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手里攥着个剥了壳的熟鸡蛋。
他在自己高高肿起的左边腮帮子上来回滚压。
突然朱樉五指猛地收拢。
噗叽。
熟鸡蛋当场报废。
他呼地站起身。两百斤的魁梧身躯把行军马扎带翻在地。
“来人!”
朱樉粗犷的嗓门震得大帐布幔直晃。
帐外亲兵掀开门帘,快步跑入。
“给老子披甲!备马!”
朱樉大步跨到兵器架前。大手一把薅下那把沉重的百炼厚背刀。
他转过头,独眼瞪得像牛眼,眼底全是被拱起来的邪火。
“传令前锋营!剩下那五千号能喘气的,全给老子集合!带足三天干粮,把火器全推出来!”
朱樉唾沫星子乱飞。
“老子今天非把这破红山趟平不可!掘地三尺也得把那帮被当成两脚羊的汉家兄弟捞出来!”
说罢,他迈开水桶粗的腿,大步流星往帐外冲。
一条结实的胳膊横空探出。
长满老茧的手掌张开,死死扣住朱樉胸甲的皮绳边缘。
朱棡挡在帐门口。
“撒手。”朱樉额头青筋暴起。
“退回去。”朱棡声音没有起伏。
朱樉反手抓住朱棡的手腕,用力往外扳。没扳动。
“老三!”朱樉压不住火了,嗓音粗哑。
“你耳朵聋了?黑猴子说得明明白白!咱们的汉家兄弟在这鬼地方熬了一百多年!”
“被那帮茹毛饮血的畜生当成两脚羊满山追着啃!老子现在肚子里这把火,能把天烧穿!”
朱棡依旧没松手。
“去找。去哪找?”朱棡盯着朱樉的眼睛。
“红山深处!这帮生番就是从里头出来的!顺着他们的脚印摸!”
“然后呢?”朱棡抬起左手,一巴掌重重拍在旁边的案几上。
案几上铺着那张刚绘制一半的粗糙羊皮海图。
“这地方有多大,你用脚丈量过?”朱棡手腕猛地发力,硬生生把朱樉往后推半步。
“你带着五千兵,拉着火炮,钻进这连天光都透不进来的死林子。没有向导,没有水源路线。”
“你知道哪片水潭有毒?知道哪块泥地会陷人?”朱棡声音透着无奈。
“三天。最多三天。五千大明精锐就得因为断水死在这破林子里!”
“你这是去接同袍,还是拉着弟兄们去给野物当肥料?”
朱樉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握着刀柄的右手背上,血管突突直跳。
“那就坐在这儿干熬?”
“所以得探!”朱棡猛地松开手。转身大步走到案几前。
“前天夜里打完仗。本王就没闲着。”朱棡目光刮向朱樉。“你以为本王坐这喝茶?”
指尖顺着天坑,在空白的羊皮卷上往外划出几条放射状的线。
“十五路探哨。全撒出去了。”
“水师千户李成。带了五百甲士。两名工部水利主事随行。”
“顺着咱们停船的那条大河,沿岸往上游摸。探水深,画河道。不管找不找得到人,先摸清水脉。”
“陆军百户张铁刀。领了三百精骑。每人双马。带着水袋。往南边那片红土荒原深处扎。带了工部十个看矿的老头。”
朱棡直起身。
“剩下的十三路。全是从俘虏里挑出的带路猴子。每路三十个大明死士跟着。”
朱棡转身,手指向大帐外。
帐外,沉闷的铁铲凿地声,伴随着土著杂乱的呼喊,一浪高过一浪。
“老二。你给老子把心放肚子里。”朱棡语气放缓。
“宋人能在这片绝地上熬过一百一十二年,骨头比你我想象的都硬。”
“他们死守的地方,必然有活路。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把这周围的毒刺拔干净。把落脚的桩子打死。”
朱樉看着地图。胸口的起伏慢慢平复。
他一屁股坐回马扎上。
“那得等多久?”
“等到哨探带活信回来。”
视线穿过大帐。
落在天坑外围的露天矿场上。
烈日当头。红土被晒得冒起一层扭曲的热浪。
大骨祭司的脑袋还在京观顶上挂着。底下的平原却已经变成了另外一副光景。
部落勇士乌木,后背勒出一道极深的血印。
草篓的麻绳嵌进了肉里。血珠子顺着脊椎沟往下流。
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撒开两条干瘦的长腿,踩着滚烫的碎石往大明木案前狂奔。
“闪开!别挡道!”乌木用土语大吼。一膀子撞开旁边几个抱石头慢吞吞的本族人。
他冲到木案前。身子往前一倾。
哗啦。
满满一草篓的生金砂和不规则的狗头金,尽数倾倒在案板上。黄光刺眼。
工部员外郎陈矩手里捏着支秃笔。眼皮都没抬一下。笔尖在粗纸上画了个圈。
“过。赏肉。”
案台侧面。大明老卒李二牛赤着胳膊,汗水油亮。
他手里攥着个半尺长的大铁勺。从那口烧得滚开的大黑锅里胡乱一搅。
舀起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熟肉。上面连着厚厚的白色脂肪。表面还粘着几粒没化开的粗盐晶体。
手腕一抖。
肥肉打着滚飞出。精准砸进乌木双手捧着的破木碗里。
滚烫的油脂溅在乌木手背上。烫出一个红印。
乌木根本不顾。他直接跪倒在地。连滚带爬退到一边。
连咀嚼的过程都省了。他张开嘴,狠狠咬住那块肥肉。
那股浓烈到极点的咸腥味。混合着动物油脂的芬芳。
在常年只有酸涩果子果腹的味蕾上,如同雷霆般炸开。
太好吃了。
这简直是神仙吃的东西!
乌木吞下肉,伸出舌头,把木碗边缘每一滴油星都舔得干干净净。倒刺划破舌头流血也毫不在乎。
他咽下最后一口血腥的肉沫。
转过身,瞪着发红的眼珠子,抓起铁铲,再次一头扎进黑漆漆的矿洞。
这样的土著。在大明军营周围。足足有三千人。
这就是大明。
不用刀枪逼迫,不用皮鞭抽打。
就用几锅加了发霉粗盐的下水乱炖肉。彻底驯化了这群方圆百里的土著。
他们成了最不知疲倦的采矿机器。
把埋藏在红山地底千年的财富,一筐筐挖出来,换取那点微不足道的盐分。
对比祭司口中那些被这群土著生生啃食、追杀进深山的南宋遗民。
这副场景,透着一种极其荒诞的铁血感。
太阳渐渐西斜。
把京观的影子拉得极长。
就在大营南侧。外围的拒马阵前。
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凄厉的哨音。
咻——咻咻!
三长两短。
这是锦衣卫和前出探险队遭遇十万火急情况时,才会吹响的求生连环哨。
中军大帐内。
朱棡端着茶盏的手稳稳停住。水面只泛起一圈极小的波纹。
朱樉直接从马扎上弹了起来。一脚踹开眼前的案几。
两人一前一后,掀开布幔,大步跨上高台。
目光越过密集的连营,直射南面那片低矮的灌木林。
尘土飞扬。红色的土雾像被什么东西野蛮地撕开。
一队人马从灌木丛里冲了出来。
是陆军百户张铁刀带的那队骑兵。
出去的时候是三百精锐双马。
现在冲出林子的,满打满算不到七十骑。
战马的口鼻处喷出大团白沫。前蹄踉跄。
马肚子上全是被硬生生刮破的血槽,连着干涸的泥浆。
马上骑士的重甲扔了个干净。只穿着贴身的粗布单衣。
衣服被撕扯成布条。脸上糊满黑红色的混合物。
没有战败被追杀的狼狈。
没有恐惧。
冲在最前面的张铁刀。手里根本没拿兵器。
他右手死死勒住缰绳。左手高高举过头顶。
手里攥着一个灰黑色的破布包。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极大。
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透着一种近乎疯癫的亢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