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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资本獠牙

    “漱玉斋”的诚信招牌和“身股”新政,如同冬日里投下的一缕暖阳,不仅温暖了店内伙计们的心,也让梧桐巷这间小小的古玩铺子,在金陵城暗流涌动的商海中,悄然锚定了一方属于自己的礁石。然而,资本的海洋从不平静,当旧的规则被打破,既得利益者绝不会坐视挑战者安然生长。方家,这头在金陵古玩行盘踞多年的巨兽,在被“米芾砚”事件狠狠撕下一块脸皮后,蛰伏了不过旬日,便亮出了它真正的獠牙。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原料断供、客源截流,也不再是阴损的赝品构陷,而是更加赤裸、更加凶狠的资本碾压。

    腊月十八,距离岁末仅有十余日,正是各家商铺盘点结算、准备年货、冲刺最后业绩的紧要关头。“漱玉斋”的生意在稳步上升,虽然单笔不大,但胜在细水长流,信誉日隆。那方雪浪石砚依旧摆在店中最显眼的位置,标价八百两,如同一面旗帜,也像一个神话,吸引着好奇与目光,也引来了贪婪与敌意。

    最先感受到寒意的,是那些刚刚与“漱玉斋”建立起脆弱的供货联系的小掮客和乡下收货人。

    “老韩头,实在对不住,这批货……怕是给不了你了。”城南一个专跑乡下收货的老掮客,姓赵,一脸为难地对韩三道,眼神躲闪,“方家……‘集古斋’那边放了话,谁要是再敢给‘漱玉斋’供货,以后就别想在金陵地面上收东西了。他们……他们出价高,路子也野,我们小本生意,得罪不起啊。”

    类似的话,韩三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听到了不止一次。那些之前还热情地拿着各种“生货”、“冷门货”甚至残器来“漱玉斋”碰运气的人,突然之间要么消失了,要么再来时,带来的东西要么是明显不值钱的垃圾,要么就支支吾吾,最后空手而回。

    “方家这是要掐断咱们的根啊!”小丁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脸色铁青,“不光是这些散户,我打听到,方家派人接触了咱们之前联系过的几家窑场、木工作坊,还有两家专做仿古家具的。开出的条件很苛刻,要么只供货给方家,要么就接受方家的‘入股’,实际上就是控制。有几家已经动摇了,毕竟方家给的定金高,而且承诺包销。”

    韩三眉头紧锁,看着账面上刚刚有起色的流水数字,又看了看库房里那些等待修复、或是刚刚修复好、等待售出的物件,沉声道:“这是釜底抽薪。断了咱们的货源,‘漱玉斋’就成了无源之水。咱们收上来的这些东西,卖一件少一件,支撑不了多久。”

    “还有更狠的。”小丁压低声音,“我听说,方家放出风来,要高价收购市面上所有品相尚可的‘老物件’,不限种类,价格比市价高出至少两成!他们这是要用钱砸,把市面上能流通的好东西,都收拢到自家手里,让咱们,还有别的小铺子,无货可收!”

    叶深听着韩三和小丁的汇报,神色平静,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方家的反击,在他的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迅猛、如此直接。资本的优势,在于它可以不讲道理,只讲实力。方家经营多年,家底雄厚,人脉广泛,用钱开道,挤压竞争对手的生存空间,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办法。

    “少爷,咱们账面上的银子,支撑不了和方家打价格战。”韩三忧心忡忡,“而且,就算咱们也提价,那些掮客、作坊,恐怕也不敢轻易得罪方家。方家在金陵经营这么多年,黑白两道都有些关系,手段……不止是明面上的。”

    叶深点了点头。他当然明白,方家这不仅仅是商业竞争,更是一种赤裸裸的威慑和清场。先用资本优势垄断上游货源,挤压中小商户;再用高价收购,哄抬市价,制造恐慌,进一步压缩竞争对手的利润空间;最后,辅以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比如威胁、恐吓供货商,甚至直接针对竞争对手本人,达到彻底垄断的目的。这是资本獠牙最典型的撕咬方式。

    “方文彦这次,倒是学聪明了,不再玩那些上不了台面的阴招,直接亮出了家底。”叶深嘴角勾起一丝冷意,“看来,‘米芾砚’的跟头,让他明白,在邱明山这样的权威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阴谋诡计容易反噬。不如直接用钱砸,用势压,堂堂正正,却又让人难以招架。”

    “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小丁急道。

    “当然不能。”叶深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细雪已经停了,但天色阴沉,寒风呼啸,预示着更大的风雪可能还在后面。“方家用资本开路,想用钱砸死我们。那我们就让他看看,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第一,货源被断,我们就自己开辟新路。金陵周边城镇、乡村,甚至更远的地方,难道只有方家能接触到?韩三哥,你立刻挑选两个机灵可靠、对古玩有一定辨识力的伙计,带上本钱,分头出去跑。不要只盯着那些有名的古董集散地,去那些偏远的乡镇、村落,去收老百姓家里压箱底的老物件、旧家具、甚至是破铜烂铁。价格可以给得比市价略高,但一定要现钱现货,信誉第一。告诉他们,只要是老东西,无论残破与否,‘漱玉斋’都收,而且价格公道。我们要建立一条绕过方家、直接深入民间的‘毛细血管’式收货网络。这条路可能慢,可能辛苦,收获也不稳定,但这是我们自己的根!”

    韩三眼睛一亮:“少爷说的是!乡野之间,往往有蒙尘之宝!只是这样一来,本钱和人力……”

    “本钱先从账上支,不够,我去想办法。”叶深决然道,“人力,就从现有的伙计里挑,告诉他们,外出收货,除了基本工钱,每收到一件有价值的东西,按最终售价,给予一定提成。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而且,这也是锻炼他们眼力的好机会。”

    “是!我这就去安排!”韩三精神一振。少爷这是要化被动为主动,避开方家的主战场,深入敌后,开辟新的根据地啊!

    “第二,”叶深看向小丁,“方家不是高价收购吗?让他们去收。但我们不必跟着抬价。我们要做的,是‘精’和‘特’。陆师傅修复手艺独步金陵,这就是我们最大的优势。小丁,你放出话去,‘漱玉斋’高价收购各类有修复价值的残器、旧物,尤其是那些破损严重、但底子好、有特色、别家不愿意要或者修不了的东西。我们收回来,让陆师傅修复,化腐朽为神奇,然后赋予它们新的故事和价值,再卖出去。方家用钱砸的是‘量’,我们要用‘质’和‘手艺’来对抗。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漱玉斋’卖的不仅仅是古物,更是‘起死回生’的手艺和‘独具慧眼’的品味!”

    小丁用力点头:“我明白了!咱们不跟他们拼数量,拼价值!一件顶他们十件!”

    “第三,”叶深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方家能用钱收买供货商,我们也能。但我们的‘钱’,不仅仅是银子。韩三哥,你亲自去拜访那些被方家威胁、或者正在动摇的窑场、作坊的东家或老师傅。告诉他们,跟‘漱玉斋’合作,不仅仅是买卖关系。我们可以签订长期的供货契约,价格可能不如方家一时给得高,但我们稳定、守信,绝不拖欠货款。而且,对于有独特工艺、有发展潜力的作坊,我们可以考虑‘技术入股’或者‘利润分成’模式,共享发展成果。我们要给他们画一张更大的饼,一个不仅仅是赚快钱,而是能长久经营、共同成长的未来。”

    “技术入股?利润分成?”韩三再次被叶深超前的理念震撼。

    “对。比如,一家窑场有一种独特的釉色配方,烧出的瓷器别具一格,但成本高,销路不稳。我们可以承诺,包销他们一定数量这种瓷器,并且帮助他们改进工艺、降低成本、开拓市场。赚了钱,大家一起分。我们要让这些匠人、作坊主明白,跟‘漱玉斋’合作,他们不仅仅是供应商,更是合作伙伴,是命运共同体。”叶深沉声道,“方家用资本碾压,是想把所有人都变成他的附庸和奴隶。我们要用合作共赢,把朋友搞得多多的。看看到底是赤裸裸的金钱诱惑持久,还是共同利益和长远发展的愿景更吸引人。”

    韩三和小丁听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少爷的策略,不仅仅是应对,更是反击!是在方家资本獠牙的撕咬下,开辟出一条全新的生存和发展之路!

    “最后,”叶深的声音冷了下来,“方家以为用钱就能摆平一切,但我们手里,还捏着几张他花钱也买不到的牌。小丁,李茂才和他老娘,安置好了吗?”

    “安置好了,在城外咱们的暗桩,很安全,有人看着。”小丁连忙道。

    “好。王彪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有!”小丁精神一振,“按少爷的吩咐,我一直让人盯着他。这几天,他借口采买,频繁出入当铺和几家不太干净的古董店,似乎在偷偷典当和变卖一些东西。我让人设法查了,他典当的,有几件明显是叶府库房里的旧物,虽然不算顶珍贵,但绝不是他一个看马厩的下人能有的。而且,昨天下午,有人看见他偷偷去了‘集古斋’后门,进去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出来。”

    叶深眼中寒光一闪:“果然坐不住了。方家信誉受损,资金链想必也紧张,王彪这条线,恐怕是他们用来转移财物、套取现金的渠道之一,甚至可能涉及到更肮脏的勾当。继续盯紧,收集证据,尤其是他进出‘集古斋’以及典当叶府物件的实证。时机成熟,这张牌,我们要用,而且要用在刀刃上!”

    “明白!”

    “还有,”叶深沉吟道,“方家这次动用如此大的资本力量进行清场,其自身资金压力必然不小。‘集古斋’经此一役,短期内存货积压、客源流失,还要应对可能的索赔,现金流肯定吃紧。他们现在高价收购、垄断货源,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必然不能持久。我们要做的,就是稳住阵脚,熬过他们这波最凶猛的反扑。熬过去,他们的资金链一旦出现问题,就是我们的机会!”

    韩三和小丁重重点头,眼中充满了斗志。少爷的分析鞭辟入里,对策环环相扣,既有眼前的应对,又有长远的布局。跟着这样的东家,哪怕面对的是方家这样的庞然大物,他们也觉得心中有了底气。

    “另外,”叶深最后补充道,“方家动用资本力量打压我们,动静不会小。叶府那边,不可能不知道。你找机会,把我这边遇到的情况,‘无意中’透露给大哥身边的人知道。重点是强调方家动用资本垄断、哄抬市价、打压新兴商家的行为,可能会扰乱金陵古玩行的正常秩序,甚至影响叶家其他产业的利益。看看大哥是什么反应。”

    叶琛的态度至关重要。如果叶琛认为方家的行为已经威胁到叶家的整体利益,或者单纯只是不喜欢方家一家独大,那么他可能会暗中施加压力,或者至少,不会阻止叶深的反击。反之,如果叶琛觉得叶深是在惹是生非,或者认为“漱玉斋”不值得叶家与方家正面冲突,那叶深的处境就会更加艰难。

    “是,少爷,我会办妥。”小丁应道。

    叶深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凛冽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望着阴沉的天空,和远处“集古斋”所在的方向,目光沉静而坚定。

    资本的獠牙已经亮出,带着血腥和寒光。但他叶深,早已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病弱公子。他有超越时代的眼光,有团结一心的伙伴,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更有一颗在绝境中,也要撕开一片天空的、永不屈服的心。

    风暴愈烈,礁石愈坚。方家想用钱砸出一条坦途,他叶深,偏要在这资本的惊涛骇浪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布满荆棘却也开满鲜花的小路。

    “去吧,按计划行事。”叶深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让方家看看,‘漱玉斋’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韩三和小丁躬身领命,转身离去,脚步坚定。一场围绕资本、渠道、人心和意志的较量,在这年关将至的寒冬里,悄然拉开了更加残酷的序幕。而梧桐巷深处那间小小的铺面,就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看似随时可能倾覆,却固执地扬起了属于自己的、虽然不大却无比坚韧的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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