊那边”指的是什么,也知道“让她彻底安静”意味着什么。方文秀已经疯了,留着本是作为控制方家、以及可能有用的人质,但如果失去控制,或者成为漏洞,那便是弃子。

    “我明白了。”沈明轩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叶深,你想玩,我就陪你玩玩。但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就要付出代价。

    就在沈明轩谋划着如何“惩戒”叶深,并处理方文秀这个潜在隐患时,叶深这边,也收到了方文秀那边的最新消息。

    小丁安排的那个“老道士”的“符水”和丸药,起了作用。方文秀服用了几天陆师傅配置的、加入微量解毒安神成分的温和药汤和丸药后,狂躁的症状有所减轻,虽然依旧神志不清,但不再动辄打骂摔打,有时能安静地坐一会儿。刘嬷嬷见此,对“老道士”的话深信不疑,更加认定方文秀是“邪祟侵体”,而柳姨娘送来的“安神香”不仅无用,可能还是“阴人”之物,加重了小姐的病情。她开始偷偷减少甚至停用柳姨娘送来的“安神香”,转而更加依赖“老道士”留下的“符水”(药汤)。

    与此同时,小丁通过那个粗使婆子,不断向刘嬷嬷灌输“远离阴人,静养为上”、“小姐这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说不定是被人下了咒”之类的暗示。刘嬷嬷本就对柳姨娘心存畏惧和不满,如今方文秀病情因柳姨娘的东西加重,又因“远离阴人”而稍有好转,心思不由活络起来。她开始暗中观察那个新来的杂役,越发觉得此人行踪鬼祟,不像好人。有一次,她甚至发现那杂役深夜在方文秀院外的小花园里,偷偷埋什么东西(事后查看,是一个画着诡异符号的小布包),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认定是柳姨娘派人来害小姐。

    恐惧和猜疑,如同毒草,在刘嬷嬷心中疯狂滋长。她对柳姨娘的恨意,对沈明轩的恐惧,以及对自身和小姐处境的绝望,交织在一起,让她寝食难安。而这时,那个粗使婆子又“无意”中透露,她有个表亲在城外某个道观做火工,那道观的主持颇有法力,最擅驱邪破咒,只是清高,不轻易出手,但若诚心,或许可请得一道护身灵符,保个平安。

    刘嬷嬷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偷偷拿出自己攒了多年的体己,求那婆子帮忙。小丁得知后,立刻安排。一道制作精良、看起来古旧神秘的“护身符”,被送到了刘嬷嬷手中,并被告知,需贴身佩戴,不可离身,更不可让“阴人”知晓,否则符咒失效,灾祸立至。

    刘嬷嬷如获至宝,日夜佩戴,并严格保密。她对柳姨娘和那杂役的警惕和敌意,达到了顶点。而这一切,都被小丁和那粗使婆子看在眼里。刘嬷嬷,这个对方文秀忠心耿耿、又对柳姨娘充满恐惧和怨恨的老嬷嬷,正在被悄然撬动,成为一枚可能倒向己方的棋子。

    “时机差不多了。”叶深听完小丁的汇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可以尝试,给刘嬷嬷一点‘希望’,一点能让她和方文秀‘脱离苦海’的希望。但必须小心,不能让她知道是我们,要让她觉得,是偶然的机遇,或者是‘神灵’的启示。”

    “少爷的意思是?”

    “安排一出戏。”叶深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让刘嬷嬷‘偶然’听到,柳姨娘因为‘瑞福祥’生意失败,又被人告了状,正在被沈大人责骂,甚至可能失宠。让她知道,柳姨娘自身难保,她所依仗的靠山,并不稳固。同时,让她‘偶然’得知,城外某个偏僻的庵堂(不能是观音庵),似乎有办法能解‘邪祟’,但需要当事人诚心忏悔,远离是非之地,或许有一线生机。注意,消息要断断续续,模棱两可,让她自己去猜,去琢磨,去下决心。”

    小丁眼睛发亮:“我明白了!当她对柳姨娘和现状彻底绝望,又看到一丝逃离的希望时,很可能会铤而走险!到时候,我们就可以……”

    “不错。”叶深点头,“但要记住,刘嬷嬷只是一个突破口,不是最终目标。我们的目标,是通过她,拿到方文秀手中可能掌握的证据,或者,利用方文秀的特殊身份,做更多的事情。另外,那个杂役,盯紧了,如果有异动,立刻控制起来,但不要打草惊蛇,最好能问出些东西。”

    “是!”

    经济上的打击,已让沈明轩感到疼痛,并开始收缩防线,甚至准备弃车保帅。方文秀身边的刘嬷嬷,正在被恐惧和希望两种情绪拉扯,濒临倒戈。西郊的据点,正在被步步紧逼地侦查。云州黑水泽的原料来源,也进入了视野。

    一张针对“眼睛”组织的经济、情报、心理的多维度打击网,正在缓缓收紧。而叶深,站在网中央,冷静地观察着猎物的每一次挣扎,调整着手中的丝线。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沈明轩不会坐以待毙,灰袍人和他背后的“主上”更不会。下一轮的反扑,或许会更加猛烈。

    但他无所畏惧。前世的血海深仇,今生的步步杀机,已将他磨砺得心如铁石。斩其羽翼,断其财路,攻其心腹,他要将“眼睛”组织在金陵的势力,一点点,蚕食鲸吞,直到那冰冷的独眼,暴露在阳光之下,无处遁形。

    窗外,秋风渐起,已有肃杀之意。听竹轩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叶深年轻却坚毅的脸庞,以及墙上那幅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复杂的“脉络图”。图上的一个个名字,一条条连线,如同棋盘上的棋子与经纬,而叶深,执子在手,落子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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