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是所有人同时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
知府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的羞耻。
他的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咯吱响,手臂在发抖,整个人像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
“他连这个钱都不愿意出?那可是衙门的钱!每年拨下来的缉盗银两!都让他吞了?就为了省这点钱,制造冤案?那可是三条人命啊!”
师爷低头不语。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肖尘靠在椅背上,他没有愤怒,没有震惊,而是觉得荒谬。
真相往往简单而残酷。
不是什么惊天大阴谋,不是什么盘根错节的利益链,就是一个人不想花钱。
一个知县,为了省几两缉盗的银子,把一桩普通的入室杀人案办成了冤案,让两个无辜的女子替那个不知逃到哪里的贼顶了罪。
人命在那知县眼里,草芥都不如。
知府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畜生。”
声音不高,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狠劲。
他做了二十年官,懂和光同尘,懂拉帮结伙,懂钻营之道。他可以在上官面前低头,可以在同僚面前赔笑,可以在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里游刃有余。可不代表他要与畜生为伍。
“我要宰了这畜生。”
肖尘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跟之前那些敷衍的、客套的笑不一样。
“不管是否出自真心,你这句话才算有那么点样子。”
他转过身,走到堂下,走了出去。
“把那两个女子送到商号去。那里有人照顾她们。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
“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别让自己走上绝路。”
知府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冲着他的背影恭敬的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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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尘的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事,在他的想法里,害人性命往往有极端的因果——要么是仇,要么是财,要么是权,要么是色。
总得有个理由,总得有个动机,总得有个让人能说得通的、能想得明白的东西。
可这件事没有,只是为了省下几两缉盗的银子,就随手让苦主去死。那么轻易,那么漫不经心,像是在路上看见一块挡路的石头,一脚踢开,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更让人心里发寒的是,那个知县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不是仓促的,不是慌乱的。
他是从容的,是从容得让人脊背发凉的。他改了案由,从利器所伤改成勒死,因为在他想法里“女人不会用武器”
他让师爷写了假口供,骗那两个不识字的女人按了手印,案档入库,告示发下去,老百姓看到了,以为案子已经结了,以为凶手已经伏法了,以为这世上还是有公道有王法的。
没人知道真正的凶手还逍遥法外,没人知道那两个女人是替死鬼,没人知道那个知县只是在省几两银子。
一个县令,表现出了神明都不曾出现过的从容——那种从容,来自于他知道自己可以这么做,来自于他知道不会有人发现,来自于他知道就算发现了,也不会有人管。
这就是权势。只要一刻不曾看好,就会吃人的东西。
肖尘见过太多恶。北疆的蛮族杀人如麻,南海的海盗自成一国,西北的世家草菅人命,朝堂上的官员贪赃枉法,江湖上的匪徒无恶不作。
可那些恶,至少还有个形状,至少还能让人看得见、摸得着、恨得起来。
今天这件事是一个制度上的一个点。甚至让老百姓觉得本该如此。
如果这件事不是关联到了他,那个知县不会受到任何追究。
那两个女人会在秋后被处斩,卷宗会被封存,案子会被了结,一切都会按照程序走完,成为一桩铁案,一层一层地传下去,成为那些不明真相的人嘴里的谈资。
这就是权势,这就是他活着的这个世界。
如果他还是刚来时的那个他,那个没有牵挂、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的他,他大概只会把它当成一场荒唐的电影,看了,骂了,转头就忘了。
可如今不一样了。他有了妻子,有了朋友,有了那些叫得出名字、记得住脸、能在深夜里想起的人。
但能解决的,就不该置身事外。这不是什么大道理,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根。
肖尘漫无目的的走了一圈儿,回到商号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商号的门板早就上好了,只留了一扇侧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暖洋洋的,家人在里头等他回来。他推开侧门,走了进去。
后院的小圆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沈婉清在摆碗筷,庄幼鱼托着腮帮子坐在桌边发呆,沈明月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摇着扇子,月儿蹲在房门口向外张望。
一家人,就那么等着他回来。
肖尘走进后院,在圆桌边坐下。
沈婉清把一碗热汤推到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沈明月看出他有心事,从廊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扇子收了,放在桌角。
一家人也座次,围坐在小圆桌上,烛火在中间跳着,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暖融融的。
“我准备重组义理堂。”肖尘语出惊人。
庄幼鱼正伸手去够那碟花生米,手悬在半空,停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肖尘,眼睛眨了眨,像是没听清。
“好好的,为什么要重组?”庄幼鱼终于把那颗花生米捏起来了,但没有吃,在指间转了两圈,“江湖上刚刚习惯这个组织,对它的理念产生认同。义理堂的旗子挂出去,各路英雄都愿意来坐坐,分舵开了一个又一个,连那些小门小派都开始学着义理堂的规矩办事了。这都是好事儿,这时候重组,不怕乱了人心?”
肖尘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烛火跳了一下,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沈婉清的眼眶红了,庄幼鱼手里的花生米掉在了桌上。沈明月的扇子打开了,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反复几次,最后搁在桌上,不再动了。
太离谱了,为了省下缉盗的钱,居然去冤枉百姓?而且还是人命官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