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先于意识回归。
那是无数种声音的坍缩与尖啸。岩石在规则碾压下粉碎的闷响,能量过载回路爆裂的噼啪,地底深处“伤痕”意志被短暂压制后更加狂怒的悲鸣嘶吼,还有……自己血液在耳膜里鼓噪的、沉重如铅的搏动。
陈维睁开眼,或者说,他以为的自己睁开了眼。
视野并非一片漆黑,而是铺天盖地的、粘稠蠕动的暗红。那不是光的颜色,而是纯粹“痛苦”、“饥渴”、“混乱”与“腐朽”这些概念,在极高浓度下具现化出的、对灵魂直接造成污染的“视觉映象”。暗红色的浪潮正从平台中央那道狰狞的裂缝中喷涌而出,如同地底恶魔伸出的、由无数绝望凝结的触手,疯狂拍打着维克多教授布下的淡金色规则屏障。屏障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玻璃碎裂般的脆响。
教授单膝跪在屏障之后,双手维持着那个“握”的姿势,瘦削的身躯在巨大的压力下微微颤抖,额头青筋暴起,嘴角已经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丝——那血的颜色,竟与屏障外的污染浪潮有几分相似。他脸上的契约符文光影剧烈闪烁,仿佛随时会崩解。
“教授!”赫伯特想冲过去,却被塔格一把拽住。
“别添乱!”塔格低吼,猎人脸色铁青,短弓已然指向裂缝,骨匕反握,身体紧绷如即将离弦的箭,但他没有目标,那暗红色的浪潮并非实体,箭矢穿过去只会被吞噬、污染。他只能死死盯着,寻找可能存在的、承载这股意志的“核心”。
巴顿拄着锻造锤,勉强站直,心火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他胸膛起伏,努力调集每一分力量,目光在陈维和裂缝之间来回扫视,焦急万分。
索恩站在陈维侧前方半步的位置,如同一尊新铸的壁垒。他赤裸的上身,冰蓝与亮紫的纹路正以前所未有的亮度闪耀,在暗红色浪潮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而……稳定。他双手虚张在身前,没有直接攻击,但那冰蓝与亮紫的光芒在他身前交织成一个不断旋转、扩张的力场漩涡。漩涡并不试图驱散或对抗暗红浪潮,而是如同一个高效的“能量缓冲带”和“频率***”,将最前沿涌来的、最具侵蚀性的部分混乱意志强行“卷入”、“搅拌”、“稀释”,大幅减缓了它们冲击维克多屏障的速度和强度。他紧抿着唇,冰蓝与亮紫的异色瞳孔死死锁定裂缝深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也在承受巨大压力。
而陈维自己……
他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外表看,他只是脸色惨白如纸,两鬓和额角的灰白发迹又蔓延了些许,银灰色的瞳孔失去了焦距,空洞地望着裂缝的方向。但在他的意识深处,正在上演一场远比外部景象更加凶险万倍的战争。
当他遵循维克多的指引,尝试调动自身“桥梁”特质,去感知、理解、然后“引导”体内那块暗金色碎片所代表的“平衡”与“循环”韵律时,他并未像预想中那样,直接触及碎片本身冰冷宏大的核心。
他撞进了一片记忆的坟场。
一片属于“窃时者”克罗诺斯,或者说,那位在时光中迷失、最终被自身错误与“旁观者”诱导所吞噬的古老先驱者的——最后的、也是最深层的意识残响与认知烙印。
仿佛一脚踏入了一间堆满破损镜子的迷宫。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照出“窃时者”在不同时间节点上的面容、经历、思想碎片。这些镜像并非连贯的历史,而是被巨大痛苦、偏执、悔恨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被玩弄的悚然感,切割得支离破碎。
陈维的意识在其中沉浮,被迫接收着这些海啸般涌来的碎片:
一面镜中,年轻时的克罗诺斯意气风发,站在某个类似观星台的地方,与同伴激烈争论:“……观测数据明确显示,第九回响的‘沉寂化’波动与整体回响衰减曲线存在高度负相关!它不是原因,更像是……结果?或者,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应对机制’?”
另一面镜,时间推进,争论变成行动。克罗诺斯眼中充满理想主义的光芒,手持某种复杂仪器,站在一个庞大的、散发着九色光柱的能量结构前:“……剥离它!至少是部分剥离!建立可控的‘仿制基石’!如果它是‘制动阀’,那我们就在它彻底锁死前,换上我们自己能控制的阀门!这是为了拯救,不是毁灭!”
镜子接连破碎,画面变得混乱、痛苦。剥离过程遭遇无法预料的连锁反应,九柱平衡剧烈动荡,能量乱流席卷一切。克罗诺斯惊恐地看着同伴在反噬中湮灭、异化,看着“仿制基石”计划在仓促与恐慌中走向畸形。失败,失败,还是失败。
一面染血的镜,克罗诺斯独自蜷缩在某个废墟角落,眼中充满了自我怀疑与深入骨髓的恐惧:“我们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那观测数据……是谁给我们的?谁引导我们聚焦于第九回响的‘沉寂’特性?是谁在那些古老文献的关键处,留下了暗示性的批注?……”
最后,也是最清晰、最冰冷的一面镜。克罗诺斯已苍老、扭曲,身上缠绕着失控的时间回响,他抬头“望”向虚空,眼中倒映出的,不是星辰,而是一双由无数旋转几何光斑构成的、冰冷的、非人的“眼睛”。那眼睛并非实体,而是一种高维存在的“注视”在低维世界的投影。克罗诺斯的嘴唇颤抖,发出无声的呐喊,但一段清晰的意念,如同最后的遗言,深深烙印在这面镜子的核心:
“它们……在看着。一直看着。”
“‘寂静革命’……不是我们的发现……是它们的‘实验’。”
“它们诱导我们剥离第九回响……不是为了拯救世界……是为了观察一个失去‘平衡面向’的宇宙系统……会如何崩溃、变异、最终……走向何种形态的‘终极寂静’。”
“我们是样本。是培养皿中的菌落。所有的挣扎、错误、疯狂……都是实验数据。”
“后来者……如果你能‘听’到……记住……”
“第九回响的本质……不是‘终结’……是‘重置权限’。是宇宙赋予自身、在系统错误累积到不可逆转前,进行一次‘非毁灭性格式化’的……最后保险。”
“它被剥离,不是因为它危险……是因为那些‘旁观者’……要关闭这个保险。要看看系统彻底坏死的样子。”
“找到真正的‘桥梁’……不是连接回响……是连接‘被掩盖的真相’与‘残存的希望’……是拿到那个被它们藏起来的……‘重置密钥’……”
“钥匙……在……”
意念到这里,陡然被一股无比强大、无比冰冷的“干涉力”强行抹除!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粗暴地擦去了镜子上最关键的几个字。镜子本身也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克罗诺斯最后的影像在其中痛苦地扭曲、消散,只剩下无尽的怨恨与一丝解脱般的悲凉。
轰——!!!
外界的巨响将陈维几乎涣散的意识猛地拉回现实!
维克多教授的规则屏障,在暗红色浪潮持续不断的疯狂冲击和裂缝深处某种“核心”的猛然撞击下,彻底破碎!淡金色的光点如同风中残烬般四散湮灭!
“噗——!”维克多教授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向后倒飞,重重撞在石窟岩壁上,滑落在地,意识瞬间陷入半昏迷。
几乎同时,裂缝中,那暗红色浪潮的核心,终于显现!
那不是怪物,不是巨兽。
那是一团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不断变换形态的“存在”。它有时像一团搏动的、由无数痛苦面孔融合而成的血肉聚合物;有时又像一片吞噬一切光线的、粘稠的黑暗虚空;有时则化为无数疯狂旋转的、由负面意念凝结的尖锐晶体……它的形态每分每秒都在剧烈变化,唯一不变的,是它散发出的、那种将“生命”的饥渴、“永眠”的死寂、“虚无”的空洞、“猩红”的扭曲、“风暴”的狂乱……等多种回响最负面特质强行捏合在一起所形成的、极端不稳定的、充满毁灭欲的“回响癌变终极体现”!
这就是“碎片化身”!是“伤痕”痛苦、上古实验污染、以及失去第九回响调和后淤积的地脉杂质的畸形产儿!
屏障破碎,癌变化身再无阻碍,发出一阵直接撕裂灵魂的、混合了亿万种痛苦尖啸的精神咆哮,朝着距离最近、也是它本能感知中“威胁”最大和“能量”最鲜美的目标——陈维和索恩——扑噬而来!
暗红色的、形态不定的“浪潮”瞬间淹没了大半个平台,所过之处,金属平台发出被腐蚀的刺耳嘶嘶声,岩石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蠕动的不明物质。
死亡,从未如此接近!
“陈维!!”巴顿目眦欲裂,不管不顾地挥动锻造锤虚影,想要冲上去,但心火枯竭的他,动作迟缓得如同陷入泥沼。
塔格的箭矢终于离弦,射入那团变幻的暗红,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
赫伯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陈维那双失去焦距的银灰色瞳孔,骤然重新凝聚!
瞳孔深处,不再是单纯的银灰,也不再是之前偶尔泛起的暗金。而是银灰、暗金,以及一丝刚刚从“窃时者遗言”中汲取到的、冰冷而悲怆的“明悟之光”,三者强行糅合而成的、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能看穿虚妄与时间尘埃的奇异色泽!
“窃时者”的遗言,如同最残酷也最珍贵的礼物,在他灵魂即将被癌变化身吞噬的前一刻,完成了“交付”。
他知道了“旁观者”的冰冷真相。
他知道了第九回响被剥离的恐怖内幕。
他知道了自己作为“桥梁”的真正使命——不是调和回响,而是寻找被藏匿的“重置密钥”!
而现在,面对这扑来的、同样是“旁观者”实验恶果的癌变化身……
他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混杂着愤怒、悲哀与决绝的平静。
“索恩!”陈维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癌变化身的尖啸,清晰地传入索恩耳中。
索恩冰蓝与亮紫的异色瞳孔猛地一缩,他看到了陈维眼中那奇异的光芒,感受到了陈维身上气质瞬间的蜕变。没有犹豫,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风暴与寒冰共鸣的闷吼,双掌猛地向前一推!
他身前那不断旋转的力场漩涡,亮度骤然提升到极限!冰蓝与亮紫的光芒不再仅仅是交织,而是开始以一种玄奥的频率共振、对撞、湮灭又重生,迸发出丝丝缕缕纯净的、银白色的、充满“湮灭与新生同时发生”意蕴的奇异能量!
这银白色的能量并未扩散,而是如同受到指引般,疯狂涌向陈维!
陈维没有躲闪,他甚至张开了双臂,敞开了自身“桥梁”的全部特质!
银白色的、代表索恩新力量的“湮灭新生”能量,瞬间涌入陈维的身体!
“呃——!”陈维身体剧震,感觉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灵魂都在被这股狂暴而陌生的力量冲刷、撕裂!这力量太强,太新,太不稳定!他的“桥梁”本质在哀鸣,几乎要当场崩解!
但就在这崩溃的边缘,他意识深处,那块暗金色的碎片,似乎被这外来的、充满“矛盾统一”特质的能量微微触动了!
碎片没有苏醒,但它那代表“平衡”与“循环”的冰冷韵律,被动地、极其微弱地荡漾出了一圈涟漪。
就是这一圈涟漪!
陈维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用尽全部意志,将自身“桥梁”特质催发到极限,不是去“引导”碎片力量,而是将这圈暗金色的“平衡”涟漪,与涌入体内的、索恩的银白色“湮灭新生”能量,强行“编织”在了一起!
以自身为梭,以灵魂为线,编织一道临时的、粗糙的、却蕴含着“平衡之终”与“湮灭之始”双重意蕴的——“归零引线”!
他猛地抬头,望向那近在咫尺、形态扭曲狂乱的癌变化身,眼中那奇异的光芒亮到极致,嘶声喊出了从“窃时者遗言”中领悟到的、关于第九回响真正权柄的真言:
“于此——失衡扭曲之存在——”
“予汝——”
“归于应有之循环!”
“归零——启!”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当陈维指尖那缕勉强编织而成的、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暗金与银白交织的“引线”,轻轻触碰到癌变化身那不断变幻的、最核心的一点“混乱之源”时——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癌变化身那狂乱的尖啸、扭曲的形态、喷涌的暗红浪潮……一切的一切,都定格了。
然后。
如同被橡皮擦轻轻抹去的铅笔画,又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消融。
那庞大、恐怖、充满不祥的暗红色存在,从被“引线”触碰的那一点开始,无声无息地、迅速地消散、淡化、化为最纯粹、最基础、失去了所有“信息”和“特质”的……无属性的原始能量尘埃。
不是净化。不是消灭。
是“归零”。
是将一个错误堆积、畸形变异、走到穷途末路的“存在状态”,强行重置到了它最初始的、未被污染和扭曲前的“空白”状态。
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迅速得令人心悸。
仅仅几个呼吸间,那让维克多教授屏障破碎、让所有人绝望的癌变化身,连同它喷涌出的暗红浪潮,便彻底消失在了空气中。只留下平台上被腐蚀的痕迹,和裂缝中依旧在低沉呜咽、但明显失去了最活跃“核心”而变得萎靡涣散的“伤痕”悲鸣。
石窟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众人粗重而难以置信的喘息声。
陈维保持着那个抬手虚指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眼中的奇异光芒迅速褪去,只剩下纯粹的、透支到极致的空洞与疲惫。他感到自己身体里某些东西被永久地抽走了,不是记忆,而是某种更基础的……“生命力”或“存在潜力”。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开始,大面积地变得灰白。
然后,他晃了晃,向后倒去。
一只有力而稳定的手,从旁边伸出,稳稳扶住了他。
是索恩。他身上的冰蓝与亮紫纹路已经黯淡下去,脸色也有些苍白,消耗巨大,但他的手很稳,眼神沉静。他看了陈维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巴顿和塔格冲了过来,赫伯特连滚爬爬地扑到维克多教授身边。
“成……成功了?”赫伯特颤抖着,看向那空荡荡的裂缝口,又看向陈维。
陈维在索恩的搀扶下,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昏迷的维克多教授,看向疲惫却眼含激动的巴顿和塔格,看向劫后余生、满脸茫然的赫伯特,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变得灰白大半的头发上。
他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只牵动了满脸的疲惫与沧桑。
“代价……”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看到了……”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向自己的头,然后又无力地垂下。
“但‘它们’的秘密……我也……看到了一点……”
他闭上眼睛,将身体的重量完全交给索恩,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丝念头清晰无比:
窃时者的遗言已接收。
归零的权柄初显。
而路,还很长。
黑暗彻底淹没了他。
时间失去了刻度。
或许是几分钟,或许是几十分钟。
陈维再次恢复些微意识时,首先感觉到的是冰冷岩石的坚硬,然后是肩头、胸口、以及灵魂深处传来的、如同被钝器反复捶打过后的绵长钝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脏腑,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味。
他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先是模糊的色块,然后渐渐凝聚。他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件带着硝烟和汗味、但还算厚实的外套——是索恩的风衣。索恩坐在他不远处,背对着他,赤裸的上身肌肉线条紧绷,冰蓝与亮紫的纹路已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只留下浅浅的痕迹,但他依旧保持着警戒的姿态,像一尊沉默的雕塑,面对着那道依旧在低声呜咽的裂缝。
塔格在不远处半跪着,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蘸着暗河里舀来的冷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维克多教授额头和嘴角的血迹。教授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但平稳,脸上的契约符文已完全暗淡,不再闪烁,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后陷入最深沉的休眠。艾琳躺在他旁边,依旧昏迷,脸色比教授好不了多少,肩头的伤口被简单包扎过,渗出暗红的血渍。
赫伯特抱着膝盖蜷缩在更远一点的角落,眼镜歪斜,眼神空洞地望着裂缝方向,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恐怖中完全回神。
而巴顿……
陈维微微转动脖颈,看向另一边。
巴顿靠坐在岩壁边,双手紧紧抱着他那柄暗红色的锻造锤虚影——那虚影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黯淡,几乎透明,仿佛随时会像晨雾一样散去。他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凌乱地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陈维能看见,他抱着锻造锤的双臂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用力过度和极度疲惫后的生理反应。他身上的气息……陈维努力凝聚起一丝残存的感知……巴顿身上的气息,曾经那种炽热、坚韧、如同地下熔炉般澎湃的“铸铁回响”波动,此刻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那不仅仅是因为心火耗尽,更像是某种……根本性的创伤。
陈维的心猛地一沉。
“他……怎么样?”陈维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吓人。
索恩立刻转过身,冰蓝与紫色的异色瞳孔看向他,里面闪过一丝松了口气的神情。“醒了就好。”他言简意赅,然后看向巴顿,“力竭。伤得不轻。”顿了顿,补充道,“比看上去重。”
巴顿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沾满了灰尘和汗渍,嘴唇干裂,眼神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疲惫,但在那疲惫深处,依旧燃烧着矮人特有的、石头般顽固的意志。“死不了。”他声音粗嘎,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你小子……这次玩得太大。”他的目光落在陈维灰白的头发上,那笑容彻底消失了,变成一种深沉的、混合着痛惜和愤怒的复杂情绪。
“教授呢?”陈维问。
“呼吸平稳了,但还没醒。”塔格头也不回地回答,动作依旧轻柔,“精神力和回响透支严重,加上规则反噬……需要时间。”
陈维沉默。他又看了看艾琳,胸口堵得发慌。最后,他的目光落回那道裂缝。
呜咽声依旧,但失去了癌变化身作为“核心”和放大器,那声音变得低沉、涣散,更像是无意识的**,而非充满恶意的咆哮。暗红色的污染光芒也消退了许多,只剩下裂缝深处影影绰绰的不祥暗影。
“那东西……彻底没了?”赫伯特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
“归零了。”陈维轻声说,每一个字都牵扯着灵魂的痛楚,“不是消灭,是……让它变回‘无’的状态。”
“归零……”赫伯特喃喃重复,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恐惧,“你……你怎么做到的?还有,你之前说的‘它们’的秘密……”
陈维没有立刻回答。他需要整理思绪,也需要……等一个能解释这一切的人。
仿佛感应到他的想法,岩壁边传来一声微弱的**。
维克多教授的眼皮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那双总是闪烁着睿智和些许疏离感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充满了痛苦和深沉的疲惫。他先是茫然了一瞬,随即意识回归,目光迅速扫过众人,在陈维灰白的头发上停顿片刻,瞳孔收缩,最后落在裂缝上。
“结……结束了?”他声音虚弱。
“暂时。”索恩回答。
维克多挣扎着想坐起来,塔格连忙扶住他。他靠在岩壁上,喘息了几下,目光紧紧锁定陈维:“陈维……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在你使用那种力量之前?”
陈维点了点头,将意识沉入黑暗前接收到的“窃时者遗言”——那些破碎的镜像、克罗诺斯的恐惧、那双非人的“眼睛”、以及关于“旁观者”、“实验”、“重置权限”和“钥匙”的片段信息——尽可能清晰而简洁地转述出来。
石窟内只剩下他沙哑的声音和裂缝低沉的呜咽。
随着他的讲述,巴顿抱着锻造锤的手越收越紧,指节发白。塔格的眼神越来越冷锐。赫伯特张大了嘴,脸上血色尽褪。索恩的眉头紧紧锁起,冰蓝与紫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风暴在凝聚。
而维克多教授,他的脸色随着陈维的讲述,一点点变得灰败,最后如同蒙上了一层死灰。当陈维说到“钥匙……在……”被强行抹除时,教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叹息。
“原来……是这样……”他睁开眼,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悲凉和愤怒,“原来我们都错了……不,是他们错了,而我们将错就错,甚至变本加厉……”
“教授,您知道‘它们’?‘旁观者’?”赫伯特急切地问。
维克多缓缓点头,又摇头。“我知道一些……被抹除学会追查到的边缘记载,一些无法解释的古老现象,还有……静默者内部最高层口耳相传的、被严令禁止深究的‘禁忌箴言’。我一直以为那是神话,是先驱者们为了赋予自身使命神圣性而编造的传说……现在看来,那恐怕是……血淋淋的警告,被有意曲解和掩盖后的残骸。”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静默者……我们一直以为,他们是‘寂静革命’后,坚信剥离第九回响是唯一正确道路的、走向极端的守护者。他们抹杀一切相关存在,是为了防止‘错误’重演,是为了维护他们心目中的‘永恒寂静’——那个没有回响衰减、没有痛苦纷争的、绝对平衡却死寂的‘完美世界’。”
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但现在看来,这或许只是表象,或者说,是他们自己都深信不疑的‘表层目的’。”
“根据陈维看到的遗言,以及学会挖掘的零星线索……‘旁观者’,很可能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其存在形式的、高维或超维度的观察性存在。它们对‘回响’体系,对这个宇宙的运行规则,抱有纯粹的研究——或者说,‘实验’兴趣。”
“第九回响,这个宇宙自我调节、防止系统彻底崩溃的‘重置保险’,在它们看来,是一个不受控的变量,一个会干扰实验观测的‘干扰项’。于是,它们通过某种我们无法察觉的方式——或许是投放精心筛选、篡改过的‘数据’和‘启示’,或许是直接影响关键个体的认知——诱导了上古一部分最顶尖的先驱者,也就是‘寂静革命’的发起者们,让他们‘相信’第九回响是‘回响衰减’的‘原因’而非‘解药’,让他们狂热地投入到剥离第九回响的‘伟大事业’中。”
维克多的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颤抖。
“这场‘革命’成功了,至少部分成功了。第九回响被剥离、沉寂。然后,‘旁观者’的实验场就准备好了——一个失去了最重要平衡阀和自救能力的、注定会缓慢而痛苦地淤塞、畸变、走向热寂的宇宙系统。”
“而静默者……”他的眼神充满了悲悯和嘲讽,“他们很可能就是那些先驱者的后代,或者被这套错误理论吸收的同路人。在漫长的时间里,他们不仅继承并固化了先祖的错误认知,更在这种认知的驱动下,主动成为了这个‘濒死实验场’的……‘清洁工’和‘秩序维护者’。”
“他们追杀一切试图探寻第九回响真相、试图修复系统的人,不是因为他们邪恶,而是因为他们真的相信,任何扰动这个‘寂静’状态的行为,都是在加速世界的终结,都是在破坏先祖用巨大牺牲换来的、脆弱的‘平衡’。他们抹除历史,清除变量,维持着这个系统按照‘旁观者’预期的、缓慢崩溃的轨迹运行……他们,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实验者’最忠诚的……‘样本管理员’。”
石窟内一片死寂。
只有裂缝的呜咽,此刻听在耳中,仿佛变成了这个世界无声的哭泣,也是对这群被蒙蔽、被利用的“守护者”最残酷的讽刺。
巴顿猛地一拳砸在身边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低吼着,声音里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怒和深切的悲哀:“所以……我们对抗的,是一群自以为在救世的疯子?而真正的黑手,一直在天上……看着我们像虫子一样挣扎?”
“可以这么理解。”维克多疲惫地说,“更可怕的是,根据遗言,‘旁观者’并非直接控制静默者。它们只是播种了错误的理念和恐惧,然后观察这个理念如何生根发芽,如何驱使一个文明的一部分精英,走向自我束缚和助纣为虐的道路。静默者的所有行动,他们的偏执、他们的残忍、他们所谓的‘崇高使命’,在‘旁观者’眼中,都只是宝贵的……‘实验现象’和‘数据流’。”
赫伯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抱紧了自己的胳膊。“那……那我们呢?陈维呢?在它们眼里是什么?”
维克多看向陈维,眼神复杂。“陈维……你是意外的变数。‘桥梁’特质,与第九回响碎片的共鸣,甚至你来自异世的灵魂……这些可能都不在‘旁观者’最初的实验设计之内。你是一个巨大的‘误差’,一个可能颠覆整个实验结果的‘干扰变量’。所以静默者才会如此不惜一切代价要清除你,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动摇着他们信仰的根基,也可能……会引起‘旁观者’更直接的关注,甚至……干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陈维刚才使用的‘归零’之力,本质是第九回响权柄的雏形。这就像在即将窒息的实验箱里,突然打开了一个微小的通气孔。‘旁观者’……不可能注意不到。它们或许已经在‘看’了,用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陈维突然感到一阵毫无来由的、冰冷的战栗。不是来自外界的气温,而是源自灵魂深处,仿佛被无数双毫无感情的、超越维度的眼睛,同时凝视。那感觉一闪而逝,却让他瞬间汗毛倒竖。
索恩几乎在同一时间挺直了背脊,异色瞳孔锐利地扫视四周虚空,低声说:“有东西……在‘看’。”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就在这时,塔格突然低喝一声:“墙!”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石窟四周那金属与岩石混合的墙壁上,不知何时,开始浮现出苍白的、如同血管或树根般的光纹。这些光纹缓慢地蔓延、交织,逐渐构成复杂而冰冷的几何图案,散发出一种与静默者力量同源、但更加古老、更加非人的气息。
“这是……”维克多脸色骤变,“节点被更高权限激活了!是自毁协议?还是……深度净化协议?快,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塔格和索恩立刻上前搀扶。
巴顿也咬着牙,用锻造锤支撑着站起身,但脚步虚浮。赫伯特连滚爬爬地起来,想去背艾琳,却发现自己力气不够。
陈维深吸一口气,压下灵魂的剧痛和虚弱,在索恩的帮助下勉强站起。他看向裂缝,又看向墙壁上蔓延的苍白光纹,最后目光落在昏迷的艾琳和虚弱的同伴身上。
路在何方?
就在他心念转动,思考如何寻找出路时,他怀中的古玉手串,其中一颗珠子,突然毫无征兆地,化为了细细的齑粉,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与此同时,他昏迷前无意识散发出的、那缕与裂缝深处“伤痕”悲鸣产生共鸣的暗金色气息,似乎引动了某种更深层的回应。裂缝中那低沉涣散的呜咽声,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一个模糊的、仿佛来自亘古之前的、充满疲惫与悲伤的音节,混杂在呜咽中,一闪而过。
陈维猛地抬头,看向裂缝深处那片浓稠的黑暗。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