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杂物房的门从里头插死了。
窗户蒙了两层黑布,透不进一丝光,只有角落里一盏煤油灯,火苗压的很低,豆大的光晕晃在墙皮上。
屋正中间搁着一口木桶,半人高,桶壁上还挂着水珠。药汤冒着热气,灵泉水兑进去之后,汤色更厚了一层,药味呛鼻子,盖过了清甜。
小刘被虎哥架着坐进桶里。
他瘦的不像话,肋骨一根根的数得清,两条腿干枯细瘦,搭在桶沿外头。虎哥把他的腿一条条掰进去,往汤里摁。
小刘的下巴抵着桶沿,嘴里咬着一截叠了三层的粗布巾。
这是第二次药浴了。
第一次的时候他还能忍,咬着布巾闷哼,从头到尾没吭一声。林挽月事后跟顾景琛说,这小伙子是个硬骨头。
但第二次不一样。
药汤比第一次浓了三成。林挽月加了骨碎补和续断的量,灵泉水也多兑了四两。第一次是试探排毒,第二次是真刀真枪的往外拔。
小刘的身子浸进去不到半盏茶工夫,浑身开始打摆子。
不是冷,是疼。
他的牙关咬着布巾,腮帮子上的肌肉绷的死紧,青筋一根根鼓起来。皮肤表面慢慢渗出东西来,黑灰色的,黏稠的,从毛孔里一点一点往外冒,顺着胳膊淌进药汤里。
药汤的颜色更深了。
小刘的后背弓起来,整个人在桶里缩成一团,布巾咬的吱嘎响。
突然他闷哼了一声,很短,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尾音带着颤。
布巾断了。
他的嘴唇上全是牙印,有一处已经咬破了,血珠子涌出来,混着口水往下淌。
虎哥往前迈了半步,被林挽月抬手拦住。
“别碰他。”
林挽月蹲在桶边上,右手打开针包,牛皮布卷摊在膝盖上。她捻起三根银针,左手扶住小刘后腰。
第一针,命门。
小刘的背脊猛的挺了一下,嘴里呜了一声。
第二针、第三针,双侧肾俞。
三针下去,小刘的身子慢慢松了下来,抖的没那么凶了,但还在喘,喘的又急又浅。
林挽月右手翻过来,掌心里多了一颗药丸。
镇痛丸,她在空间里自己搓的。
“张嘴。”
小刘的下巴还在抖,嘴唇哆嗦着张开一条缝。林挽月把药丸塞进去,又端起炕桌上的温水喂了一口,帮他顺下去。
药丸化开之后,小刘的呼吸终于平了下来。
他的脑袋歪在桶沿上,眼皮耷拉着,意识在清醒和昏迷之间晃。桶里的药汤泛着油光,水面漂浮着一层黑灰色的絮状物,看着渗人。
林挽月没起身,就蹲在桶边上盯着。
她得看着药汤的颜色变化。排毒排到什么程度,脏腑里的药毒清了几成,全靠这桶汤的颜色和味道来判断。
虎哥退到门口,背靠着门板站着,一句话没说。
一个时辰。
整整一个时辰,林挽月蹲在桶边没挪窝。
中间小刘醒过一次,迷迷糊糊的喊了声首长,又昏过去了。
药汤的颜色从深褐变成了浑浊的墨色,桶壁上糊了一层黏糊糊的黑垢。
“行了,捞出来。”
虎哥上前把小刘从桶里架出来。小刘的皮肤上挂着黑灰色的黏液,整个人挂满黏液,但仔细看,黏液底下的皮肤比昨天白净了一些。
林挽月用干布把手上的药汁擦了擦,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桶沿才站稳。
她在这桶边蹲了一个时辰,两条腿从膝盖往下全是木的。
推开杂物房的门,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顾景琛靠在后院墙根底下,胳膊抱在胸前。
他没进去。林挽月说了不让外人进,他就不进,守在门口。但一个时辰里头,他的耳朵一直竖着,屋里每一声闷哼、每一声喘息他都听的见。
林挽月出来了。
她的额头上一层细汗,头发丝贴在鬓角上,脸色发白。
顾景琛走过去,拉起她的手。
凉的。
十根手指泡了一个时辰的药汤,指腹全是皱的,指甲缝里染了药色,洗不掉的那种。
顾景琛把她的两只手拢进自己掌心里搓。他的手大,骨节粗,掌心是热的,搓了几下,林挽月的指尖才慢慢回了温。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铁盒。
蛤蜊油。
指甲挑开盖子,挖了一点,捏着林挽月的无名指,从指根到指尖慢慢抹上去。一根一根的,十根手指,每一根都抹到了。
月亮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他低着头给她抹蛤蜊油的手上。
林挽月的手搁在他掌心里,没收回来。
“第二次排出来的毒比第一次多。”
“嗯。”
“再泡五次,肝脏的毒应该能清掉大半。到时候才能上丸药。”
“嗯。”
“你倒是多说两个字。”
顾景琛抬起头,把她的手翻过来,在掌心里亲了一下。
“辛苦了,媳妇儿。”
林挽月把手抽回去,在他胸口推了一把。
“行了行了,回屋吧,站这儿让何姨看见。”
顾景琛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伸手揽着她的肩膀往前院走。
路过何姨那间小隔间的时候,屋里没声,门关着,灯也灭了。
但林挽月的余光扫到,门缝底下透出来的黑影,位置不对。
何姨没躺着,是坐着的。
坐在门口。
听动静。
林挽月收回视线,跟着顾景琛回了东厢房。
次日一早,赵静醒了就来了前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