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天宝的侄子?
施康扬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上午的会议上,他只顾着低头做鸵鸟,生怕被那个吴县长点名当替罪羊,根本没细看其他人。
那这个人,不就是和吴天宝是一伙的吗?
罗处长和赵书记可是明确表态支持沈家俊的试点!
吴天宝那是斗败了的公鸡!
现在这只败军之将的侄子跑来要打广告跟胜利者叫板?
这要是接了,那不是把罗处长和赵书记的脸往地上踩吗?这要是传到省里……
施康扬打了个激灵,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触电般地把手从那叠钞票上缩了回来。
“不行!这广告不能打!”
马建军正等着施康扬在那儿拍马屁呢,冷不丁听到这一句,整个人愣住了,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显得有些滑稽。
“你说啥?不能打?刚才你不是还夸我有魄力吗?怎么,嫌钱少?”
“不是钱的事儿!”
施康扬胡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把那叠大团结往马建军面前一推,语气急促。
“刚才是我糊涂了,忘了政策。现在这私人广告,那是……那是绝对不能随便乱接的!”
“放屁!”
马建军一拍桌子,震得茶缸子里的水洒了一桌。
“今天开会都说了,允许私人打广告搞活经济!”
“沈家俊那个双骏石子厂能打,凭什么我就不能打?你这是看人下菜碟是不是?”
“我的小祖宗哎!”
施康扬苦着一张脸,双手作揖,恨不得给这位爷跪下。
“会议精神那是定了调子,可罗处长也说了,那是试点!试点懂不懂?”
“那就是只准一家先行先试!”
“全县就沈家俊那一个独苗苗是经过组织批准的试点,我们要是在这节骨眼上再登一家,那就是跟省里的指示对着干,是要犯错误的!”
这话半真半假,但施康扬心里门儿清。
试点是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
只要他咬死了唯一试点这个借口,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挑不出错。
马建军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皮紫涨。
他在会议现场确实听到了试点两个字,但在那种场合下,这两个字通常只是为了给政策松绑找个台阶。
谁能想到,这施康扬竟然拿鸡毛当令箭,用这个来堵他的嘴!
“施康扬!你少拿这些官腔来糊弄我!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
马建军指着施康扬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我看你就是胆小如鼠!怕得罪罗处长,怕得罪赵书记!”
施康扬没料到自己把试点的大旗都扯出来了,这马建军还是油盐不进,非把脑袋往枪口上撞。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把话挑明了。
有时候,得罪人总比丢了乌纱帽强。
施康扬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眼里的慌乱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马同志,你非要问个一二三,那我就跟你交个实底。”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那叠大团结上点了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
“这钱我不收,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你是吴天宝的亲侄子!”
马建军身子一僵,原本喷薄而出的怒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什么意思?
我是吴县长的侄子,这在县里不说是金字招牌,起码也是张畅通无阻的通行证,怎么到了这儿反而成了拦路虎?
“施康扬,你这是什么混账逻辑!”
马建军脖子上青筋暴起,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这是典型的看人下菜碟!这是搞政治歧视!我要去告你!”
“你去!你尽管去!”
施康扬反而硬气起来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把搪瓷缸子往旁边一推。
“你现在就去跟你舅舅打小报告,就和今天上午一样!然后呢?”
“吴县长再找个由头开个批判会,把我拎上去当反面教材?”
“还是再把赵书记惹火一次,让他在全县干部面前再把你舅舅的面子剥一层下来?”
马建军愣住了。
施康扬冷笑一声,继续补刀。
“老弟,咱们都是明白人。上午那场神仙打架你也看见了,我施康扬就是个办报纸的,夹在赵书记和吴县长中间,两头受气!”
“这种错误我犯一次是没经验,犯第二次那就是找死!”
“我要是接了你的广告,赵书记饶不了我,你舅舅回头还得怪我给他惹事,让他成了罗处长眼里的刺头!”
这番话太透了。
透得让马建军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原来自己的这层身份,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成了最大的负资产。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施康扬那嘲讽的眼神,就是在看一个还没断奶的傻子。
居然还想拿着自家败军之将的舅舅出来吓唬人。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早知如此,自己为什么非要在吴天宝耳边吹那个风,撺掇他去开什么批判大会?
要是没上午那一出,说不定这广告还能硬塞进去。
悔啊!
马建军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一把抓起桌上的钱,胡乱塞进兜里,也不管大团结折了角,转身就走。
门摔得震天响。
报社外的大街上,尘土飞扬。
孙大伟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一脑门子的汗,显然是一路追过来的。
“建军!建军!咋样了?那姓施的……”
看到马建军阴沉的脸色,孙大伟的声音戛然而止,心里一沉。
马建军停下脚步,恶狠狠地瞪了孙大伟一眼。
那眼神里夹杂着羞愤、恼怒和无处发泄的暴躁。
“哼!”
马建军理都没理,肩膀狠狠撞开孙大伟,大步流星地走了。
孙大伟被撞了个趔趄,捂着肩膀,一脸茫然地看着马建军远去的背影,心里直发毛。
这又是哪路神仙惹着这位爷了?
……
沈家小院,此时却是另一番光景。
没了报社那种勾心斗角的火药味,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菜籽油香气,混杂着干辣椒呛鼻却诱人的味道,那是只有过年才能闻到的富足味儿。
灶房里热火朝天。
吴菊香怀着身子,成了家里的重点保护对象,被勒令在屋里躺着。
掌勺的大权自然落在了任桂花手里,苏婉君在一旁打下手。
沈家俊刚想挽起袖子进去显摆两手厨艺,就被任桂花拿着锅铲给轰了出来。
“去去去!大老爷们儿进什么灶房!今天你也够累的了,一边歇着去!”
母亲的话不容置喙。
沈家俊无奈,只能灰溜溜地退到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