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中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人。身形瘦高,披着厚重的灰色斗篷,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他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拐杖,在寂静的夜里,杖尖与青石地面轻轻相触,发出笃、笃的轻响,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山风似乎也绕开了他,亭内空气凝滞。
叶深站在原地,没有贸然靠近,目光平静地迎向对方兜帽下的阴影。“阁下便是沈大人派来的?”他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清晰而平稳。
灰袍人没有回答,兜帽微微转动,似乎在打量叶深。片刻,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近,仿佛贴着耳朵:“叶三公子,果然胆色过人。独赴夜约,就不怕有来无回?”
“怕,就不会来了。”叶深淡淡道,“沈大人既有意一晤,叶某自然要来。只是,沈大人自己似乎不太方便?”
“主上身份尊贵,岂是你能轻易得见。”灰袍人语气冷淡,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你信中提及‘奇符’、‘天眼’,从何得来?你背后那位‘前辈’,又是何人?”
果然是为这个而来。叶深心中一凛,对方毫不掩饰对符号和“前辈”的兴趣,而且直接称沈明轩为“主上”,这无疑证实了沈明轩在“眼睛”组织中地位不低,至少是“执事”一级。灰袍人应该就是他的心腹,或者组织中的高级骨干。
“叶某信中已言明,是偶然所得。”叶深不卑不亢,“至于那位前辈,叶某已说过,萍水相逢,蒙其指点,不知姓名,不知所踪。信中所提,不过是想与沈大人交流金石奇文,别无他意。若沈大人不感兴趣,叶某告辞便是。”说罢,作势欲走。
“慢着。”灰袍人手中拐杖轻轻一顿,一股无形的气机隐隐锁定了叶深,“既是交流,何必急着走。你信中所提符号,可否一观?”
叶深心中一松,对方果然上钩了。他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用左手仿照生母账本上“闭目”与“缠枝”符号绘制的两张粗糙纸片,但并不递过去,只是展开,借着微弱的月光示意:“叶某所得残札,仅此二符,笔画残缺,难以辨识全貌。沈大人学究天人,或可解其意?”
灰袍人没有动,但叶深能感觉到,兜帽下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两张纸片。虽然光线昏暗,但以对方的眼力,看清符号形状绝无问题。果然,灰袍人沉默了片刻,嘶哑的声音似乎更干涩了一些:“只有这两个?”
“残札破损严重,只此二符尚可辨认。”叶深回答,同时仔细观察着对方的反应。虽然看不清脸,但他注意到,灰袍人握着乌木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那残札现在何处?”灰袍人追问。
“已被家仆不慎损毁,只此临摹。”叶深面不改色地撒谎。残札是诱饵,绝不能轻易交出,而且本就不存在。
“不慎损毁?”灰袍人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怀疑和威胁,“叶公子,你可知道,欺瞒主上,是何后果?”
叶深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不悦和疑惑:“阁下此言何意?叶某诚心求教,何来欺瞒?残札已毁,信不信由你。至于后果,叶某倒想请教,沈大人邀叶某前来,便是这般咄咄逼人、无端质疑的待客之道吗?”
他故意抬高了声音,带着年轻气盛的愤懑。对方既然以势压人,他也不能显得太过顺从软弱,适当的反击和不满,反而更符合他“偶然得到奇符、想攀附请教、却遭无礼对待”的世家公子人设。
灰袍人似乎没料到叶深会直接顶回来,沉默了一下,语气略微缓和,但依旧冰冷:“残札既毁,可惜。你可知这两个符号,是何来历?”
“叶某不知,正要请教。”叶深顺着话头问。
“此乃上古‘天目教’祭祀所用秘文,早已失传。”灰袍人缓缓道,声音带着一种刻板的肃穆,“你能得见,也算机缘。不过,此等秘文,非有缘人不可窥,非虔诚者不可解。叶公子,你从何处得见那位‘前辈’?他又向你提及过什么?比如……‘洞彻之眼’,‘幽冥之目’?”
来了!叶深心中警铃大作。对方不仅知道“天目教”,还直接点出了“洞彻之眼”和“幽冥之目”!这与陈子安父亲手札中的记载,以及陆师傅查到的“幽冥之目”秘教描述,完全吻合!这灰袍人,绝对是“眼睛”组织的核心成员!
“天目教?洞彻之眼?幽冥之目?”叶深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好奇,“那位前辈未曾提及。他只是指点我鉴赏了几幅古画,辨明了一些真伪,提及过一些金石文字,但也多是泛泛而谈。至于这些符号,是叶某在一本破旧杂书中无意看到,觉得新奇,才临摹下来。听阁下之意,这些符号,似乎牵涉什么隐秘教派?”
他必须装作对“眼睛”组织一无所知,只对符号本身好奇。同时,将“前辈”的形象,固化为一个单纯的、学识渊博但行踪神秘的隐士,降低对方的警惕。
灰袍人再次沉默,似乎在判断叶深话语的真伪。山风呼啸,吹得斗篷猎猎作响。良久,嘶哑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少了几分质问,多了几分莫测:“既是无意得见,那便罢了。叶公子,你既对奇文异符有兴趣,不妨多留意。若他日再有所得,或想起那位‘前辈’的更多细节,可再来寻沈大人。主上对此,颇有研究。”
这是要放长线?还是暂时相信了他的说辞?叶深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露出欣喜之色:“当真?那太好了!叶某定当留意。只是不知,日后若有发现,该如何寻沈大人?总不能再这般……”
“不必寻主上。”灰袍人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触手温润的黑色令牌,递了过来。令牌样式古朴,正面刻着一个与生母账本上“闭目”符号极为相似、但线条更加繁复诡异的图案,背面则是一个“兑”字。“持此令,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午时,至城隍庙前第三棵老槐树下,自然有人与你联络。令牌需妥善保管,遗失不补,反受其咎。”
叶深心中一震,接过令牌。这令牌的材质和上面的符号,无不昭示着它与“眼睛”组织的紧密联系。而且,背面的“兑”字,与生母账本上记录“眼睛”组织“兑”位(香料库)活动的“兑”字,一模一样!这令牌,是“眼睛”组织成员的身份凭证,还是某种接头的信物?给他这个,是表示初步的接纳?还是进一步的监视与控制?
“叶某记住了。”叶深将令牌收入怀中,动作自然,仿佛只是接过一件普通的信物。
“记住,今日之事,不得对任何人提及。那位‘前辈’,也莫要再寻。此间种种,忘之最好。”灰袍人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警告,“若有违逆,或怀二心,金陵城虽大,亦无你容身之处。”
赤裸裸的威胁。叶深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寒光,恭顺应道:“叶某明白。”
“去吧。”灰袍人挥了挥手,不再看他,转身重新融入亭角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叶深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路,一步步沉稳地走下小路。他能感觉到,背后至少有数道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一直锁定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转过山道,消失在树木的阴影中。
直到走出很远,确定无人跟踪,叶深才停下脚步,靠在路边一棵大树上,微微喘息。夜风吹在脸上,带来一丝凉意,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如履薄冰。灰袍人给他的压力极大,那不仅仅是武力上的威胁,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无形威慑,仿佛被某种冰冷、阴鸷的东西窥视着。
“少爷!”早已在山下约定地点等候的韩三和小丁,带着几个人迅速迎了上来,看到叶深无恙,都松了口气。
“我没事。先离开这里。”叶深低声道,翻身上马。一行人迅速隐入夜色,向着金陵城方向疾驰而去。
回到听竹轩,已是后半夜。叶深顾不得疲惫,立刻将灰袍人所言,以及那枚黑色令牌,详细告知陆师傅、韩三和小丁。
“‘天目教’……‘洞彻之眼’……‘幽冥之目’……”陆师傅捻着胡须,脸色凝重,“果然!与老奴查到的残卷记载吻合!此教派崇拜‘眼睛’,自诩可洞彻幽冥,预知祸福,行事诡秘,手段狠辣,前朝曾一度被朝廷定为邪教,予以剿灭,没想到……竟有残党潜藏至今,还在金陵活动!”
“那灰袍人给我令牌,约在城隍庙老槐树下接头,背面是‘兑’字,与夫人账本上所记相同。”叶深取出令牌,递给陆师傅。
陆师傅接过,仔细端详,又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符号和文字,半晌,沉声道:“这令牌质地特殊,非寻常之物。这‘兑’字,在八卦中对应‘泽’,亦代表口舌、交换、沟通。在组织中,可能代表负责联络、物资调配的职位或部门。少爷,他们给你此令,恐怕并非完全信任,更多是一种控制手段。有了这令牌,他们便能定期‘联络’你,实则监视控制,若有异动,随时可以凭此令将你定性为‘叛逆’,加以清除。”
“我知道。这令牌既是枷锁,也是钥匙。”叶深冷声道,“有了它,我就能接触到他们更低一级的联络人,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更多线索。而且,这证实了沈明轩,或者说‘眼睛’组织,对我手中可能掌握‘奇符’和‘前辈’线索一事,极为重视。他们现在对我,是半信半疑,既想利用我可能知道的东西,又对我充满警惕。这是我们的机会。”
“少爷,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真的每月三次去城隍庙接头?”小丁问。
“去,当然要去。”叶深点头,“但不是真的去接头,而是要去观察,看看是谁来接头,他们的联络方式是什么,传递什么信息。我们可以远远观察,甚至,在合适的时机,制造一点‘意外’,让我们的人,取代那个联络人。”
韩三和小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异和兴奋。少爷这是要打入对方内部?
“此事需从长计议,万分谨慎。那灰袍人武功高强,其背后组织更是深不可测。我们每一步,都必须小心再小心。”叶深强调,随即看向陆师傅,“陆师傅,陈子安父亲的手札,可抄录好了?”
“回少爷,已抄录完毕,原本也已归还陈公子。手札中确有重要发现!”陆师傅从怀中取出几页抄录的纸张,上面是陈父那特有的潦草字迹和涂鸦。
“老奴仔细研读,陈老东家在手札中,确实多次提及‘眼睛’、‘洞彻’等词,但多为只言片语,语焉不详。倒是在一处记述其年轻时游历云州黑水泽的段落中,提到当地有隐秘村落,村民崇拜‘石眼’,有特殊祭祀仪式,仪式中使用一种名为‘离魂草’的香料,点燃后烟雾呈青紫色,闻之可令人产生幻觉,见到‘神灵’或‘先祖’。村中长老持有刻有‘眼睛’图案的石牌,视为圣物。陈老东家当时只是好奇,设法拓印了石牌图案,但不久后,村中长老发现,态度骤变,他险些无法离开,后来是花了重金,又托了当地向导,才仓皇逃出,此后对此事讳莫如深,在手札中也只是寥寥数笔带过,但字里行间,透出惊惧。”
“云州黑水泽?石眼崇拜?离魂草?”叶深眼中精光爆射!云州,正是生母账本中,最后那几笔关于大量“离魂草”交易的指向地之一!而“离魂草”,正是生母记录中指向的致命毒草!
“手札中可提及具体村落名称,或者那位长老的样貌特征?”叶深急问。
陆师傅摇头:“未曾提及具体名称,只说是黑水泽深处,瘴疠之地。关于长老,只说是‘眇一目,面上有疤,形如恶鬼’。”
眇一目,面上有疤!叶深脑海中,瞬间闪过前世记忆碎片中,那个指挥黑衣人围攻叶家、最后用淬毒匕首刺入他心口的独眼首领!那狰狞的刀疤,那怨毒如毒蛇的独眼!是他!竟然是他!“眼睛”组织的高层!云州黑水泽,崇拜“石眼”村落的长老!生母账本中“离魂草”的提供者或经手人!前世叶家灭门的直接凶手之一!
旧恨,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带着血腥与烈火的气息。新仇,是生母疑似的被害,是“神仙土”控制下的方家母女,是今夜灰袍人冰冷的威胁,是那名惨死的手下兄弟!
仇敌的面目,从未如此清晰!那个独眼疤面人,是“眼睛”组织的重要人物,很可能与云州黑水泽的“离魂草”产地直接相关,甚至可能就是负责“神仙土”原料供应或炼制的主管!沈明轩,是他在金陵官场的保护伞和代言人!柳姨娘、“哑姑”,是他们控制内宅、输送药物的爪牙!方文秀母女,是他们控制利用的棋子与牺牲品!
而他们的目标,绝不仅仅是控制一些人,敛取一些钱财。从“离魂草”到“神仙土”,从隐秘的宗教崇拜到严密的组织架构,从渗透官场到控制内宅……这个“眼睛”组织,所图甚大!他们想要的,恐怕不仅仅是财富和权力,还有更可怕的东西!
“少爷,您怎么了?”韩三见叶深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中翻涌着刻骨的恨意与杀机,不由担心地问道。
叶深深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翻腾的恨意与杀意。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仇人已露端倪,但根系深埋,枝繁叶茂。要报仇,要摧毁这个邪恶的组织,必须冷静,必须谋定而后动。
“我没事。”叶深声音有些沙哑,但已恢复冷静,“陆师傅,手札中关于云州黑水泽和那个独眼长老的记录,至关重要。还有,手札中提到的其他地名、符号,都要仔细研究。另外,立刻传信给我们在南边的商队,设法打听云州黑水泽一带,是否有崇拜‘石眼’的隐秘村落,以及‘离魂草’的种植、交易情况。切记,要绝对小心,不要直接打听,以免打草惊蛇。”
“是!”陆师傅肃然应下。
“韩三哥,小丁,”叶深目光扫过两人,“沈明轩和灰袍人那边,继续监视,但暂时不要有动作。城隍庙的接头,第一次,我们只观察,摸清规律。观音庵、柳姨娘、笔墨铺、棺材铺,所有已知的节点,监控不能松。另外,想办法,从方文秀那个新来的杂役身上打开缺口,他深夜去土地庙,绝非偶然。还有,那个被灭口的兄弟,家里要厚恤,他的仇,我们记下了。”
“是!”韩三和小丁齐声应道,眼中也燃起熊熊怒火。
“接下来,”叶深走到窗边,望着东方渐露的鱼肚白,声音冰冷而坚定,“我们要做的,是继续剥茧抽丝,将‘眼睛’组织的脉络,一寸寸理清。沈明轩,独眼疤面人,哑姑,柳姨娘……所有参与其中的人,一个都跑不了。旧恨新仇,一并清算!”
晨曦微露,照亮了叶深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他知道,与“眼睛”组织的战争,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从被动防御、小心试探,到开始锁定关键仇敌,理清其部分脉络。前路依然凶险万分,但复仇的方向,从未如此清晰。
鸡鸣寺的夜会,是试探,也是交锋的正式开始。那枚黑色令牌,既是枷锁,也是他打入敌人内部的敲门砖。陈父的手札,提供了仇敌可能的来历和“离魂草”的关键线索。
旧恨灼心,新仇刻骨。但愤怒不能淹没理智,仇恨必须化为最冷静的谋算。叶深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他要活下去,要变得更强,要将这个藏在阴影中的邪恶·组织,连根拔起,让所有仇敌,血债血偿!
天,快亮了。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深沉。叶深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