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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引》

    燕卿者,名怀石,字子墨,陇西华亭人也。祖上三代为翰林画待诏,至怀石时,家道中落,唯余祖传《绘事秘要》三卷,青玉笔洗一方。

    怀石容貌清癯,双目如潭,执笔时必焚香静坐半日,方才落墨。时人谓之“痴画生”,然其笔下山水,观者无不魂悸魄动。曾有金陵富商以千金求屏风四景,怀石画毕,富商见山间云雾竟随昼夜明暗流转,惊为天人。

    是年冬,皇帝下诏选天下画师入宫绘《九州升平图》。各州府举荐者七十二人,唯怀石布衣受召,人皆哗然。

    入京那日,大雪封路。怀石独行至灞桥,见一老丈坠驴,画箱散落雪中。急趋前相助,拾起残卷时,目光陡然凝住——那破损的《山居秋暝图》上,皴法竟与家传秘卷中“燕氏折带皴”如出一辙。

    “老丈这画…”

    老丈掸雪起身,双目精光乍现:“四十年了,燕家的笔意竟还未绝。”

    怀石心头大震。原来老丈姓顾,名沧溟,正是祖父当年画院同僚。永昌三年,二人奉旨共绘《万里江山图》,历时七载方成。竣工前夜,画作竟遭火焚,先帝震怒,祖父贬谪岭南,顾沧溟不知所踪。

    “那场火来得蹊跷。”顾沧溟于桥亭煮雪烹茶,从怀中取出一截焦黑的画轴金钮,“此物在火场灰烬中发现,非宫中制式。”

    怀石接过细观,金钮内侧有极细微的阴刻纹样——九瓣莲花托日,正是当朝宰相李璟家徽。

    “《万里江山图》中暗藏前朝龙脉地势,”顾沧溟压低声音,“有人不愿此图现世。”

    雪愈急,茶烟散入北风。临别时,顾沧溟将残卷赠予怀石:“明日殿试,题目必是‘江山永固’。切记,画皮易,画骨难;画形易,画势难。”

    翌日,文华殿内炭火融融。七十二张画案排列齐整,主考者正是当朝宰相李璟。此人五十许年纪,面容温润如美玉,唯双眼狭长如刀锋。

    “今日考题——”李璟展开黄绢,“《江山永固图》,限时六个时辰。”

    众画师纷纷研磨调色,唯怀石闭目凝神。直至日上三竿,突然睁眼,取墨不调,清水不备,在丈二宣纸上挥洒起来。

    李璟缓步巡视,至怀石案前,脚步顿住。

    但见怀石以淡墨横扫,山形初现竟呈颓势;再以焦墨点染,崖壁裂隙森然;最后在群山深处,以朱砂抹出淡淡一抹红痕,似朝霞又似血痕。

    “大胆!”副考官厉喝,“江山图岂可画危崖残山!”

    李璟抬手制止,俯身细观那抹朱砂。良久,忽然问道:“此为何意?”

    怀石搁笔:“回相爷,此乃地脉之火。地火蕴于山腹,山形虽危,其根愈固。譬如大禹治水,不堵而疏。”

    殿中鸦雀无声。李璟抚须良久,忽然笑道:“好一个‘不堵而疏’。来人,将此画悬于殿东首。”

    日落时分,评选已毕。怀石之画竟列第三,榜首为一幅工笔重彩的《金城汤池图》。李璟亲自为魁首披红时,指尖掠过画中城墙,一缕极淡的檀香飘入怀石鼻中——与昨日金钮上的气味一般无二。

    当夜,怀石宿于画院厢房。三更时分,忽闻叩窗声。开窗见一小童塞入纸条:“西直门外柳林,有人欲观真迹。”

    怀石披衣而出。雪夜柳林中,一辆青篷马车静静停驻。车帘掀起,竟是日间那位“魁首”画师,此刻面色惨白如纸。

    “燕先生救我,”他颤抖着展开自己的画作,“李相命我在颜料中掺入特殊香料,说可使画作持久如新。可我方才发现…”

    怀石就着月光细看,那金碧辉煌的城墙上,颜料正在极缓慢地褪色。更诡异的是,褪色处显出的底色,竟是一幅截然不同的舆图——山川走向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异族文字。

    “这是…北狄的军事布防图?”怀石倒吸凉气。

    话音未落,林中弓弦骤响。魁首画师咽喉中箭,当场毙命。怀石抱着画卷滚入深雪,箭矢擦耳而过。正要起身,却被一只枯瘦的手拽入树洞。

    “莫出声。”顾沧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树洞外,数名黑衣人在雪地搜寻。为首者拾起染血的画作,冷笑:“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待马蹄声远去,顾沧溟才点燃火折。树洞深处竟有暗道,通向一处荒废的地窖。壁上悬挂的,正是那幅传说中的《万里江山图》残卷。

    “当年我拼死抢出这半幅,”顾沧溟抚摸着焦黄的绢面,“你看此处。”

    残卷上,燕山山脉的绘制方式极为奇特:以“游丝皴”勾勒山脊,再以“泼墨法”晕染山谷。两相结合,山势在光影变幻间竟似在缓缓移动。

    “这是…动态画法?”怀石震惊。

    “非也。此乃你祖父所创的‘舆图画法’——将地形舆图暗藏于山水之中。”顾沧溟指向山间小路,“若以《河图洛书》之法解读,这些并非游山小径,而是各地粮仓暗道、驻军隘口。”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袖口染血:“李璟之父当年任兵部尚书,通敌卖国。这幅图若完整现世,他李家九族的罪证便昭然若揭。所以他们要毁图,更要毁掉能解图之人。”

    怀石如遭雷击,祖父临终前的一幕浮现眼前:老人紧紧攥着他的手,反复说着“画以载道,图以藏真”,当时只道是画训,原来竟是遗言。

    地窖外传来鸡鸣。顾沧溟将残卷塞入怀石怀中:“明日殿前献艺,李璟必会让你当场作画。此中有破解之法,能不能参透,就看造化了。”

    次日,紫宸殿内暖如春日。皇帝端坐龙椅,李璟侍立一旁。七十二幅佳作悬满殿壁,怀石的《江山永固图》赫然在目。

    “朕闻燕卿画中山有地火,可否详解?”皇帝年约四旬,目光锐利。

    怀石跪奏:“地火者,民心也。山形如制度,可改可变;地火如人心,只可疏导不可强压。昔年大禹…”

    “荒谬!”李璟出列打断,“陛下,此子以画喻政,暗讽朝纲,其心可诛。”

    皇帝摆手:“朕倒想看他今日能画什么。燕卿,殿前作画,一炷香为限。”

    内侍抬上画案。怀石闭目凝神,祖父的笔法、顾沧溟的残卷、昨夜地窖中领悟的奥义,在脑中如星斗运转。忽然睁眼,取一支秃笔,在纸上纵横挥洒。

    一炷香尽,画成。众人围观,皆露疑惑——这不过是一幅普通的《雪夜访友图》:寒山、孤亭、两个对弈的老者。

    李璟冷笑:“不过如此…”

    话音未落,怀石取银针在画纸四角轻轻一刺。奇迹发生了:画中雪花竟开始飘落,松枝微微摇曳,更奇的是,那两个老者的棋局随着光影移动,棋子自行走位。

    “这是…活画?”皇帝离座走近。

    “此法名曰‘光影藏机’,”怀石朗声道,“以特制颜料分层而绘,遇热则显下层,遇光则动其形。真正的奥妙在此——”

    他端起画作走到殿门阳光处。日光透过画纸,在地面投下倒影。那倒影竟不是画中景物,而是一幅清晰的舆图:北疆要塞、粮道漕运,历历在目。更令人震惊的是,数处关隘旁标注着小字,皆是某年某月“守将易人,兵力虚报”等记录。

    李璟面色骤变:“妖术!此乃妖术!”

    “非也,”怀石转身面对群臣,“此乃臣祖父燕云山与顾沧溟先生所创的‘影绘法’。真正的《万里江山图》从来不是一幅画,而是三幅——明处山水,暗处舆图,光下罪证!”

    他从怀中取出顾沧溟所赠残卷,与殿上投影严丝合缝:“永昌三年,兵部尚书李昉(李璟之父)私通北狄,克扣军饷,虚报边关守军。为掩罪证,纵火烧毁画院。而今日——”

    怀石直视李璟:“宰相大人命人在画料中掺入北狄秘制的‘褪色散’,待颜料渐消,暗藏的北狄布防图便会显现。届时嫁祸画师通敌,一石二鸟。”

    殿中哗然。李璟暴喝:“拿下此狂徒!”

    侍卫正要上前,皇帝忽然开口:“且慢。”他俯身细看地面光影,手指在其中一行小字上颤抖起来:“…永昌四年,朔北军三万将士粮绝,人相食。监军李昉奏曰:‘边关安稳,将士饱足’。”

    老太监忽然跪倒哭泣:“陛下…陛下!老奴的兄长就在朔北军中,那年冬天…那年冬天…”

    皇帝闭目,良久睁开时眼中已有泪光:“李璟,你有何话说?”

    李璟仰天大笑:“成王败寇,何须多言!只是陛下可知,这满朝文武,有多少人收过我李家的‘画礼’?”他袖袍一挥,指向殿中悬挂的画作,“这些画中,至少二十幅用了特制颜料。三年之后,褪色显影,皆是各位收受北狄贿赂的账目!”

    群臣面色惨白如纸。怀石却平静开口:“宰相可知,为何我的画能破解此局?”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焦黑的金钮:“因为真正的画者,从不在颜料上做文章。”说罢将金钮投入香炉,奇香弥漫中,那些“特制颜料”所绘部分竟开始急速褪色。

    “你…你换了颜料?”李璟踉跄后退。

    “昨夜顾先生已调换所有掺料画作,”怀石向殿外拱手,顾沧溟在侍卫簇扶下缓缓入殿,“真正的‘光影藏机’,需以诚心为底色,以正气为笔墨。邪术终会褪色,唯有丹青真心,历久弥新。”

    三个月后,李璟案审结,牵连官员三十七人。怀石辞去画院待诏之职,返归华亭。

    离京那日,顾沧溟送至十里长亭。老人从怀中取出一卷斑驳的绢本:“此乃《绘事秘要》第四卷——你祖父未完成的‘心法篇’。他常说,最高明的画艺,不在笔墨,而在观画之人心中种下一粒种子。”

    怀石展开,卷首十六字墨迹苍劲:

    “燕卿真士雄,绘素见颜色。谋惟引深思,摩揣穷多识。”

    原来祖父早知有今日。

    马车行至陇山时,第一场春雨落下。怀石掀帘回望,京城已隐入烟雨。手中画箱里,那幅《雪夜访友图》静静躺着——画中两个老者仍在永恒对弈,而光影变幻间,山河脉络在纸背若隐若现。

    他突然明白,祖父留下的从来不是一幅画、一卷书,而是一个绵延不绝的诘问:丹青为何?载道也。道在何处?在巍巍山岳,在茫茫人海,在每一个观画者被触动的那一刹那,心中升起的对真实与美好的辨认与守护。

    雨丝斜入车窗,在《秘要》扉页上晕开淡淡水迹。怀石研墨提笔,在祖父遗言旁添上一行小楷:

    “画者,心印也。印山河之形易,印山河之魂难;印当世之貌易,印千秋之志难。吾辈作画,不过是以有限笔墨,邀后来者共赴一场无尽观想。”

    笔落时,车外青山如黛,一行白鹭正穿过雨幕,飞向云深不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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