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尘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扇门。
石门高有三丈,宽有两丈,通体用整块的石料雕成。
石料是青灰色的,带着岁月的痕迹,表面斑驳,长着些青苔。门楣上刻着云纹和兽纹,古朴厚重。
门扇紧闭着,中间有一道细细的缝隙,从里面透出幽幽的冷意。
肖尘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然后一脸惊诧地看向乾十六。
乾十六主动解释。
“石门之后的地宫,就是楼主和长老们居住的地方。”他说,“有排名的杀手也经常出入。其中地形复杂,机关极多。”
肖尘挑了挑眉。
“你们还能建地宫?”他觉得匪夷所思,“杀手这么挣钱吗?”
要知道地宫和庄园可不一样。
那可不是三五十个工匠就能完成的工程,也不是一两年就能建成的。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需要精密的规划,甚至需要几代人的经营。
杀手组织,再怎么挣钱,也挣不出一个地宫来。
乾十六沉默了一下。
他的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这个人跟别人相处的时间越长,表情就越丰富。刚见面时,他像一块木头,没有任何情绪。现在,他脸上已经有了表情。
“我以前也一直这么认为。”他说,“后来读了书,读了各地的风物志,再想想里面的结构……”
他顿了顿。
“这些人应该是占了某位古代帝王的陵寝。”
肖尘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笑。
“这也太缺德了。”他说。
他是真没想过有人会这么干。
要知道活人多少是有些忌讳的。刨坟盗墓已经是绝后的活计了,还有人直接占人家坟的?
想象一下——几百年前,某个帝王耗费无数人力物力,为自己修建死后安息的地方。他躺进去,以为可以永享安宁。
然后一帮杀手闯进来,把他的棺椁拖出去扔了,把他的墓室改成客厅,把他的耳室改成卧室,把他的甬道当成走廊。
每天在里面吃饭睡觉。
也不知那倒霉帝王的棺椁被扔去了哪!
乾十六没有回答。
他也不想多谈。
读了书,知道了礼义,再回想自己经常出入别人的坟墓,多少有些不自在。
以前不知道的时候,只觉得那地方阴森,觉得冷,觉得每次进去都浑身不舒服。
现在知道了,那种不舒服就更强烈了。
不是因为怕鬼。
是因为知道了什么是“敬”,什么是“礼”。
肖尘看了看那扇石门,又看了看乾十六。
里面,就是真正的染血楼了。
楼主,长老,那些有排名的杀手。
杀劳斯来的人。就算是痴心妄想的情缘,也不该由这种货色斩断。
他伸手,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走吧。”他说。
乾十六点点头,走上前,在石门上摸索起来。
咔咔咔——
一阵沉闷的机关声响起。
石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
通道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腐朽的味道。
肖尘迈步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最后一丝光被掐断。
黑暗来得猝不及防,不是那种能慢慢适应的暗,是纯粹的、绝对的、没有任何过渡的墨色。
肖尘眨了眨眼,没有任何变化。他抬起手,放在眼前——看不见。五指张开,再握紧,什么都看不见。
这种黑,能把人逼疯。
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在这密闭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像是有人在耳边喘息。
脚下是石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踩上去能感觉到石面上细密的纹路,不知道是被多少人踩出来的。
肖尘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感知着四周。
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挥之不去。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看不到,但他知道。这是杀过太多人之后养出来的直觉——有人!
——
咔嗒。
一声轻响,从左边石壁里传出来。
肖尘脚步不停,只是右手搭上了剑柄。
咻咻咻——
几支利箭从石壁缝隙里疾射而出,带着尖锐的破风声。
肖尘没有停步。
剑出鞘。
没有光,就没有光雨,只有一声极轻的剑鸣。
剑身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快得看不清,快到那几支箭才飞到一半,剑光已经织成了一张网。
铛铛铛——
箭矢撞在剑网上,被绞成碎片,落在地上,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肖尘收剑,继续往前走。
那脚步声,一下一下,在通道里回荡。
——
黑暗中,几个人贴在石壁上,像是长在那里的苔藓。
他们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最低,几乎听不见。
真正的刺客。
他们躲在黑暗里,等着猎物靠近。
肖尘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这黑暗是刺客们最好的掩护,但他们同样也看不见东西。
到了这种地步,比拼的就是听声辨位的本事和武者的直觉。
谁先出手,谁就暴露位置;谁沉不住气,谁就死。
肖尘不想跟他们耗下去。
他忽然开口。
“鼠辈。”
两个字,不高不低,但在死寂的通道里格外清晰。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同时动了。
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正前方一个——从三个方向扑过来,匕首划出三道冷风,分别刺向他的咽喉、后心和腰肋。配合默契,时机精准。
肖尘出剑。
没有阳光,就没有那种辉煌的光雨。黑暗中,只有偶尔溅出的一串火花,照亮一瞬,又立刻被黑暗吞噬。
火花亮起的瞬间,能看见一张脸。火花熄灭,那张脸消失。然后是下一串火花,另一张脸。
噗通。
噗通。
噗通。
三声闷响,三道身影倒下。
肖尘收剑,继续往前走。
黑暗里,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
——
脚下的石阶忽然一空。
不是踏空,是整块石板往下陷。肖尘心中一凛,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反应——挥剑,剑尖刺向旁边的石壁。
嗤——
剑身弯成弓形,借力一弹,肖尘整个人从陷坑里拔了出来,落在坑边。
肖尘往后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脚下又是一震。
他踩到了什么。
扑扑扑扑——
密集的破风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无数箭矢从石壁缝隙里射出,封死了所有躲闪的空间。
肖尘来不及多想,剑气瞬间外放。
覆雨剑在身前舞成一团虚影,剑气如一个圆球,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铛铛铛铛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密得连成一片,火花四溅,照亮了通道。
那一瞬间能看见,四周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全是箭孔,箭矢还在往外射。
火花持续了三四息。
然后停了。
箭矢落尽。
肖尘站在原地,周身落了一圈断箭,堆得像小山。
没有机关阵法的破解之法,就只能靠力大砖飞。
好在他有浪翻云的剑术,人间第一等的剑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