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似乎一夜之间变得更加刺骨。方家亮出的资本獠牙,裹挟着金钱的寒流,迅速在金陵古玩行刮起了一场令人窒息的风暴。
先是几家原本与“漱玉斋”有了初步合作意向的小窑场和木工作坊,相继派人来婉转致歉,表示“现有订单已满,暂时无法承接新活”,或者说“东家另有打算,合作之事容后再议”。话虽委婉,但背后的意思不言而喻——方家给出了他们无法拒绝的条件,或者施加了他们无法承受的压力。
紧接着,市面上的“生货”、“老货”价格,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一件品相普通的清中期民窑青花盘,年前不过五六两银子,如今被炒到了八九两,甚至十两以上。一些稍有特色、年份不错的物件,更是被闻风而动的投机者(其中不乏方家暗中操控的“托儿”)疯狂抢购,价格翻倍都不止。方家旗下的几家当铺、古玩店,门前排起了长队,都是拿着家传旧物、或是不知从哪里倒腾来的东西,前来变现的人。方家似乎真的在以高出市价两三成的价格,大肆收购一切看起来“值点钱”的老物件。
一时间,金陵城内,无论是真正的藏家,还是只想赚点快钱的贩夫走卒,都陷入了某种程度的疯狂。古玩行的价格体系被彻底搅乱,真假好坏似乎已不重要,只要有年份、有“古意”,就能卖上价钱。而那些真正有实力、有眼力的行家和中等规模的古玩店,则陷入了两难:跟进收购,成本剧增,风险巨大;按兵不动,则眼看着货源被扫空,无米下锅。
“漱玉斋”自然也感受到了这股寒流的凛冽。韩三派出去深入乡间收货的伙计回报,所到之处,也出现了许多陌生的“收货人”,开出的价格比“漱玉斋”高出不少,而且现银结算,态度豪横,让许多原本愿意将东西卖给“漱玉斋”的乡民也动了心,哪怕“漱玉斋”的信誉更好。货源渠道的拓展,遇到了强大的阻击。
铺子里的生意也受到了影响。虽然靠着前些日子积累的口碑和那方“雪浪石砚”带来的话题性,仍有一些老主顾和慕名而来的文人雅士光顾,但可供挑选的货品明显减少,新收上来的东西,要么价格被抬得太高,失去了利润空间,要么就是些真正的“破烂”,修复价值有限。账面上的流水,虽然还能维持,但增长势头明显放缓,甚至开始出现小额亏损。
“少爷,方家这是不惜血本,要把咱们,还有那些小铺子,都逼死啊!”小丁看着账本上日渐缩水的数字,忧心忡忡,“他们高价收,肯定也高价卖,但卖不卖得出去另说,光是这么砸钱,他们能撑多久?”
叶深坐在后堂,手里摩挲着一块刚从乡下收来的、品相普通的汉代谷纹玉璧,神色平静:“方家经营多年,家底厚,人脉广,短时间内,他们撑得起。他们这么做,目的很明确:第一,垄断货源,让我们无货可卖;第二,哄抬市价,让中小店铺成本剧增,无法经营;第三,制造恐慌,扰乱市场,打击所有潜在竞争者。这是典型的资本清场,用钱烧死对手,然后独占市场,再慢慢收割。”
“那我们……”韩三眉头紧锁,他经历过商海沉浮,知道这种蛮横的资本碾压有多么可怕。在绝对的金钱优势面前,很多技巧和谋划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我们有我们的路。”叶深放下玉璧,目光清冽,“方家想用钱砸出一条通天大道,那我们就走我们的羊肠小道。韩三哥,派出去的伙计,不要撤回,让他们继续深入,去更偏远的山村,去找那些消息闭塞、还没被这股风潮波及的地方。价格可以适当上浮,但原则不变:诚信第一,现银结算。告诉乡亲们,我们‘漱玉斋’收的是老东西,讲的是长远,不是一锤子买卖。另外,重点关注那些有破损、但底子好、有特色,别的收货人看不上或者不会修的东西。这些东西,才是我们的机会。”
“是,少爷。只是这样一来,收货的成本和风险都会增加,而且……”韩三欲言又止。
“我知道,见效慢,收益不稳定。”叶深接过话头,“但这是我们建立自己根基必须付出的代价。方家可以买断一时的货源,但他买不断乡野之间散落的千百年来的人间旧物,更买不断我们对‘物’的理解和手艺赋予的价值。”
他看向小丁:“陆师傅那边,修复进度如何?”
小丁连忙道:“陆师傅带着两个学徒,日夜赶工。之前收的那批残器,已经有几件修复好了,其中那件康熙青花山水人物莲子罐,修复得天衣无缝,陆师傅说,若配上合适的包装和故事,至少能卖到八十两。还有那幅晚明山水,揭裱重装后,气韵生动,虽然还是佚名,但绝对是好画,估价也在五十两以上。”
“好!”叶深眼中露出一丝赞许,“这就是我们的‘质’和‘手艺’。方家收一百件普品,我们一件精品就能抵得上。小丁,你联络之前与我们交好、或者对方家霸道作风不满的那些文人士子、清流官员,举办一个小型的‘赏珍会’,不卖货,只展示。就把陆师傅修复好的这几件精品,还有那方雪浪石砚,作为核心展品。重点不是卖,而是展示‘漱玉斋’化腐朽为神奇的手艺,和我们与众不同的眼光与品味。我们要告诉所有人,‘漱玉斋’卖的不仅仅是古玩,更是艺术、是手艺、是文化传承。”
“赏珍会?”小丁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既避开了方家高价囤货的锋芒,又展示了咱们的独家优势!我这就去办!”
“还有,”叶深继续道,“你之前提到,有几家被方家胁迫的窑场和作坊在动摇。韩三哥,你带上我们的‘合作契约’草案,亲自去拜访这几家的主事人。告诉他们,方家能给的,是暂时的暴利,但代价是失去自主,沦为附庸。而我们‘漱玉斋’给的,是长久的合作、稳定的订单、公平的分成,以及技术支持和市场开拓的帮助。我们要给他们描绘的,是一个共同成长的未来。如果担心方家报复,我们可以签订秘密契约,或者通过第三方进行交易。总之,要想尽一切办法,保住哪怕一两条可靠的供应线。”
韩三郑重点头:“明白。我会尽力斡旋。只是少爷,方家势大,恐怕……”
“势大,树敌也多。”叶深淡淡道,“方家如此霸道行事,损害的不仅仅是我们的利益,更是整个金陵古玩行中小商户、匠人、乃至部分大藏家的利益。只是现在他们被方家的资本攻势吓住了,敢怒不敢言。我们要做的,就是成为那个敢于站出来、并且有能力站出来抵抗的人。我们的‘身股’制度,我们对匠人的‘技术入股’构想,我们对诚信经营的坚持,就是我们的旗帜。这面旗帜,会慢慢吸引那些不甘被方家吞噬的人,聚集到我们身边。”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而且,方家如此疯狂地撒钱,其自身资金链,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稳固。‘集古斋’信誉扫地,存货积压,还要应付可能的赔偿和官府质询,现金流必然紧张。他现在高价收购,是在饮鸩止渴。我们需要做的,就是熬,熬到他资金链绷紧的那一刻。同时……”
叶深看向小丁:“王彪那边,证据收集得怎么样了?”
小丁精神一振,低声道:“差不多了!这厮胆子越来越大,前几天又偷了一件叶府库房里的明代铜鎏金释迦像,偷偷送到城西一家黑当铺换了三百两银子。那家当铺的掌柜,已经被我们的人‘说服’,留下了当票副本和口供。另外,他和‘集古斋’二掌柜钱贵之间的勾当,我们也摸清了一些。钱贵虽然被方家推出来当了替罪羊,送进了府衙大牢,但他在入狱前,曾与王彪在城隍庙后巷秘密见过一面,交给王彪一个包裹。我们的人跟踪王彪,发现他把包裹藏在了他姘头家的地窖里。里面是什么,还没查到,但肯定见不得光。”
“好!”叶深眼中寒光一闪,“这些证据,先收好,不要轻举妄动。王彪只是一条小鱼,他背后是方家,甚至可能牵扯到叶府内部。这张牌,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打出去,争取最大的战果。继续盯紧,尤其是他和他姘头的动静,还有那个地窖。”
“是!”
“另外,”叶深思索片刻,“方家如此大张旗鼓地收购,必然需要大量的现金。除了动用自家本金,很可能还会向钱庄借贷,或者动用一些见不得光的资金渠道。小丁,你想办法,从侧面打听一下,最近金陵城里,哪几家钱庄与方家走动频繁,借贷数额如何。还有,方家名下那些当铺、赌场、暗窑子,最近的资金流动有没有异常。我们要从根子上,摸清方家的底牌。”
小丁凛然,知道这是要触及方家最核心的机密了,郑重应下。
“还有叶府那边,”叶深看向韩三,“大哥那边,有什么反应?”
韩三回道:“按照少爷的吩咐,我让人把方家恶意抬价、垄断货源、打压同业的事情,‘不小心’透露给了大少爷身边的一个管事。昨天,大少爷派人来铺子里,名义上是查看账目,实际问了几句生意上的难处,还暗示,老爷(指叶老太爷)似乎也听说了最近古玩行的乱象,有些不悦。大少爷还说,做生意难免竞争,但要注意分寸,不要给府里惹麻烦。”
叶深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叶琛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叶琛未必在乎“漱玉斋”的死活,但他绝不允许方家的行为扰乱市场秩序,影响到叶家其他产业的利益,更不愿意看到叶家(即使是边缘的叶深)在明面上被方家打压得太难看,那会有损叶府的颜面。叶琛的“敲打”,既是警告叶深不要惹是生非,也是对方家的一种无形制约——叶家还在看着呢,别太过分。
“大哥的意思,我明白了。”叶深道,“你回复来人,就说‘漱玉斋’定会谨守本分,诚信经营,绝不会给府里添乱。同时,也要隐晦地提一提,方家如此行事,恐非长久之计,若任其发展,恐将扰乱整个金陵古玩行的风气,对各家都非幸事。”
既要表明服从,又要给叶琛提个醒,让他看到方家垄断可能带来的长远危害。这就是叶深需要的——叶琛的默许,或者至少是不干涉。
安排完这一切,叶深感到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紧绷的兴奋。商场如战场,不见硝烟,却同样残酷。方家的资本獠牙已经抵近咽喉,而他,必须在这绝境中,找到反击的缝隙,甚至……反咬一口!
“反收购战……”叶深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方家用资本收购货物,挤压我的生存空间。那我,就用不同的‘资本’来应对——诚信的口碑,精湛的手艺,独特的眼光,合作共赢的理念,以及……隐藏在暗处的,足以致命的把柄!”
这不仅仅是一场关于金钱的战争,更是一场关于理念、关于人心、关于生存方式的战争。方家想用金钱构建起一座碾压一切的高塔,而他叶深,要做的,是在这座高塔的阴影下,用智慧和坚韧,挖掘出一条通往光明的隧道。
腊月的寒风,在金陵城的大街小巷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梧桐巷“漱玉斋”的招牌,在风中微微摇晃,却始终牢牢悬挂。铺子里,炉火正旺,陆岩专注于手中的修复,韩三拨打着算盘,小丁进进出出传递着消息,伙计们各司其职。虽然外面风雨欲来,但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却有一种异样的平静与坚定。
方家的收购风暴还在继续,价格被炒得越来越高,市场越来越混乱,许多小古玩店已经支撑不住,开始关门歇业,或者被迫接受方家苛刻的并购条件。但“漱玉斋”就像激流中的一块顽石,任凭浪涛拍打,兀自岿然不动。它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开辟着货源,展示着手艺,凝聚着人心,也在悄然积蓄着力量。
这场“反收购战”,表面上看,是方家凭借雄厚的资本,对“漱玉斋”进行全方位的围剿和碾压。但在水面之下,叶深正在用另一种方式,进行着一场更加隐蔽、却也更加凶险的“反收购”——他在收购人心,收购手艺,收购那些被方家忽略或抛弃的“价值”,也在收购着,足以让方家这座看似坚固的高塔,轰然倒塌的“秘密”。
风暴眼,正在悄然形成。而叶深,正冷静地站在风暴的中心,等待着那个一击致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