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秀宫的日子素来冷清。
或者说,整个【丰都】就没有热闹过的时候。
自打上到十八重高台,姜异就像养在内廷不甚受宠的“妃子”,渐渐被抛在脑后遗忘干净。
大胖丫头圭儿,青衣少女小乔,皆未曾登过门。
每日所能见着的,只有负责照料饮食起居的两头看门鬼。
但姜异本人却是怡然自得,半点不觉憋闷无聊,反倒乐在其中。
这正是他从前梦寐以求的“修炼自由”,可以心无旁骛,完全沉浸于积攒功行,参悟道承里,体会其中的无穷趣味。
耳房之内。
盘膝坐在榻上的姜异行功周天,被称作炉鼎的肉身不住震颤,发出一连串细微爆鸣。
大团厚实浓密的火云光气,随着他口鼻呼吸,吐纳节律,缓缓地流转着。
那袭乌影法衣鼓荡作响,好似波浪涨退起伏不定。
丝丝缕缕的如水焰流,从面目七窍接连蹿出,汇聚成一簇簇凝练精芒。
此刻的姜异,再也不是之前面白如纸的阴柔样子,肌体和润光泽,仿佛官窑里面烧制出来的一尊精美玉像。
“金身玉质,道胎大成。”
姜异睁开双目,居于元关的神识微跳,气机倏然向内收敛。
“炼火如水!这《混炼灵华日君神诀》亦是有着不小进步!”
他闭目略作感应,真气并没比原本增厚几分,修为根基却更扎实牢固了。
当即唤出金纸。
【伏请天书,示我如今修为之进展】
【推演结果如下】
【天书命主:姜异】
【境界:练气七重(八成六分)】
【法诀:《正脉行气诀》(不入品)、《混炼灵华日君神诀》(二品)】
【道术:长养道胎藏元术(第一层大成)、抱念养神七情咒(大成)、腾云驾焰术(大成)、赤宵虚真气(小成)、丙丁夺辉赤耀神光(入门)】
“混炼宗元的练气总纲为我‘本经’,其余种种道术手段,大多都从其中推衍变化。”
姜异眼皮微翕,好似在思忖。
接下来突破八九重没甚么难度,无非水磨功夫,茁壮本元,直至功行攒够就能迈过门槛。
但练气十重凝练一炁,却要额外花费些心思。
“首先自悟‘炼炁之术’,因着修士采炼灵机各有不同,凝就真炁的法子也是千人千般术,极难完全相同。”
姜异心绪闪动,即便他修持混炼宗元,总领万真的无上秘要。
但最终凝练出来的“真炁”,未必会与那位【少阳】一样。
“猫师目前只说过两种,一品的六阳蔼明真炁,至上大品的弥罗妙有真炁。”
姜异暗暗琢磨,依着道承清晰所言,总摄一元灵机的混炼纲要,所能凝练的一品真炁,足足有十二种,至于传说中的至上大品,也有四种之多。
至上大品真炁,不仅能为飞举筑基提供极大助力,还可以打下前所未有的雄浑根基,增添几分证位之机。
“按猫师所言,登位与证位有主从之分,看似一字之差,实则云泥之别。”
乱糟糟的念头一股脑儿涌上,让姜异悉数煅烧干净。
修丁火最不怕的便是虚浮妄念。
“参悟练炁之术,于我而言不算难事,毕竟有着天书帮忙,以及我本身的惊世道慧。
独独这个从‘肉身炉鼎’采出大药,再混同糅合相应灵机,渡过‘脱形炼质’有些摸不着头脑。”
每逢遇上这般疑难,姜异便忍不住感慨,阎浮浩土的散修压根毫无活路。
除非福缘逆天之辈,不然跌跌撞撞修到十二重,再飞举筑基境,几近于天方夜谭。
如此一想,那位从三和坊走出的“躺尸真人”,简直有些不可思议,竟能以散修出身,臻至筑基。
当初道听途说时感触不深,如今回头再看,只剩满心佩服。
“小姜!小姜!”
趴在一旁的玄妙真人见姜异行功结束,立刻不安分起来,左三圈右三圈地来回翻滚。
“你答应过的养生补药呢!本真人可是苦等好久了!”
姜异无奈一笑,心知猫师跟着他待在储秀宫,怕是有些闷坏了。
毕竟玄妙真人没法靠修炼打发时间,除了他,也不可能跟别人说话。
“这几日潜心清修,功行也算巩固得差不多了。
掐指一算,静极思动,合该出门!”
姜异摸了摸猫师的脑袋,将它抱进怀里:
“我让阿大、阿二收集些花期宝植,待会儿回来细细捣弄。”
玄妙真人闻言心满意足,主动蹭了蹭姜异的掌心,嘿嘿笑道:
“这六故天宫,早年听说是【丰都】上真的修行之所,就连宰治阴司的阎君都极难踏足,必须焚香通告,奏禀九垒土皇才行。
小姜大可以四处多看,长长见识。”
姜异抱着猫师迈出耳房,大步离开储秀宫,尽管【丰都】无日月之分,也没有早晚之别。
但修道之士凭借脏腑运转,感应生发,掐算时序倒也容易。
“如今当是辰时一刻。”
姜异四下望去,薄雾濛濛,晦暝沉沉,仿佛永远见不着天亮。
行至六故天宫门前,左右两只看门鬼手持长戈把守。
它们本是墓葬之物,积阴通灵才开启灵智,乍一看去,就像两尊宽颐广额的青铜人面。
“山水郎这是要出门么?”
阿大开口问道。
“蠢货!山水郎都走到这儿了,当然是要出门!”
阿二立刻反驳,每次阿大问话,它都要先骂一声蠢货。
看这两只看门鬼日日斗嘴,也颇为有趣。
“我先前听小乔姑娘说,十八重高台上许多地方都去不得,便想问问二位,哪些又是可以随意游览?”
姜异客气问道。
“小乔姑娘是谁?”
阿大又问。
“蠢货!肯定是玄都中宫的女官啊!这还要问!”
两只看门鬼打完口水战,喜欢骂鬼蠢货的阿二恭敬作答:
“十八重为伏藏万鬼之处,好些地儿都很凶险,不过山水郎佩戴玉牌,自然不必担心。”
姜异闻言放下心来,阿二又给他指明几个可赏玩散心的去处。
“多谢二位。另外,我想取些尚在花期的宝植灵株制药,不知可否劳烦二位帮忙?或者告知我去哪里采摘也行。”
阿大兴冲冲地开口:
“九垒之地,下有忘川,两岸长着不少灵植宝株,什么样的都能寻见!
姜异颔首道谢,径直朝着九垒方向行去。
“蠢货!你说这么快作甚!忘川岂是随便就能踏足的地方!”
阿二举起长戈,哐当砸在阿大脑袋上,打得眼冒金星。
“你不是说佩戴山水郎的玉牌,不必担心吗?”
阿大委屈说道。
“蠢货!山水郎只是玄都中宫下封的虚衔!”
阿二好似气不过,又挥动长戈砸了几下。
等两只看门鬼吵完,那位姜小郎君已经瞧不见身影。
……
……
九垒之地,本是【鬼道】生生辟出的往生之处。
一垒分四层,总计三十六垒,由无边阴气凝练出的土皇君各自镇守治理。
据说在这三十六尊土皇君的驻守之下,九垒之地日夜向外扩展,直欲充塞整片幽冥。
“可惜了。”
姜异立在十八重高台往下眺望,广阔无垠的九垒疆域,像一块被烧熔的琉璃晶石,大半焦黑,唯有中间一隅尚余晶莹之色。
同为火法修士,目睹这等焚天毁地的可怖景象,他实在有些心惊。
“好厉害的手段!八景宫的真君魁首,丹元法会上扬名的道君种子,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姜异习惯性地伏请天书,日常垂问此行吉凶。
贸然出去“探险”,肯定要确定够不够稳妥才行。
溜达两圈后,天书给出【有惊无险,遇难成祥】的八字批语。
“寻些宝药灵株都少不得一番波折,命数子的坎坷人生啊。”
他轻叹一声,却没打消主意,驾起汹涌焰光,冲开重重阴云往下飞去。
两个时辰后。
便已抵达最上层的第一垒,色润地。
“九垒之地,最底下那层是洞渊无色纲维地,号称‘极下洞渊,纲维天地,无边无际,无色无气’,如今早被怨戾凶煞填满,小姜你可万万去不得。”
玄妙真人在他怀里叮嘱道。
关于【鬼道】与【仙道】那场大战,它不仅听说过,还晓得几分内情。
那该是距今最近的一次道统征伐。
“这九垒之地如此广袤,想来是与土德有关?”
姜异踏足色润地,只觉脚下沃野丰壤,草木郁郁葱葱,更有许多不合时节的奇花异卉肆意盛放,风光美不胜收。
“魔道有好几位兼修己土、未登主位的真君,当年都出过力。”
玄妙真人小声嘀咕,前爪踩着松软泥土,从中散发出润泽生养的醇厚气息。
“九垒之地也算是【土德】的一大彰显,若是能存世日久,说不定能大兴己土道,托举出一位相关的道君。”
它顿了顿,又细数其余八垒的名目:
“色润地、刚色地、石脂色泽地、润泽地、金粟泽地、金刚铁泽地、水制泽地、大风泽地、洞渊无色纲维地。
这九垒之地,几乎把阎浮浩土七八成的土行灵物都耗光了。
小姜你就在一至四垒逛逛,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能捡到几样好物。”
玄妙真人甫一离开储秀宫,就忍不住撒欢,爪子在土里扒拉着,兴奋道:
“须知道,土行灵材的用处最广,其余四行修士不管是开辟洞府、建立山门,还是承托法脉基业,都离不了!”
姜异莞尔一笑,猫师这是真把十全圆满的圣王命格,当成有求必应的祈愿树了。
他决定先下第四垒的“润泽地”,寻到“忘川”所在,把孝敬猫师的养生补药所需材料凑齐,再转而逛上一番。
……
……
第四垒,润泽地。
“当真是好大的机缘!”
身着浑黄道袍的青年男子右手托起紫皮葫芦,当中喷出一股股凶煞狼烟,化为张张鬼脸,追逐一条无翼无足的乘雾飞蛇。
旁边女子则是艳红罗裙,头挽朝天髻,面容妖媚,身姿曼妙,正笑盈盈夸赞道:
“没想到康师兄还有这等缘法,能有手段破开禁制,偷偷潜入九垒之地!”
康姓青年得意笑道:
“师妹有所不知,此次下山正是领了康长老的手令。黄子尚那厮终究是个外姓,靠不住。天赐的机缘都叫他弄砸了!
康长老见我气数不凡,才赐我一道‘玄律上洞符’,通幽入冥来得此间!”
康姓青年闲庭信步,掐诀一指,那股凶煞狼烟变幻七八张可怖鬼脸,前后围堵,左右夹击,把那条乘雾飞蛇困在里面。
“师妹且作壁上观,看我如何擒得这条‘螣蛇’,将其炼成一枚灵珠,正好炼制那件‘五岳真形图’。”
康姓青年双手一合,催发碧芒似的癸水真炁,好似滔滔大河冲刷而去!
那条无足无翼的乘雾飞蛇,顷刻就被搅得稀烂,几头鬼脸跟着撕咬,化去大股大股逸散的土腥气,只余下两尺余长,稻穗似的澄黄精芒。
康姓青年神念一摄,迅速收入燧石所制的方盒里。
己土属阴,本该用阳木盛放。阴木湿润,容易生晦。
但他手头上只有丁火之物,勉强也能凑合。
如果换成丙火便不行了,性燥过热,损伤己土灵性。
罗裙女子眼波如水,声音登时娇滴滴了:
“恭喜师兄!这一份己土精气,至少价值百万符钱!倘若再寻到那株‘秧神太岁’,这趟怕是要攒足功至十二重的资粮!”
康姓青年志得意满,将悬在半空的紫皮葫芦一收,狼烟熊熊复又收拢回来。
“康长老特意传我一道‘寻龙分金术’,专能勘测地气流动,这九垒之地己土大盛,不晓得长了多少灵植宝株!”
他倒是没有多瞧罗裙女子,带上对方分享机缘,主要考虑到遭逢危象,有一探路或者殿后之人。
此乃魔道法脉修士的惯用手段。
康姓青年仰头望天,上层除非更高垒地,便是十八重高台。
那儿才是真正蕴藏大机缘、大造化的地方。
但莫说自己,便是康长老亲至也万万不敢擅闯。
“师妹放心,等我他日练气十二重,定然不会忘记你。待会儿所得的己土精气自当有你一份。”
康姓青年一边掐算法诀,脚下连动,寻觅方位,一边画着大饼道。
未久。
他喜上眉梢,大笑一声:
“康长老果真算无遗漏,我也果真是气数不浅,竟叫我捉住那‘秧神太岁’!”
旋即驾起癸水真炁,宛若大江奔流,疾驰而去。
“等等我,师兄!”
罗裙女子匆忙跟上,同样散出大团浓焰,好似烟云横空,追赶康姓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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