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片花香楼阁,眼前豁然开朗。
肖尘停下脚步,眯了眯眼睛。
阳光从山崖顶上直射下来,照得这一片开阔地亮堂堂的。和身后那香软迷离的楼阁相比,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一片广阔的演武场。
平整如镜,足有数百丈见方。场边立着两排木人桩,密密麻麻,桩身上全是刀砍斧劈的痕迹。再远些是一排兵器架,十八般兵器齐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演武场正中,一群人围在一起,严阵以待。
为首的是一个老人,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双手负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
他身后站着两个中年壮汉,膀大腰圆,两人都是光着膀子,露出古铜色的皮肤和一身腱子肉,胸口纹着猛虎下山,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那猛虎像是活过来一样。
再往后,是二三十个赤膊的年轻人。
有的握着刀枪,有的空着手,不少身上还带着伤,缠着绷带。
但所有人的眼神都一样——冷。
乾十六停下脚步。
他很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退到肖尘身后。
他是刺客,讲求的是瞬间爆发,一击必杀。混战对他而言,无异于送死。
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所以很有自知之明。
——
那老人看见乾十六,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抬起手,指着乾十六。
“叛徒。”
那声音不高,沙哑,低沉,却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判断。
“你还有胆子回来?有脸回来?”
他身后那两个壮汉同时往前迈了一步,肌肉贲张,像两堵墙。
那些赤膊的年轻人也纷纷握紧了兵器,目光落在乾十六身上,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肖尘看着这一幕,有些奇怪。
从踏入这片山谷开始,他就发现了一个问题——所有人第一个注意到的,都是乾十六,而不是自己。
那个村口的老人,花丛里的女人,现在演武场上这些人——他们的目光,第一时间都落在乾十六身上。
按说以自己的地位声望,怎么也该比这平平无奇的家伙让人印象深刻。就算没见过真人,染血楼也该弄张画像什么的,让所有杀手都记住这张脸。
为什么都是一副不认识自己的样子?
他偏过头,小声问:“这些人不认得我吗?”
乾十六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这些人,常年待在谷中。有些人已经老了,不再接受任务。就算接,也只接一些低等的任务。”
他顿了顿。
“眼前这三位,是新人教习。专门负责训练杀手,给那些孩子们打基础。其中出色的才能专门拜师。”
肖尘明白了。
合着自己这一路过来遇见的都是——保安部的岗哨,公关部的美人,眼前这个是新人培训部的教习和学员。
不是主力业务团队。
不接触高等业务。
所以不认识自己。
他看了看老人身后那两个壮汉——就那能撞死牛的大体格子,这哪里像刺客?往人群里一站,跟座铁塔似的,根本藏不住。
倒是弄到战场上,当个先锋猛将,绝对是一把好手。
还有那些赤膊的年轻人,一个个精瘦,眼神倒是够冷,但冷得太明显了。
真正的杀手,应该是乾十六那样的——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这些年轻人,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不是好人,还需要练。
肖尘收回目光,不想再和他们废话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老人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肖尘的手已经搭上了剑柄。
覆雨剑法最不惧的就是群攻。
在力气耗尽之前,根本就是无差别打击。武功低于他的,差距大小其实不算问题——因为没有人能做出反击。
肖尘迈步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悠闲,像是饭后散步。
但那老人看见他迈步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他活了几十年,见过无数人,杀过无数人,对危险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真正的高手。
“上!”他大喝一声。
那两个壮汉同时冲了出去。
他们体型庞大,但速度一点都不慢。几步就跨过数丈距离,一左一右朝肖尘扑来。
那些赤膊的年轻人也动了。
有的从正面冲来,有的从侧面包抄,有的绕到后面想要堵截。二三十人,配合默契,眨眼间就形成了包围圈。
肖尘没有停步。
他只是拔剑。
然后,光出现了。
那光芒从肖尘身前炸开,瞬间笼罩了整个演武场。
那挥拳的壮汉愣住了。
他看见那光朝自己飞来,想要躲,但躲不开。四面八方都是剑,无处可逃。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光透过自己,带走生命。
那些赤膊的年轻人更是不堪。
没有人惨叫。
因为来不及。
那光芒来得太快,去得也太快。
剑收。
雨停。
肖尘已经走过了演武场中央。
他身后,那两个壮汉轰然倒下,激起一片尘土。周围,二十多个年轻人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已经没了气息。
覆雨剑法杀人,不是靠砍,是靠刺。剑光所至,便是致命。那些伤口细得几乎看不见。
老人没有动手,也就没有直面剑雨。
他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看着肖尘,像是看见了鬼。
“你……你是……”
肖尘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牛头山,肖寻缘。”
老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听过这个名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肖尘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训练了多少杀手?”
老人的喉咙动了动。
“几……几百个。”
“活下来的有多少?”
老人沉默。
肖尘点点头。
他不再问了。
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那老人倒下了。剑气斩断了他的经脉。
肖尘没有回头。
他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走过那片演武场。
乾十六跟在他身后,低着头,没有看那些尸体。
他知道,这就是杀手的结局。
他们也是曾经的他。
——
演武场的尽头,是一处依山而建的巨大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