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得挺香的，妈您别挂心。我好着呢，这趟回来就是想陪陪你们。过两天得去内地出差，短则十天，长了怕得小半个月。”
“听说那边发展得红火，你也在那儿建了好几个厂子？爸虽不懂那些大买卖，可心里清楚——你干的事，错不了。”
“对，爸，眼下我把劲儿全使在科技和新产品上。汽车、数码设备、各类高精尖玩意儿，都在研发线和生产线上跑着呢。”
“我搞不懂这些门道，但你做什么，爸都信你。只是身子骨得当心，钱赚不完，命只有一条。”
“放心，我心里有数。现在不拼，更待何时？高科技日新月异，汽车换代飞快，芯片迭代更快——这风口，正刮得最猛。”
“我家儿子就是出息！不过啊，妈不图你多有钱，只盼你顿顿吃饱、夜夜睡稳。钱堆成山，又换不来一口热汤。”
“可有了钱，我想护谁就护谁，想帮谁就帮谁，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愧是我孔天成的儿子！”爸爸眼里发亮，声音也高了几分，“可再大的本事，也得先把自个儿养结实了——人活着，才是顶顶要紧的事。”
孔天成陪着父母闲话家常，吃了顿热乎饭。满桌都是他从小爱吃的菜：酱烧排骨、清炒豆苗、紫菜蛋花汤……几十年了，只有爸妈记得他筷子往哪儿偏。
瞧着儿子沉稳又利落，二老嘴上笑着，心里却像压了团棉絮。他们从没盼过他当什么大人物，只愿他平平安安，笑得自在。
原本，孔天成早该成家了。莉莉那孩子多温良，多妥帖——偏偏天不遂人愿。连妈妈提起她，都悄悄别过脸去，叹一声“可惜”。
孔天成也明白，饭桌上父母说话格外轻，绕开所有扎心的字眼，只挑些旧事、趣事，逗他多笑几声。
饭后三人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又聊了会儿天。当晚他没走，睡回自己那间屋子。
床单是新晒过的，被褥软而暖，窗台边还摆着他小时候养死的仙人掌——早已换成一盆活生生的绿萝。
他躺下才发觉，原来不是所有地方都能让人一沾枕头就沉进梦里。这一觉直睡到日头爬过窗棂，醒来时已近中午。屋里飘着煎蛋的焦香，还有妈妈刚熬好的银耳羹甜气。
他伸了个懒腰推门出去，爸妈正守在餐桌旁，谁也没去敲他的门。他们知道，这孩子太累了，该让他把觉睡够。
孔天成笑着扫了一圈，快步坐到桌边，接过妈妈递来的碗，一边吃一边接话茬。
午饭后，他陪妈妈在院里慢慢踱步，听她讲邻居家新栽的桂花树；又陪爸爸在葡萄架下杀了一盘象棋，车马炮走得极慢，倒像在数日子。临走前，他反复叮嘱家里修水管的事、妈妈降压药的剂量、爸爸别总蹲着擦地……直到司机第三次按喇叭，他才拎起包，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
车开远了，他才发觉胸口空了一块。原来“回家”两个字，不是动词，是药——苦，但管用。
这几年再细看，爸妈背驼了，手抖了，鬓角白得猝不及防。从前觉得日子长得很，如今才懂：有些陪伴，拖不得。
第二天清晨，孔天成登上了飞往内地的航班。落地城市，是珠市。
眼下这儿正红火得不行，遍地都是机会。孔天成转了一圈，发现不少行当早挤破了头——大批务工者扎堆涌来，街道、厂区、宿舍区全塞得密不透风。
人贴着人走，车挨着车堵，连空气都黏糊糊的。他站在几座厂房之间抬头一看，厂子挨着厂子，烟囱连着烟囱，密度高得吓人。
他压根没打算在这儿投钱，纯粹是来取经的。学完就走，另寻落脚处建新厂。
“这地方就算了。”他边走边说，“迟早要动大规划——我记得清清楚楚，再过几年，一批工业园区就得整体搬离，为的是治污。”
既然人人都盯着环保二字，孔天成偏往反方向钻：他要干污水处理系统。不是小打小闹，是能铺开用、扛得住、修得起的大装置。
现在这类设备全靠进口，价格高得离谱。结果呢？企业宁可偷偷排，也不愿掏这个钱，污水横流，黑水泛臭，整片区域常年裹在一股子腐味里。
他铁了心要做平价又靠谱的国产替代品，能批量下线、能快速安装、能稳定运行。单台利润未必多厚，但量一旦跑起来，账本上跳出来的就是实打实的数字。
裴特助跟在后面，越看越懵：“老板，您最近老往工厂后头钻——那些臭水沟熏得人脑仁疼，您蹲那儿干啥？怎么不去车间里看看？”
“我在摸项目。”
“摸项目？摸到排污口去了？您该不会真打算拍纪录片吧？拍他们偷排？拿这当环保警示片？”
“还真有这打算。所以我已安排人全程跟拍，所有排污点、暗管口、渗漏段，一个不落。这些画面将来全是铁证——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喝的水、种的地、呼吸的气，早就被这些东西悄悄咬了一口。”
“可老板，这活儿不赚钱啊！还容易得罪人。地方上有些部门靠‘睁只眼闭只眼’过日子，您把底裤都掀了，等于断人财路。”
“环保不是选答题，是必答题。我卖的也不是冷冰冰的机器，是能把废变宝的整套方案——污水里能捞出铜、锌、甚至微量贵金属；最后剩的污泥，也能做成建材原料或有机肥。”
“一笔账算下来，企业省了罚款、赚了副产、换了口碑；我挣了订单、立了口碑、护了山水——哪样不值？”
“可您那大型设备，谁买得起？人家随便找条野河沟一放，零成本。”
“正因如此，才更得逼他们算明白这笔账。”
眼下多数人还没把环境当回事，有人压根不懂什么叫不可逆损伤。孔天成懂——他吃过亏，也见过山塌水枯后的十年荒芜。这事关所有人，容不得等。
裴特助当时不信，直到亲眼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