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俊心头一热,连忙欠身,双手抱拳做感激状。
“罗处长这份厚爱,家俊铭记在心。”
“说不定哪天我在县里混不下去了,或者是想去更大的天地闯闯,到时候还得去您手底下讨饭吃,您可别嫌我烦。”
“哈哈哈!好!那我就等着那一天,到时候咱们再把酒言欢!”
罗斌爽朗的笑声在狭小的车厢内回荡,气氛瞬间变得轻松热络。
几句寒暄过后,窗外的景色越发熟悉,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已经遥遥在望。
“刘师傅,麻烦前面村口停一下。”
沈家俊突然身子前倾,拍了拍驾驶座的椅背。
罗斌透过车窗看了看那还在几里地外的村落轮廓,笑眯眯地劝阻。
“这就下了?离你们家门口还有不少路呢。”
“这大热天的,让刘师傅直接开进去,把你俩送到家门口多好,也省得两条腿遭罪。”
沈家俊笑着摆摆手,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
“罗处长,您是不了解农村的情况。今儿上午闹那一出,村里人都传我被抓去劳改了。”
“我要是坐着这种只能透过一条缝看人的黑轿车直接到家门口,有些嚼舌根的指不定说我是被押送回来的。”
“我得从村口一步步走回去,挺直了腰杆走回去,让大伙儿都瞧瞧,我是正大光明回来的,不是什么劳改犯。”
罗斌先是一愣,随即指着沈家俊笑骂道。
“你这鬼心思,真是比筛子眼儿还多!行,既要证清白,那我就不送了,咱们后会有期。”
黑色轿车缓缓停在满是尘土的路边。
车门刚一关上,沈家成就脚底一软,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沈家俊眼疾手快,一把搀住大哥的胳膊,看着他那副满头虚汗、脸色煞白的模样,忍不住好笑。
“哥,刚才在县委大院,你可是敢替我坐牢的硬汉。”
“怎么这会儿人家大领导走了,你反倒连站都站不直了?”
沈家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借着弟弟的力道才勉强稳住身形。
那双粗糙的大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哆嗦,回头望向那辆绝尘而去的小轿车,眼里满是敬畏。
“你个瓜娃子懂个屁!那……那可是省城来的大官!”
“坐在那铁盒子里,我这心跳得比擂鼓还响,气都喘不匀净。”
“那罗处长眼神一扫过来,我觉得比面对那时候村子里批斗大会还要吓人。”
“刚才也就是憋着一口气,要不是在车里,我早就撒丫子跑了!”
“行了行了,这就叫气场。以后咱日子过红火了,你也买辆小汽车开开,到时候你也练练这气场。”
沈家俊一边打趣,一边替大哥拍去裤腿上的灰尘,两兄弟互相搀扶着,迎着午后的烈日,大步流星地朝村里走去。
刚进村口,几个正在树荫下纳凉的村民眼尖,一下子就瞧见了他俩。
“哎?那不是沈家那两兄弟吗?”
“我就说那是谣传吧!这不好好地回来了吗?”
这消息还没等沈家俊走到石子厂门口,一大帮人就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领头的是满脸焦急的张大河,身后跟着一群灰头土脸的石子厂工人,一个个手里还攥着铁锹、镐头,看那架势跟要去县里劫狱似的。
张大河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跟前,上下打量着沈家俊。
“家俊哥!你……你没被抓走啊?刚才都说你犯了大事,被县里抓去吃枪子儿了!”
“我们正商量着要去县里要人呢!咋这快就回来了?”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那一双双淳朴的眼睛里,写满了关切和担忧。
沈家俊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松开搀扶大哥的手,挺直了腰板,脸上挂着那副自信笑容,冲着大伙儿朗声说道。
“大河,各位乡亲,都把心放肚子里!”
“我这就是去县里开了个会,给咱们厂子争取政策去了。”
“抓我?凭什么抓我?”
“咱们那是正经买卖,那是为了建设社会主义添砖加瓦!”
听得这番话,原本躁动的人群瞬间便静了下来。
只要沈家俊还在,石子厂的天就塌不下来。
大伙儿心里那笔账算得比谁都精,跟着这位沈厂长,不仅有白面馒头吃,那是真能往家里揣回响当当的票子。
这年头,谁跟钱过不去?
既然人好端端地站在这儿,那还要闹什么?
“散了散了!都回去干活!”
“厂长没事就好,我这心总算是落地了。”
工人们扛着家伙什,三三两两地散去,嘴里念叨的都是对下个月的指望。
喧嚣过后,尘土渐歇。
张大河却没走,他贼眉鼠眼地四处瞅了瞅,确定没人注意。
这才凑到跟前,那张黑红的脸庞上写满了未消的疑虑,压低了嗓门。
“家俊哥,跟我交个底,真没事?”
沈家俊看着这小子满脸的汗珠子,心里一软,伸手替他把领口的扣子系好,嘴角噙着笑。
“真没事。你看我这样子,像是刚从局子里逃出来的?”
张大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瘫软得差点没站住。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你是不知道,我爹和赵大队长听说你被带走,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两人蹬着自行车就往派出所去了,这会儿估计还在路上蹬轮子呢。”
沈家俊心头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能有人不顾风险地为你奔走,这就是过命的交情。
“大河,这份情我沈家俊记下了。对了,杨家村那边咋样?没出岔子吧?”
提起杨家村,张大河原本还有些佝偻的腰杆瞬间挺得笔直,鼻孔都要朝到了天上,那股子神气劲儿,活脱脱一直斗胜了的大公鸡。
“嗨!别提多顺当了!那帮杨家村的怂包,以前看见咱们那是鼻孔看人,现在?”
“哼,我在那边咳嗽一声,他们都得抖三抖!”
“特别是杨友得那老小子,见了我还得递烟,乖得跟孙子似的。”
沈家俊哑然失笑。
恶人还需恶人磨,把张大河这个皮小子放到杨家村去开疆拓土,确实是一步妙棋。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更有趣的事,张大河嘿嘿一笑,脸上露出解恨的快意。
“还有个事儿,孙大龙和陈老三那两个不要脸的货,也跑到杨家村石子厂想混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