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俊眉头微微一挑。
“哦?你收了?”
“收是收了,不过我把这俩货安排去抬石头了,就在最底下的坑里,那是又脏又累,还得顶着大太阳晒。”
“我看他俩那熊样,撑不过三天就得尿裤子滚蛋!想吃白食?做梦去吧!”
“干得漂亮。”
沈家俊拍了拍张大河那厚实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赏。
对付这种两面三刀的小人,就得用这钝刀子割肉的法子,让他们知难而退。
“行了,你也累了半天,早点回去歇着。那边还得你盯着。”
“得嘞!家俊哥你也赶紧回家,卫国叔和桂花婶他们估计都急疯了。”
张大河把胸脯拍得震天响,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那背影都透着一股子扬眉吐气的欢快。
日头西斜,把兄弟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家俊扭头看了一眼还在喘粗气的大哥,也没多话,拽着沈家成的胳膊,往家的方向走去。
还没到家门口,远远地就看见那篱笆院外立着两道身影。
沈卫国背着手,只是那不停在地上碾动的脚尖泄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任桂花则扒着篱笆墙,脖子伸得老长,一双眼睛红通通的,显然是刚哭过。
一看清楚路上那两个熟悉的人影,任桂花身子一颤,那一声哭腔还没喊出来,脚下就已经迈开了步子。
“家俊!家成!”
老太太冲得急,差点被门槛绊个趔趄,被沈卫国一把扶住。
“妈!爸!”
沈家俊快走两步,赶在母亲扑过来之前,稳稳地搀住了她的胳膊。
任桂花一把抓住儿子的手,那双满是老茧的手颤抖着,上上下下地在沈家俊身上摸索,生怕少了一块肉。
“咋样?啊?那些杀千刀的没打你吧?没给你上老虎凳吧?”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就去县委大院门口吊死给他们看!”
沈家俊脸上却笑得灿烂。
“妈,您这都哪听来的戏文?那是新社会,又不是国民党的渣滓洞。”
“我好着呢,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沈卫国站在一旁,虽然没说话,但那双平日里总是板着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两个儿子,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弛下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来就好。吃饭。”
进了院子,那股熟悉的饭菜香气扑鼻而来,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疲惫与惊恐。
挺着大肚子的吴菊香端着菜从灶房出来,一见这阵仗,手里的盘子差点没拿稳,眼泪下来了。
“谢天谢地!老天爷保佑!家俊啊,你是不知道,这一上午家里都乱成什么样了。”
”特别是婉君,听到信儿脸都白了,不管不顾地往石子厂跑了好几趟,谁拦都拦不住!”
提到苏婉君,沈家俊心头一跳。
他转头四顾,却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嫂子,你现在是双身子,情绪不能这么大起大落,当心动了胎气。”
“我这皮糙肉厚的,阎王爷都不敢收。”
吴菊香破涕为笑,抹了把眼泪。
“我有分寸,倒是你,赶紧……”
话音未落,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沈家俊下意识地回头。
苏婉君就站在那儿,平日里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那张清丽绝俗的脸上毫无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盛满了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惊恐与绝望。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没有寒暄。
苏婉君冲了过来,完全顾不上旁边还有公婆兄嫂。
她只想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热的,是活的。
那一具柔软却颤抖的身躯狠狠撞进了沈家俊的怀里。
沈家俊只觉得胸口一湿,紧接着便是压抑的呜咽声,滚烫的泪水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衬衫。
怀里的身躯还在微微发颤,隔着薄薄的衣料。
沈家俊能清晰地感受到苏婉君那颗心脏正剧烈地撞击着胸腔,慌乱又无助。
“傻丫头,哭什么。”
沈家俊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轻柔。
苏婉君从他怀里抬起头,那双往日里总是含着笑意的眸子此刻红通通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尖也泛着红,模样狼狈,却又让人心疼到了骨子里。
“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后怕。
“胡说,我命硬着呢。”
沈家俊笑着替她擦去脸颊上的泪痕,指尖触碰到的肌肤滚烫细腻。
“就是去县里开个会,讨论一下厂子以后的发展路线,哪有你想的那么吓人。”
院子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沈卫国和任桂花老两口虽然也是过来人,但在这个年代,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那是伤风败俗的大事。
不过看着儿媳妇哭成这样,两人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装作在看地上的蚂蚁搬家。
倒是沈家成,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了然的憨笑,转头看向身边的媳妇。
“菊香,你身子重,刚才这一惊一乍的怕是累着了,回屋躺会儿?”
吴菊香也是个通透人,瞧了一眼还黏糊在一起的小两口,抿嘴一笑,手扶着腰。
“是有些乏了,孩儿他爹,扶我进去。”
两口子这一走,院子里顿时清静了不少。
苏婉君这也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沈家俊,脸烧了起来,慌忙想要松开手,却被沈家俊反手握住。
“究竟是什么会议?”
虽然害羞,但心里的石头还没完全落地,苏婉君急切地想要知道真相。
沈家俊拉着她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神色轻松。
“其实就是吴天宝那老狐狸想给我下套。”
“我之前不是找报社给咱们石子厂打了广告嘛,他觉得这是走资派的尾巴,想借着这个由头把我斗倒。”
听到这里,苏婉君的拳头瞬间攥紧。
“他怎么能这样!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自然是有的。只不过,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广告的事,反而成了咱们的护身符。”
沈家俊看着眼前这个平时温婉如水,心头涌起一股暖流,忍不住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省里的领导和赵书记都发了话,这广告不仅没罪,还是搞活经济的新尝试。”
“所以啊,吴天宝这次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帮咱们石子厂打广告过了明路,以后咱们就能正儿八经打广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