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姨倒完泔水,拎着空桶原路返回。经过拐角时没停,步子匀匀的,很平常。
老孟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才端起缸子抿了一口凉茶,起身活动了两下膝盖。
三天后。
上午九点刚过,周卫国扶着赵静进了官帽胡同。
这回不一样了。
上回来的时候,赵静半个身子挂在周卫国胳膊上,从院门到堂屋三十步路一直喘。今天她自己走的,周卫国在旁边虚扶着,手搭在她胳膊弯上没使劲。
赵静迈过门槛的时候还抬了抬腿,虽然动作慢,但脚抬的利索。
苏妙云在院里晾尿布,扭头看见赵静,手里的尿布差点掉地上。
“哟,赵静来了?这气色可比上回强多了。”
赵静冲她笑了笑,“苏婶子。”
这一笑,嘴唇上带着点粉色。两边颧骨还是高,瘦没那么快补回来,但脸上不是死白色了,透着点血色。
苏妙云把尿布往绳子上一搭,拍着手过来。
“脸色好多了啊,进屋坐,我去倒水。”
赵静点了点头,自己走进堂屋,在炕沿上坐下来。
屁股挨着炕面,喘了两口,匀了。
跟上回坐下就喘个不停不一样。
周卫国跟进来,站在炕边,状态跟上回也不一样了。上回那个蹲在地上哭的汉子,今天眼底的青黑淡了大半,腰板也直了,嘴角带笑。
他媳妇能自己走路了,这比什么都强。
林挽月从东厢房出来,头发绑了个马尾,脸洗过了,穿着件碎花褂子。
“嫂子来了。”
赵静赶紧要站起来。
林挽月伸手按住她肩膀,“坐着坐着,别动。”
林挽月坐到炕沿上,拉过赵静的右手,手指搭上脉。
屋里安静下来。
苏妙云端着温水进来,搁在炕桌上,没出声,转身又出去了。
林挽月的指腹贴着赵静的腕子,往下压。
脉象还是滑的,但这回不一样了。上回一压就没的虚脉,厚了。不是厚很多,但能摸出来。
气血在回来。虽然慢,但方向对了。
识海里,小团子冒出来,声音软糯,“姐姐,这位姐姐的胎心比上回稳了好多呢,冲任脉的亏虚也补了一点点。你那方子管用。”
林挽月心里有数了。
她换了左手又搭了一遍,放下来。
“嫂子,比上回好不少。气血在往回补,胎心也稳当了。”
赵静的鼻子酸了一下。
“真的?”
“骗你干嘛,你自己走进来的时候没感觉吗?上回你可走不动。”
赵静低下头,两只手又捂到了肚子上。
手背上的青筋还在,但手指不抖了。
周卫国在旁边站着,喉结滚了两下,嘴巴张了又合,没找着词。
林挽月继续开口,“不过底子亏的太久了,不是三五天能补回来的。方子不能停,那个药引也不能断。”
她及时改了口。
何姨在灶房里刷锅呢。
“知道知道。”周卫国连声点头,“每天三顿药,一顿没落下。”
“嗯。”林挽月起身去炕桌上拿纸笔,重新调了两味药的用量,递给周卫国。
周卫国接过来折好揣进怀里。
院子里突然热闹起来。
从云拽着从风的手从正房冲出来,两个娃娃在院里疯跑。从云力气大,从风被她拽的跌跌撞撞,嘴里喊着姐姐慢点姐姐慢点。
徐婉婉抱着从飞跟在后头,从飞啃着自己的手指头,口水糊了一下巴。
堂屋窗户开着,赵静听见动静,扭头往院里看。
摇篮里的从锦醒了,咯咯的笑,小胳膊小腿蹬的欢。
从峥趴在地垫上翻了个身,肚皮朝天,两只脚丫子对着房梁踢。从霖老实趴着,啃自己的手指头,口水拉了一截丝。
六个孩子闹成一团。
赵静的眼圈红了。
她的手捂在肚子上,手指动了动,声音很低。
“要是我这个也能平安生下来……能跟他们一块玩就好了。”
屋里安静了一拍。
周卫国的鼻子酸了,扭过头去咳了一声。
林挽月走回来,在赵静身边坐下,拍了拍她的手背。
“嫂子,肯定能的。”
赵静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抹了一把,吸着鼻子,侧过身子看着周卫国。
周卫国跟她对上了,两口子无声的交换了个眼色。
赵静咬了咬嘴唇,小声开口,“挽月妹子,我……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想……在你家住一段时间。”赵静的声音越来越小,“来回跑太折腾了,你把脉也方便。我不白住,我能帮着带带孩子……”
话说到一半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手指绞着衣角。
周卫国在旁边急了,“静静,别给人添麻烦……”
“添什么麻烦。”
林挽月直接接了过去。
“嫂子,四合院房间多的是,你住下来我每天给你把脉,比你来回颠簸强。你那身子,坐个车都能颠出事来。”
赵静抬起头看她,嘴唇颤抖着。
林挽月没给她推辞的机会,扭头冲院子喊了一嗓子。
“妈!”
苏妙云在晾衣绳那边探出脑袋,“咋了?”
“西厢房隔壁那间空屋收拾一下,嫂子要住些日子。”
苏妙云二话没说,“行嘞!婉婉,来搭把手!”
徐婉婉把从飞往林婉月怀里一塞,跑进去搬铺盖。
半个小时不到,炕烧上了,被褥铺好,窗户纸擦干净,门帘子也挂上了。
苏妙云还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新枕巾给铺上,回来拍拍手,“齐活了。”
赵静站在屋门口,看着收拾利索的房间,鼻子酸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周卫国帮她把带来的包袱搁到炕柜上,又把药包放到枕头旁边。
“缺啥回头我送过来。”
“不缺。”赵静坐到炕上,手摸了摸铺盖,热乎乎的。
她在这儿住下了。
周卫国安顿好媳妇,跟林挽月又交代了几句,出了院门。
林挽月送到门口。
顾景琛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两斤猪骨头,跟周卫国在门口打了个照面。
“嫂子住下了?”
“嗯。”
顾景琛冲他点了下头,没多说。
周卫国走出胡同口,上了自行车蹬走了。
当天晚上,正房的电话响了。
苏妙云接的。
“喂?”
电话那头咳了好几声,是周老的声音,沙哑。
“那个……挽月丫头在吗?”
苏妙云叫林挽月来接。
林挽月拿起听筒,“周爷爷。”
“嗯。”周老又咳了两声,“卫国跟我说了,赵静住你那儿了。”
“对,方便我给她调理。”
“嗯,嗯。”周老停了一会儿。
电话里传来他手指敲桌面的声音,笃笃笃。
“卫国那小子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林挽月捂着话筒,嘴角翘起来了。
她侧过身,冲站在旁边的顾景琛无声比了个口型。
“他想来看看。”
顾景琛走过来,把话筒接过去。
“周爷爷,东边还有间屋,炕烧着呢,你俩要是不嫌弃,过来随便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一秒,两秒,三秒。
闷声蹦了一个字,“嗯。”
挂了。
林挽月笑出了声,拿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爷子那个别扭劲儿。明明想来看儿媳妇,非得绕一个弯说担心周卫国。”
顾景琛把话筒搁回去,扯了扯嘴角。
“老一辈的人,面子薄。”
“面子薄也薄不过他对赵静的心。”
第二天天刚亮。
院门被拍响了。
苏妙云披着褂子开门,周老站在门口。
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洗的发白,但很干净。另一只手提着个铁皮罐子,盖子拧的紧紧的。
苏妙云低头看了看帆布包,又看了看铁皮罐子。
“周老,您这是搬家呐?”
周老板着脸不接茬。
两条腿迈过门槛,径直往里走。
苏妙云接过帆布包掂了掂,不重,估摸着就两件换洗衣裳。
铁皮罐子她拧开瞅了一眼,里头是炒好的花生米,还带着热乎气。
“哟,自个儿炒的?”
周老头也不回,闷声来了一句,“部队食堂弄的。”
苏妙云在后头笑着摇了摇头。
周老穿过前院往赵静住的那间屋走。路过院子中间的时候,摇篮搁在廊下,从锦刚醒,被徐婉婉换了尿布,正舒服的手脚乱蹬。
看见有人经过,三宝歪过脑袋,眼珠子盯着周老,忽然咧开嘴笑了。
奶声奶气的。
周老的脚步停了。
嘴角往上翘了翘,颧骨上的肉都堆起来了。
然后硬生生压回去。
咳了一声,继续大步往前走。
苏妙云在后头看的一清二楚,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徐婉婉。
徐婉婉也看见了,捂着嘴闷笑。
周老进了赵静的屋,门帘子一放,里头传来他压低嗓门问的话。
“药喝了没?”
“喝了,早上那顿刚喝完。”赵静的声音比前几天亮堂了不少。
“让你躺着你就躺着,别乱动。”
“爸,我没乱动……”
“少说话,歇着。”
门帘子外头,周卫国不知道什么时候骑着自行车也到了。站在门口探着脑袋,嘴里嘟囔了一句,“我爸这速度,比我骑车还快。”
顾景琛从东厢房出来,手里端着给林挽月熬的红枣汤。
经过周卫国身边,拿下巴点了点赵静的屋。
“你爸昨晚打电话,说担心你一个人在家。”
周卫国愣了一下,乐了。
“得,担心我是假的,他就是想来盯着静静。”
两个男人对了个眼神,都没再说。
有些事心里都明白。
入了夜。
孩子们睡了。苏妙云回正房歇着,周老在东边屋里看赵静喝完最后一顿药才出来,踱着步子在院里转了一圈,最后进了自己那间屋。
院子安静下来。
后院的门关着,虎哥的人守在外头。
里边传来一声闷哼。
那是警卫员小刘第二次药浴的时间。药汤冒着热气,泡进去的头一刻钟最难熬,皮肤上的毒素往外渗,火烧火燎的疼。
闷哼声很短,很快压下去了。
廊下有脚步声。
何姨端着洗好的碗筷从灶房出来,路过后院门口的时候脚底下顿了两秒。
她的耳朵侧了一下。
然后端着碗筷,不紧不慢的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