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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将计就计

    《秋江待渡图》真迹的赏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进行着。沈明轩谈笑自若,对叶深的“慧眼”不吝赞美,仿佛刚才那幅足以乱真的摹本只是一段无伤大雅的小插曲。但叶深能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比之前更多了几分深意,有惊叹,有探究,也有隐晦的审视。

    陈子安似乎浑然不觉,兴致勃勃地与众人讨论画中笔意,偶尔与叶深交换几句见解,态度依旧热络。但叶深注意到,他斟酒时指尖的细微停顿,以及倾听沈明轩说话时,那偶尔掠过沈明轩腰间玉佩的、一闪而过的目光。

    那玉佩……叶深此前并未留意,此刻顺着陈子安的目光看去,只见沈明轩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白玉佩,雕工精细,玉质温润,是上品。但这并非重点。重点是,玉佩下方,缀着一缕不起眼的深青色丝绦,丝绦末端,系着一颗小小的、仅有黄豆大小、色泽黝黑、非金非木的珠子。那珠子在沈明轩动作间微微晃动,光线折射下,边缘似乎有极淡的、如水波般的暗纹。

    叶深心头猛地一跳。那珠子的材质、颜色,还有那隐约的水波纹……与他从小丁描述中得知的、当年老更夫捡到又扔掉的、刻有“闭眼”图案的黑木牌,何其相似!只是形状不同,一个是木牌,一个是珠子,但那种非金非木的质感,以及边缘的纹路特征……

    难道,沈明轩也与此有关?这黑珠,是“眼睛”组织成员的标识?还是某种信物?沈明轩堂而皇之地佩戴在身上,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若是后者,是身份使然无需隐藏,还是……一种试探?看是否有人能认出此物?

    叶深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专注地听着众人品画,适时插言几句,目光也再未刻意落在那黑珠上。他需要更多信息,绝不能打草惊蛇。

    品画之后,宴会继续进行。丝竹又起,歌姬献唱,舞姬献舞,气氛似乎重新热络起来。沈明轩作为主人,更是殷勤劝酒,妙语连珠,很快将刚才那点小小的“意外”揭过。

    酒过数巡,席间一位姓周的年轻盐商之子,许是酒意上头,举杯对叶深笑道:“早听闻叶三公子不仅精通古玩,于商事一道更是天赋异禀,短短时日便将‘漱玉斋’经营得风生水起,连方家那样的老牌世家都……咳咳,真是令人佩服!来,周某敬叶公子一杯,还望叶公子不吝赐教,这经商之道,有何诀窍?”

    这话看似恭维,实则暗藏机锋,将叶深与方家的恩怨直接挑明,更有将其架在火上烤的意味。一时间,席间不少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等着看叶深如何应对。

    叶深举杯,淡然一笑:“周公子过誉了。叶某不过是运气好些,得了几位前辈扶持,加上铺子里伙计尽心,方能小有薄名。至于方家之事,乃是其咎由自取,触犯律法,自有官府公断,叶某不敢居功。经商之道,叶某浅见,无非‘诚信’二字,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如此而已。周公子家学渊源,想必比叶某更懂此中道理,叶某岂敢班门弄斧?”他语气平和,不卑不亢,既点明了方家之事乃其自身触犯律法所致,与自己无关,又巧妙地将话题引回“诚信”根本,四两拨千斤。

    那周公子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一笑,将酒饮了,不再多言。

    沈明轩抚须笑道:“叶公子年纪轻轻,见识不凡,更难得是性情沉稳,虚怀若谷,前途不可限量啊。来,沈某也敬叶公子一杯,祝愿‘漱玉斋’生意兴隆,叶公子鹏程万里。”

    “谢沈大人吉言。”叶深举杯饮尽,目光扫过沈明轩含笑的脸,以及他腰间那枚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的黑珠。

    又过片刻,另一位身着锦袍、面色略显苍白的年轻公子,摇着折扇,状似无意地开口:“方才听叶公子品鉴那幅《春山行旅图》,言之凿凿,连真迹上那等细微‘瑕疵’都了如指掌,实在令人惊叹。不知叶公子是在哪位前辈处,有幸得见真迹摹本?想必那位前辈,定是位隐世高人,收藏大家吧?我等也好心向往之。”

    来了。叶深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那位前辈性情孤僻,不喜与外界交往,当年叶某也是机缘巧合,蒙其指点一二,已是万幸。前辈曾严令不得对外提及他名讳住处,叶某不敢有违,还望兄台见谅。”他语气诚恳,搬出了“前辈有命”这无可指摘的理由。

    那公子似有不甘,还想再问,沈明轩却笑着打断:“既是不便,不必强求。高人自有高人的脾性。叶公子能得高人指点,亦是缘分。来,尝尝这道‘玉带羹’,是府中厨子新琢磨的,还算爽口。”

    话题被岔开,那公子只得作罢,但叶深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他提及“前辈”时,明显专注了几分。

    宴至中段,叶深以更衣为由,暂时离席。韩三紧随其后。

    出了敞轩,穿过一道回廊,来到僻静的净房附近。叶深并未急于入内,而是站在廊下,看似透气,实则目光飞快地扫视着四周。沈府花园景致不错,但此刻宾客大多在席,此地颇为安静。

    “少爷,”韩三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说道,“方才席间,除了那姓周的和摇扇子的,还有两人,在您指出画上‘瑕疵’和提及‘前辈’时,神色有异。一个坐在沈明轩左下首第三个,穿湖蓝色绸衫,手指关节粗大,像是练家子。另一个在靠门边那桌,穿灰布长衫,像个书生,但目光很利,一直在留意进出的人。另外,沈明轩身边侍立的那两个小厮,脚步很轻,下盘稳,绝不是普通仆役。”

    叶深微微颔首。和他观察到的差不多。这沈府,果然是龙潭虎穴。沈明轩,沈明轩……他手指无意识地捻动腰间玉佩的穗子,脑海中飞速盘算。沈明轩是官身,与方家有旧,疑似佩戴“眼睛”组织的信物,设宴试探自己,席间另有数人举止可疑……这绝不仅仅是为方家出头那么简单。他们想知道什么?想知道那位“前辈”是谁?还是想确认,自己是否与“眼睛”组织追查的某些事、某些人有关?

    生母的账本,神秘的“眼睛”标记,失踪的张瞎子,疑似关联的王夫人,还有这疑似信物的黑珠……这一切,都指向一个隐秘而强大的组织。沈明轩,会是这个组织在官场中的一枚棋子吗?他今日设宴,是组织的授意,还是他个人的行为?

    “少爷,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韩三提醒道。

    “嗯,回去。”叶深点头。对方布下陷阱,自己已经踏入,并且初步展示了“价值”(精准的眼力和神秘的“前辈”),也引起了对方的兴趣和进一步的试探。目的已经达到一部分,接下来,就是看对方如何出招,以及,自己该如何“将计就计”。

    他需要更多关于沈明轩、关于那黑珠、关于席间那几个可疑人物的信息。他需要知道,这个“眼睛”组织,到底渗透到了何种程度。而沈明轩的这次“邀请”,或许正是一个契机。

    回到敞轩,丝竹声依旧悠扬,气氛似乎更加热烈了些。沈明轩正与陈子安谈论一幅古帖,见叶深回来,含笑点头致意。

    叶深落座不久,之前那个摇折扇的苍白公子,又凑了过来,这次换了个话题:“叶公子,听闻‘漱玉斋’不仅做古玩生意,近来还涉足香料、珠宝,真是生财有道。不知叶公子对如今金陵的香料行情怎么看?听说西域来的‘龙涎香’近来价格飞涨,可是真的?”

    叶深心中微凛,香料?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对方一眼,这问题看似寻常,但“龙涎香”……生母账本上,记录“眼睛”组织在“兑”位(香料库)的活动中,曾提及某种“异香”,虽然语焉不详,但“龙涎香”乃顶级香料,若是“眼睛”组织活动的目标之一,也并非不可能。

    “香料一行,叶某只是略有涉足,不敢妄言。”叶深谨慎答道,“至于‘龙涎香’,确是珍品,价格波动也大,受货源、品相影响甚巨。近来是否飞涨,叶某倒未特别关注。兄台若有兴趣,不妨去专营香料的铺子打听,或许更确切些。”

    那公子笑了笑,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并未深究。

    宴席又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方才尽欢而散。沈明轩亲自将宾客送至二门,对叶深尤其热情,握着他的手,连连说道:“今日与叶公子一叙,真是相见恨晚。日后若有闲暇,定要常来府中坐坐,沈某还有许多收藏,欲与叶公子一同品鉴。”

    “沈大人厚爱,叶深感荣幸。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再来叨扰。”叶深躬身行礼,态度恭谨有礼。

    离开沈府,坐上回程的马车,叶深脸上客套的笑容才渐渐淡去,换上一片沉凝。

    “少爷,这沈明轩,绝对有问题。”韩三驱车,低声道,“他府上戒备看似寻常,但我留意到,暗处至少有三处岗哨,而且都是好手。他身边那两个小厮,呼吸绵长,太阳穴微鼓,内外功夫都不弱。这哪是一个普通文官府邸该有的气象?”

    “嗯。”叶深闭目靠在车壁上,手指轻轻揉着额角,“沈明轩此人,深藏不露。他腰间所佩黑珠,极有可能与‘眼睛’组织有关。今日之宴,名为结交,实为试探。那幅摹本《春山行旅图》,问及‘前辈’,乃至后来的‘龙涎香’,恐怕都是试探的一部分。”

    “他们想试探什么?”

    “试探我的眼力、见识,试探我是否真的见过那幅真迹,以及……我背后是否真的有那位‘前辈’。”叶深睁开眼,眸中寒光微闪,“更重要的,或许是试探我,是否对某些‘东西’敏感。比如,那幅画上特定的‘瑕疵’,比如‘龙涎香’这类特定物品。沈明轩,或者说他背后的人,在确认某些事情。”

    韩三心中一紧:“少爷,那您的安全……”

    “暂时无妨。”叶深摇头,“今日我应对得体,既展现了价值,又未露太多底牌。他们现在对我,应该是好奇多于敌意,或者说,是想利用多于想除掉。毕竟,我方扳倒方家,在金陵风头正劲,又有‘漱玉斋’的产业,对他们而言,或许有拉拢或利用的价值。而且,我提到了那位神秘的‘前辈’,这让他们投鼠忌器,在没有摸清我底细前,不会轻易动手。”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将计就计。”叶深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们想试探,我们就让他们试探。甚至,可以适当透露一些他们想知道的‘信息’,引他们上钩。”

    “透露信息?”韩三不解。

    “沈明轩想确认我是否见过那幅真迹,想知道我背后的‘前辈’。那我就给他一点‘线索’。”叶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小丁不是打听到,当年老更夫捡到黑木牌的地方,在城西‘老君观’附近吗?‘老君观’年久失修,早已荒废,但观后有一处断壁残垣,据说曾是前朝某位喜好收藏的隐士别业遗址。你安排人,在合适的时机,向沈家的人,或者与沈家走得近的人,无意中透露,我年少时,曾随一位脾气古怪的老者,在城西荒废的道观附近住过一段时间,那老者喜欢收集旧物,尤其爱画,对我颇为严厉,但也教了我不少东西。后来老者云游去了,不知所踪。”

    韩三眼睛一亮:“少爷是想……让他们以为,您说的‘前辈’,就隐居在‘老君观’附近?甚至,可能和‘眼睛’组织要找的什么人或东西有关?”

    “不错。”叶深点头,“老君观附近,是老更夫见到‘张瞎子’,并捡到黑木牌的地方。那里,很可能与‘眼睛’组织有某种关联。我抛出这个线索,沈明轩,或者他背后的人,一定会感兴趣。他们必然会去查,去探查‘老君观’,去查找那位所谓的‘脾气古怪的老者’。而那里,我们已经先一步在暗中调查。他们一动,我们就能顺藤摸瓜,看到更多东西。”

    “可这样一来,少爷您岂不是更危险?他们若真以为那里有线索,说不定会……”

    “会对我下手,逼问更多?”叶深冷笑,“所以,这个线索不能给得太实,要虚虚实实。而且,我们要让他们觉得,我对那位‘老者’的真实身份和下落,也知之甚少,只是偶然受教。我的价值,在于我可能无意中接触过‘老者’的某些收藏或知识,比如那幅《春山行旅图》真迹的‘瑕疵’。他们对‘老者’的兴趣,会大于对我本人的兴趣,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是如此。而这段时间,就是我们调查他们,摸清他们底细的机会。”

    韩三恍然,随即又担心道:“可是少爷,那‘老君观’我们的人查过,除了荒废,并无特殊发现。万一他们去了,一无所获,岂不怀疑?”

    “所以,我们需要在那里,给他们准备一点‘发现’。”叶深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还记得生母账本上,那些奇怪的符号吗?陆师傅一直在研究。我们可以仿制一两个相对简单的、刻在不易发现的角落,比如某块残碑的背面,或者某处倒塌的墙壁内侧。材质就用最普通的青石,但符号要刻得像那么回事,再做一些简单的做旧处理,让它看起来有些年头。沈明轩那边若有懂行的人去看,一定能发现。这足以让他们相信,那里确实有他们感兴趣的东西,也与我提到的‘老者’有关联。”

    “妙啊!”韩三忍不住赞道,“如此一来,他们就会把注意力集中在寻找‘老者’和破解符号上,为我们争取时间,也能让我们通过他们的行动,判断他们的意图和手段!”

    “不止如此。”叶深补充道,“你还要派人,严密监视沈明轩府邸的动静,特别是他身边那两个会武功的小厮,以及席间那几个可疑人物的行踪。看看他们是否会去‘老君观’,又或者,与什么人接触。还有,设法查清沈明轩的履历,尤其是他调任金陵前,在何处任职,与哪些人来往密切,家中可有异常之处,比如是否供奉特殊的神像,是否有特殊的习惯或禁忌。”

    “是!我立刻去办!”韩三精神一振。敌明我暗,固然危险,但若能反客为主,在对方的棋盘上落子,局面将大不相同。

    马车在略显颠簸的青石板路上行驶,车厢内一时寂静。叶深重新闭上眼睛,脑海中梳理着今日宴会的每一个细节,沈明轩的笑容,那枚黑珠,可疑宾客的眼神,关于“前辈”和“龙涎香”的试探……

    沈明轩,你究竟在“眼睛”组织中,扮演着什么角色?今日之宴,是组织的任务,还是你个人的野心?你腰间那颗黑珠,是无心佩戴,还是故意示人?你对我,究竟是拉拢,是利用,还是……清除的前奏?

    无论答案是什么,叶深知道,从今天起,他与“眼睛”组织的正面交锋,已经悄然开始。这是一场在刀尖上跳舞的较量,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但,他已无路可退。

    将计就计,以逸待劳。沈明轩抛出了诱饵,他吞下了,但吞下的同时,也悄然在饵上系上了自己的鱼线。就看最终,是谁钓上谁了。

    回到听竹轩,叶深立刻召来小丁,将今日沈府之行的发现,以及后续的安排,详细告知。小丁听得神色凝重,但眼中也燃起斗志。

    “少爷放心,监视沈府和那几人的事,交给我。老君观那边布置‘线索’,我会找绝对可靠、且手巧嘴严的兄弟去办,保证不留痕迹。”小丁拍着胸脯保证。

    “记住,一切以安全为上,宁可慢,不可错。”叶深叮嘱,“沈明轩绝非易与之辈,他背后可能是一个庞大的组织。我们是在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会尸骨无存。”

    “我明白!”小丁重重点头。

    夜色渐深,听竹轩内灯火如豆。叶深站在窗前,望着沈府方向那一片沉沉的黑暗。他知道,在那片黑暗之中,也有无数双“眼睛”,正注视着这里。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接下来,就看谁更能沉得住气,谁的手段更高明了。叶深缓缓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也让他保持绝对的清醒。

    将计就计,诱敌深入。这场无声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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