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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窃时者的遗言

    声音先于意识回归。

    那是无数种声音的坍缩与尖啸。岩石在规则碾压下粉碎的闷响,能量过载回路爆裂的噼啪,地底深处“伤痕”意志被短暂压制后更加狂怒的悲鸣嘶吼,还有……自己血液在耳膜里鼓噪的、沉重如铅的搏动。

    陈维睁开眼,或者说,他以为的自己睁开了眼。

    视野并非一片漆黑,而是铺天盖地的、粘稠蠕动的暗红。那不是光的颜色,而是纯粹“痛苦”、“饥渴”、“混乱”与“腐朽”这些概念,在极高浓度下具现化出的、对灵魂直接造成污染的“视觉映象”。暗红色的浪潮正从平台中央那道狰狞的裂缝中喷涌而出,如同地底恶魔伸出的、由无数绝望凝结的触手,疯狂拍打着维克多教授布下的淡金色规则屏障。屏障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玻璃碎裂般的脆响。

    教授单膝跪在屏障之后,双手维持着那个“握”的姿势,瘦削的身躯在巨大的压力下微微颤抖,额头青筋暴起,嘴角已经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丝——那血的颜色,竟与屏障外的污染浪潮有几分相似。他脸上的契约符文光影剧烈闪烁,仿佛随时会崩解。

    “教授!”赫伯特想冲过去,却被塔格一把拽住。

    “别添乱!”塔格低吼,猎人脸色铁青,短弓已然指向裂缝,骨匕反握,身体紧绷如即将离弦的箭,但他没有目标,那暗红色的浪潮并非实体,箭矢穿过去只会被吞噬、污染。他只能死死盯着,寻找可能存在的、承载这股意志的“核心”。

    巴顿拄着锻造锤,勉强站直,心火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他胸膛起伏,努力调集每一分力量,目光在陈维和裂缝之间来回扫视,焦急万分。

    索恩站在陈维侧前方半步的位置,如同一尊新铸的壁垒。他赤裸的上身,冰蓝与亮紫的纹路正以前所未有的亮度闪耀,在暗红色浪潮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而……稳定。他双手虚张在身前,没有直接攻击,但那冰蓝与亮紫的光芒在他身前交织成一个不断旋转、扩张的力场漩涡。漩涡并不试图驱散或对抗暗红浪潮,而是如同一个高效的“能量缓冲带”和“频率***”,将最前沿涌来的、最具侵蚀性的部分混乱意志强行“卷入”、“搅拌”、“稀释”,大幅减缓了它们冲击维克多屏障的速度和强度。他紧抿着唇,冰蓝与亮紫的异色瞳孔死死锁定裂缝深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也在承受巨大压力。

    而陈维自己……

    他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外表看,他只是脸色惨白如纸,两鬓和额角的灰白发迹又蔓延了些许,银灰色的瞳孔失去了焦距,空洞地望着裂缝的方向。但在他的意识深处,正在上演一场远比外部景象更加凶险万倍的战争。

    当他遵循维克多的指引,尝试调动自身“桥梁”特质,去感知、理解、然后“引导”体内那块暗金色碎片所代表的“平衡”与“循环”韵律时,他并未像预想中那样,直接触及碎片本身冰冷宏大的核心。

    他撞进了一片记忆的坟场。

    一片属于“窃时者”克罗诺斯,或者说,那位在时光中迷失、最终被自身错误与“旁观者”诱导所吞噬的古老先驱者的——最后的、也是最深层的意识残响与认知烙印。

    仿佛一脚踏入了一间堆满破损镜子的迷宫。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照出“窃时者”在不同时间节点上的面容、经历、思想碎片。这些镜像并非连贯的历史,而是被巨大痛苦、偏执、悔恨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被玩弄的悚然感,切割得支离破碎。

    陈维的意识在其中沉浮,被迫接收着这些海啸般涌来的碎片:

    一面镜中,年轻时的克罗诺斯意气风发,站在某个类似观星台的地方,与同伴激烈争论:“……观测数据明确显示,第九回响的‘沉寂化’波动与整体回响衰减曲线存在高度负相关!它不是原因,更像是……结果?或者,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应对机制’?”

    另一面镜,时间推进,争论变成行动。克罗诺斯眼中充满理想主义的光芒,手持某种复杂仪器,站在一个庞大的、散发着九色光柱的能量结构前:“……剥离它!至少是部分剥离!建立可控的‘仿制基石’!如果它是‘制动阀’,那我们就在它彻底锁死前,换上我们自己能控制的阀门!这是为了拯救,不是毁灭!”

    镜子接连破碎,画面变得混乱、痛苦。剥离过程遭遇无法预料的连锁反应,九柱平衡剧烈动荡,能量乱流席卷一切。克罗诺斯惊恐地看着同伴在反噬中湮灭、异化,看着“仿制基石”计划在仓促与恐慌中走向畸形。失败,失败,还是失败。

    一面染血的镜,克罗诺斯独自蜷缩在某个废墟角落,眼中充满了自我怀疑与深入骨髓的恐惧:“我们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那观测数据……是谁给我们的?谁引导我们聚焦于第九回响的‘沉寂’特性?是谁在那些古老文献的关键处,留下了暗示性的批注?……”

    最后,也是最清晰、最冰冷的一面镜。克罗诺斯已苍老、扭曲,身上缠绕着失控的时间回响,他抬头“望”向虚空,眼中倒映出的,不是星辰,而是一双由无数旋转几何光斑构成的、冰冷的、非人的“眼睛”。那眼睛并非实体,而是一种高维存在的“注视”在低维世界的投影。克罗诺斯的嘴唇颤抖,发出无声的呐喊,但一段清晰的意念,如同最后的遗言,深深烙印在这面镜子的核心:

    “它们……在看着。一直看着。”

    “‘寂静革命’……不是我们的发现……是它们的‘实验’。”

    “它们诱导我们剥离第九回响……不是为了拯救世界……是为了观察一个失去‘平衡面向’的宇宙系统……会如何崩溃、变异、最终……走向何种形态的‘终极寂静’。”

    “我们是样本。是培养皿中的菌落。所有的挣扎、错误、疯狂……都是实验数据。”

    “后来者……如果你能‘听’到……记住……”

    “第九回响的本质……不是‘终结’……是‘重置权限’。是宇宙赋予自身、在系统错误累积到不可逆转前,进行一次‘非毁灭性格式化’的……最后保险。”

    “它被剥离,不是因为它危险……是因为那些‘旁观者’……要关闭这个保险。要看看系统彻底坏死的样子。”

    “找到真正的‘桥梁’……不是连接回响……是连接‘被掩盖的真相’与‘残存的希望’……是拿到那个被它们藏起来的……‘重置密钥’……”

    “钥匙……在……”

    意念到这里,陡然被一股无比强大、无比冰冷的“干涉力”强行抹除!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粗暴地擦去了镜子上最关键的几个字。镜子本身也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克罗诺斯最后的影像在其中痛苦地扭曲、消散,只剩下无尽的怨恨与一丝解脱般的悲凉。

    轰——!!!

    外界的巨响将陈维几乎涣散的意识猛地拉回现实!

    维克多教授的规则屏障,在暗红色浪潮持续不断的疯狂冲击和裂缝深处某种“核心”的猛然撞击下,彻底破碎!淡金色的光点如同风中残烬般四散湮灭!

    “噗——!”维克多教授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向后倒飞,重重撞在石窟岩壁上,滑落在地,意识瞬间陷入半昏迷。

    几乎同时,裂缝中,那暗红色浪潮的核心,终于显现!

    那不是怪物,不是巨兽。

    那是一团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不断变换形态的“存在”。它有时像一团搏动的、由无数痛苦面孔融合而成的血肉聚合物;有时又像一片吞噬一切光线的、粘稠的黑暗虚空;有时则化为无数疯狂旋转的、由负面意念凝结的尖锐晶体……它的形态每分每秒都在剧烈变化,唯一不变的,是它散发出的、那种将“生命”的饥渴、“永眠”的死寂、“虚无”的空洞、“猩红”的扭曲、“风暴”的狂乱……等多种回响最负面特质强行捏合在一起所形成的、极端不稳定的、充满毁灭欲的“回响癌变终极体现”!

    这就是“碎片化身”!是“伤痕”痛苦、上古实验污染、以及失去第九回响调和后淤积的地脉杂质的畸形产儿!

    屏障破碎,癌变化身再无阻碍,发出一阵直接撕裂灵魂的、混合了亿万种痛苦尖啸的精神咆哮,朝着距离最近、也是它本能感知中“威胁”最大和“能量”最鲜美的目标——陈维和索恩——扑噬而来!

    暗红色的、形态不定的“浪潮”瞬间淹没了大半个平台,所过之处,金属平台发出被腐蚀的刺耳嘶嘶声,岩石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蠕动的不明物质。

    死亡,从未如此接近!

    “陈维!!”巴顿目眦欲裂,不管不顾地挥动锻造锤虚影,想要冲上去,但心火枯竭的他,动作迟缓得如同陷入泥沼。

    塔格的箭矢终于离弦,射入那团变幻的暗红,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

    赫伯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陈维那双失去焦距的银灰色瞳孔,骤然重新凝聚!

    瞳孔深处,不再是单纯的银灰,也不再是之前偶尔泛起的暗金。而是银灰、暗金,以及一丝刚刚从“窃时者遗言”中汲取到的、冰冷而悲怆的“明悟之光”,三者强行糅合而成的、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能看穿虚妄与时间尘埃的奇异色泽!

    “窃时者”的遗言,如同最残酷也最珍贵的礼物,在他灵魂即将被癌变化身吞噬的前一刻,完成了“交付”。

    他知道了“旁观者”的冰冷真相。

    他知道了第九回响被剥离的恐怖内幕。

    他知道了自己作为“桥梁”的真正使命——不是调和回响,而是寻找被藏匿的“重置密钥”!

    而现在,面对这扑来的、同样是“旁观者”实验恶果的癌变化身……

    他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混杂着愤怒、悲哀与决绝的平静。

    “索恩!”陈维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癌变化身的尖啸,清晰地传入索恩耳中。

    索恩冰蓝与亮紫的异色瞳孔猛地一缩,他看到了陈维眼中那奇异的光芒,感受到了陈维身上气质瞬间的蜕变。没有犹豫,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风暴与寒冰共鸣的闷吼,双掌猛地向前一推!

    他身前那不断旋转的力场漩涡,亮度骤然提升到极限!冰蓝与亮紫的光芒不再仅仅是交织,而是开始以一种玄奥的频率共振、对撞、湮灭又重生,迸发出丝丝缕缕纯净的、银白色的、充满“湮灭与新生同时发生”意蕴的奇异能量!

    这银白色的能量并未扩散,而是如同受到指引般,疯狂涌向陈维!

    陈维没有躲闪,他甚至张开了双臂,敞开了自身“桥梁”的全部特质!

    银白色的、代表索恩新力量的“湮灭新生”能量,瞬间涌入陈维的身体!

    “呃——!”陈维身体剧震,感觉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灵魂都在被这股狂暴而陌生的力量冲刷、撕裂!这力量太强,太新,太不稳定!他的“桥梁”本质在哀鸣,几乎要当场崩解!

    但就在这崩溃的边缘,他意识深处,那块暗金色的碎片,似乎被这外来的、充满“矛盾统一”特质的能量微微触动了!

    碎片没有苏醒,但它那代表“平衡”与“循环”的冰冷韵律,被动地、极其微弱地荡漾出了一圈涟漪。

    就是这一圈涟漪!

    陈维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用尽全部意志,将自身“桥梁”特质催发到极限,不是去“引导”碎片力量,而是将这圈暗金色的“平衡”涟漪,与涌入体内的、索恩的银白色“湮灭新生”能量,强行“编织”在了一起!

    以自身为梭,以灵魂为线,编织一道临时的、粗糙的、却蕴含着“平衡之终”与“湮灭之始”双重意蕴的——“归零引线”!

    他猛地抬头,望向那近在咫尺、形态扭曲狂乱的癌变化身,眼中那奇异的光芒亮到极致,嘶声喊出了从“窃时者遗言”中领悟到的、关于第九回响真正权柄的真言:

    “于此——失衡扭曲之存在——”

    “予汝——”

    “归于应有之循环!”

    “归零——启!”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当陈维指尖那缕勉强编织而成的、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暗金与银白交织的“引线”,轻轻触碰到癌变化身那不断变幻的、最核心的一点“混乱之源”时——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癌变化身那狂乱的尖啸、扭曲的形态、喷涌的暗红浪潮……一切的一切,都定格了。

    然后。

    如同被橡皮擦轻轻抹去的铅笔画,又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消融。

    那庞大、恐怖、充满不祥的暗红色存在,从被“引线”触碰的那一点开始,无声无息地、迅速地消散、淡化、化为最纯粹、最基础、失去了所有“信息”和“特质”的……无属性的原始能量尘埃。

    不是净化。不是消灭。

    是“归零”。

    是将一个错误堆积、畸形变异、走到穷途末路的“存在状态”,强行重置到了它最初始的、未被污染和扭曲前的“空白”状态。

    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迅速得令人心悸。

    仅仅几个呼吸间,那让维克多教授屏障破碎、让所有人绝望的癌变化身,连同它喷涌出的暗红浪潮,便彻底消失在了空气中。只留下平台上被腐蚀的痕迹,和裂缝中依旧在低沉呜咽、但明显失去了最活跃“核心”而变得萎靡涣散的“伤痕”悲鸣。

    石窟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众人粗重而难以置信的喘息声。

    陈维保持着那个抬手虚指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眼中的奇异光芒迅速褪去,只剩下纯粹的、透支到极致的空洞与疲惫。他感到自己身体里某些东西被永久地抽走了,不是记忆,而是某种更基础的……“生命力”或“存在潜力”。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开始,大面积地变得灰白。

    然后,他晃了晃,向后倒去。

    一只有力而稳定的手,从旁边伸出,稳稳扶住了他。

    是索恩。他身上的冰蓝与亮紫纹路已经黯淡下去,脸色也有些苍白,消耗巨大,但他的手很稳,眼神沉静。他看了陈维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巴顿和塔格冲了过来,赫伯特连滚爬爬地扑到维克多教授身边。

    “成……成功了?”赫伯特颤抖着,看向那空荡荡的裂缝口,又看向陈维。

    陈维在索恩的搀扶下,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昏迷的维克多教授,看向疲惫却眼含激动的巴顿和塔格,看向劫后余生、满脸茫然的赫伯特,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变得灰白大半的头发上。

    他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只牵动了满脸的疲惫与沧桑。

    “代价……”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看到了……”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向自己的头,然后又无力地垂下。

    “但‘它们’的秘密……我也……看到了一点……”

    他闭上眼睛,将身体的重量完全交给索恩,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丝念头清晰无比:

    窃时者的遗言已接收。

    归零的初次尝试已完成。

    而“旁观者”的阴影,与寻找“重置密钥”的漫长道路……

    才刚刚揭开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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