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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山绘骨录》

    北风卷地,蓟门关外积雪三尺。戍楼刁斗声里,校尉李崇义展开一幅素绢,墨迹犹湿——画中人银甲白袍,执剑立于孤城残垣之上,身后烽火连天,眉目间却凝着寒潭般的沉静。

    “燕卿真士雄,绘素见颜色。”他喃喃念着题款,指尖抚过“燕卿”二字朱印,忽将素绢掷于炭盆。火舌腾起的刹那,亲兵惊呼,却见李崇义苍目映火,唇齿间迸出半句:“三年了……你究竟在何处?”

    一、画中生疑

    长安永徽三年春,大理寺密室。

    烛影在青砖墙上摇曳如鬼魅。少卿杜衡凝视案上七幅画卷,皆绘同一人——燕卿。或布衣行于雨巷,或戎装立马崖巅,最奇一副竟是女子装束,执团扇掩半面,惟露出一双深如古井的眼。

    “七幅画,七个画师,互不相识。”主簿低声禀报,“皆称受一盲眼老叟所托,酬金百两,只要求毫厘不差。”

    杜衡以犀角尺量画中人左耳垂:“七幅画,此处皆有一粒朱砂小痣。”他忽以银刀轻刮,朱砂纷落,“但真人耳垂,岂有胭脂点痣之理?”

    窗外惊雷炸响,烛火骤灭复明时,杜衡瞳仁收缩——七幅画中人的眼神,竟随光影流转齐齐转向了他。

    当夜,杜衡府邸走水。救火人群中有驼背更夫见证:烈焰吞没书斋前,窗纸上映出一纤长人影,从容将画卷逐一投入火中,其动作优雅如焚香。

    灰烬中只寻得半片未化尽的绢,上书八字:“谋惟引深思,摩揣穷多识。”

    二、边关诡影

    蓟门关军械库失窃,丢失的不是刀戟,而是三百斤精炼火硝与七十七枚辽国进贡的“连环雷”。守库老兵疯癫呓语:“是画中人走出来了……银甲夜行,足不沾尘。”

    李崇义亲查现场,雪地无痕,铜锁完好。却在库梁高处发现一枚玉扣,雕作青燕衔芝形——他认得此物。三年前幽州之围,燕卿率百骑夜袭敌营,归来时领口便少了一枚这样的玉扣。

    “将军,燕参军若在世,为何不来相见?”副将哽咽。

    李崇义握玉扣的手背青筋暴起。三年前那场大火,燕卿葬身的驿馆烧成白地,却从未寻得尸骨。朝中定论“殉国”,追封云麾将军,可那棺椁里只放了半副烧焦的甲胄。

    是夜,李崇义独坐军帐,忽闻帐外琵琶声。曲调竟是燕卿自创的《破阵子》,全天下惟他二人知晓。掀帐而出,唯见雪地一行足迹,至崖边而绝。崖下深谷雾涌,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三、长安迷局

    杜衡未死。那场大火是他自导的戏,此刻他扮作药材商人,宿在潼关驿馆。房中熏香是他特制的“返魂香”,可令人产生幻听。香气氤氲中,他对着虚空自语:

    “燕卿,你以画传讯,我却不解其意。七幅画暗合北斗,耳垂朱砂指向南方,可南方有何物?是扬州盐案,还是岭南兵符?”

    黑暗中传来极轻的叩壁声,三长两短。杜衡泼茶灭香,推窗见驿馆马槽边,有人以芦苇杆在雪上划字:“画非画,痣非痣,朱砂为血,耳为饵。”

    字迹未竟,划字者已如烟消散。杜衡飞身下樓,雪上只余半截芦苇,断面整齐——是剑刃所致。他忽仰天大笑,惊起寒鸦阵阵。

    原来如此。燕卿非在传讯,而是在“垂钓”。钓的是三年前幽州之围的真相,钓的是那场蹊跷大火的元凶。

    四、幽州旧事

    回忆如毒酒灼喉。三年前,幽州被突厥铁骑围困,燕卿时年二十四,以参军身份献“地火焚城”计。于城外掘地道三月,埋火药千斤,诱敌入瓮后引爆。计划本天衣无缝,不料执行前夜,燕卿被急诏调离,接替者操作失误,火药早爆,幽州百姓死伤万余。

    燕卿连夜赶回,于废墟中跪了整宿。三日后,他主动请缨护送突厥降书入京,途中驿馆失火,人皆道他愧而自焚。

    “但燕卿岂是自戕之人?”李崇义对着燕卿画像独饮,“他曾说,罪要赎,冤要雪,纵身死魂灭,也要看清背后推手。”

    烛花爆响,画像中人的眼角似有泪痕。李崇义以指拭之,指尖染墨——画绢夹层在受热后,竟渗出字迹:“火硝非为炸,连环非为杀,三百与七十七,乃《火药新编》页数。”

    李崇义浑身剧震。那本兵部禁书,记载着火器制法与反制之道。燕卿是在暗示,失窃的火药将被用来验证书中某个秘密。

    五、双线索

    杜衡已至扬州。盐运使府邸夜宴,他扮作琴师,指尖流淌的却是《破阵子》变调。席间一锦衣老者手中酒杯忽裂,酒液渗入青石板缝,竟泛起幽蓝火焰。

    “磷火。”杜衡心中雪亮。离席追踪老者至瘦西湖畔,老者倏然转身,脸上人皮面具脱落,露出一张被火毁去半面的脸。

    “杜少卿,别来无恙。”嘶哑声音如钝锯磨木,“你想知道燕卿生死?且看水中月。”

    杜衡垂首,见湖水倒映天上一弯残月,月影中竟嵌着点点金光——是河灯。中元节未至,何人放灯?他细数金灯光芒,七十七盏,成北斗之形。最末一盏天枢位,灯纸上墨迹淋漓:“摩揣穷多识,识尽假还真。”

    “这是燕卿笔迹!”杜衡伸手捞灯,指尖触及灯纸的刹那,所有河灯同时熄灭。黑暗中传来老者最后的耳语:“去云州,观星台。”

    与此同时,蓟门关外荒寺。李崇义按《火药新编》第三百页之法,在寺中古井寻得铁匣。内置羊皮卷,绘有奇门遁甲图,标注七十七处星位,旁书:“天象可改,地脉可移,以火硝引雷,连环雷镇穴,可动龙脉。”

    燕卿在三年前,竟已勘破有人欲以风水之术祸乱国运。

    六、观星台对峙

    云州观星台建于北魏,高三十丈,可摘星辰。杜衡登台时正值子夜,见一人背对而立,素袍广袖,正在调整浑天仪。仪轨转动声如天籁,二十八宿铜环依次亮起幽光。

    “燕参军?”杜衡按剑。

    那人转身,却是女子容貌,眉目与画中执扇佳人一模一样。“杜少卿,”她笑,声音却是男声,“三年不见,依旧敏于行而讷于辨。”

    杜衡如遭雷击:“你……真是燕卿?为何扮作女子?”

    燕卿以袖拭面,洗去易容药物,露出原本清俊面庞,只是左颊多了一道火烧旧痕。“为查一案,不得不如此。”他指向浑天仪,“三年前我发现,朝中有人借修缮皇陵之机,在七十七处龙脉节点埋下‘地煞雷’。一旦引爆,黄河改道,关中陆沉。”

    “何人如此丧心病狂?”

    “当朝国师,玄微子。”燕卿语出惊人,“他本突厥萨满,潜入中原三十年,欲以风水绝术断我华夏气运。幽州之围、驿馆大火,皆他布局,意在灭我之口。”

    杜衡恍然:“所以你诈死,以画为饵,引各方势力追查,实则是要将此惊天阴谋撕开裂口?”

    “不错。”燕卿目如寒星,“但我需要证据。玄微子谨慎,所有指令皆以星象暗语传递。我耗时三年,方破译其密:下月朔日,他将以祭天为名登此观星台,引动地煞雷阵。”

    七、朔日之劫

    朔日,大雪。

    玄微子紫金道冠,九霄法衣,登台步罡踏斗。文武百官于台下观礼,皇帝銮驾亦在三百步外。杜衡扮作执幡道士,李崇义率精锐埋伏台下。燕卿不见踪影。

    午时三刻,玄微子剑指苍天,诵咒声穿云裂石。忽有闷雷自地底传来,观星台开始震动。

    “不对!”杜衡窥见玄微子袖中滑出一枚血色玉符——那是引爆地煞雷的枢机。他飞身夺符,玄微子反手一掌,袖中喷出毒烟。

    千钧一发之际,浑天仪顶盖掀开,燕卿如白鹰掠出,一剑挑飞玉符。那符坠地即碎,内里竟非火药,而是无数蠕动的赤色蛊虫。

    “地煞雷是假,血蛊噬龙脉是真!”燕卿挥剑斩蛊,虫尸溅液腐石如泥。

    玄微子狞笑:“燕卿,你纵识破此计,又能奈我何?蛊虫已顺地脉扩散,不出一月,中原万里河山皆成死地!”

    “所以你需要这个,不是吗?”燕卿自怀中取出一只青铜匣,启盖后寒雾升腾,内中一块玄冰镇着母蛊,“三年潜伏,我不仅破译星图,更找到了你藏在昆仑冰窟的蛊母。”

    玄微子面色煞白,飞身来夺。李崇义率甲士合围,箭雨如蝗。混战中,燕卿为护蛊母,肩胛中箭,血染素袍。

    杜衡趁机以渔网罩住玄微子,网上银铃叮当,竟是淬了镇蛊药。蛊虫闻铃,自玄微子七窍钻出,反噬其主。一代妖道,顷刻间化作白骨。

    八、画骨铭心

    事毕,燕卿辞谢所有封赏,只求归隐。皇帝允之,赐金牌一面:“卿可随时入朝,见牌如朕亲临。”

    离京那日,杜衡、李崇义送至灞桥。柳色初新,燕卿仍是一身素衣,马上斜挂一剑一酒囊。

    “今后何处去?”李崇义问。

    “天地为庐。”燕卿饮罢离别酒,自怀中取出一卷画,“此物赠予二位。”

    展开看,竟是一幅《三友夜话图》:雪夜茅屋,三人围炉,容貌正是他们三个。题诗四句,正是开篇那首:“燕卿真士雄,绘素见颜色。谋惟引深思,摩揣穷多识。”

    杜衡抚画长叹:“原来这四句,非诗非谜,只是临别赠言。”

    燕卿大笑,策马而去,身影渐没入烟柳深处。风中传来最后吟唱:“莫问我去处,青山即故人。他年若相忆,看取画中魂……”

    李崇义与杜衡伫立良久,直至暮色四合。忽有牧童笛声起,吹的竟是《破阵子》的调子。二人相视,恍然惊觉:燕卿或许从未远去,他化作这江山的一部分,在每寸他守护过的土地里,静静注视着这个时代的晨昏。

    尾声

    十年后,洛阳古董市集。

    一落魄书生摆卖先祖遗物,中有画卷一幅,纸质泛黄。收藏大家欧阳询路过瞥见,浑身剧震,以千金购之。

    弟子不解。欧阳询于灯下展画,画中一素衣人骑驴过枫桥,背影寥落,题款八字:“谋士已老,山河依旧。”

    “这是燕卿真迹。”欧阳询泪落沾襟,“你看这枫叶渲染之法,是以朱砂调和松烟,层层渍染九遍,方得这血染残阳之色。天下惟他,能绘出这般孤绝。”

    画角有蝇头小楷,乃燕卿绝笔:“余一生谋事,算尽天机,终不过天地一粟。惟愿后来者见画如晤,知这山河锦绣,是无数无名者以骨为支架,以血为彩墨,绘就的千古长卷。此卷无穷尽,我辈皆画中人也。”

    窗外忽起秋风,画卷微微颤动。画中人的衣袂,仿佛在千年月色里,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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