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姜,小姜!这是五品灵壤,挖一袋收着,日后种灵米灵谷都能用!”
“小姜,小姜,这儿还有二品‘艮元土’!赶紧把那袋灵壤扔了,什么货色也配给咱们用!”
“小姜……”
打从下到第四垒润泽地,玄妙真人的嘴巴就没停过,一个劲念叨着,总能从丰茂水草、山溪丘陵里找出一两样好物。
才两个时辰不到,姜异背后那口五阴袋就被塞得鼓鼓囊囊。
“掌门给的袖囊我留给阿爷了,鬼姥姥那个,我又没好意思跟圭儿姑娘开口要。”
姜异叹了口气,下修想攒钱买件收纳法器可太难了。
幸好他随身带了些乙木、丁火灵材,这两样灵材仅次于土行灵物,多少能起到收蓄蕴藏的作用。
“猫师,歇会儿吧,这袋子都快装不下了。”
姜异无奈喊道。
这座【丰都】虽说被八景宫烧得半毁,底蕴却不输教字头法脉,甚至还要更深厚些。
单说九垒三十六层,就堪称天字号的宝地。
练气七八品的灵材灵资随处可见,五六品的稍作搜寻也能找到不少。
“小姜,你记得让那位娘娘在陪嫁礼单上,添一件本命物!”
玄妙真人一会儿钻地穴,一会儿爬沼泽,弄得浑身脏兮兮的,叉着腰说道:
这破袋子既收不住灵性,也藏不了精气,还容易让五行灵物沾染上阴浊,太碍事了!
要不是【鬼道】大败,受制于【仙道】天纲,依本真人看,干脆把九垒之地整个打包带走!
放眼阎浮浩土,也没几处能彰显【土德】的大道奇观。”
姜异摇头一笑,猫师这是见着啥好宝贝都想往家里拿。
“说起来也怪,本真人听说下到第四垒润泽地,会有不少鬼物、阴物、妖物孕育出来,可咱们一路走来,半只都没瞧见。”
玄妙真人挠了挠胡须,心里满是疑惑。
润泽地分四层,中间有土、风、水三重气脉托着,向来灵机丰裕、生气盎然,本该聚积造化、长养万物才对。
可它和姜异四处转悠,只捡着些灵物,压根没遇上拦路的东西。
“兴许是运道好,避开了。”
姜异低头瞥了眼山水郎玉牌,暗暗思忖:
“玄都中宫派发下来的凭证,看来格外管用。”
他肩抗五阴袋,如同喜获丰收的老农。
“前边不远就是‘忘川’,猫师别乱跑了。”
……
……
第四垒润泽地的正中央,立着四方神位。
须知一垒分四层,每层各由一位土皇君治理。
这些土皇君由元炁凝结而成,执掌玄律,统御地脉、游魂与山川精怪,本是【鬼道】意图执掌幽冥、构建轮回的重要一环。
只可惜,这一切都被八景宫一把火烧毁,三十六尊土皇君尽数消亡,如今只剩空荡荡的神位兀自矗立,时不时有些表文焚烧,化为青烟萦绕飘荡。
大胖丫头一屁股坐在其中一方神位上,抓一把青烟就能听见几许虔诚求告之声,诸如什么“伏愿土皇君降大慈之恩,流罔极之泽,垂救度之福,赐更造之仁”,又或是“使地脉宁和,草木滋荣,兆民无疫,动土无犯”等等。
“聒噪。”
大胖丫头甩了甩手掌,挥散这些借由表文传达过来的阵阵祷告,指使一众精怪:
“五品灵壤你也好意思丢到外边?让姜小郎君见到,还以为九垒跟无底渊一样,都是穷鬼!”
“对嘛,二品的‘艮元土’还凑合,捏几块放在沿途路上!”
“谁让你埋树底下?这让人怎么捡得到?蠢鬼……”
那些山川大泽润泽生养出来的精怪,个个奇形怪状,有些外形似羊,通体土黄;有些兽形四足,无口只能食土气……
成百上千乌泱泱的,被大胖丫头指挥驱策,搬运着各种灵资灵材。
“等姜小郎君走到‘忘川’,便能跟小乔姑娘碰到一起,嘿嘿嘿……圭儿可真机智!”
大胖丫头双手叉腰,得意狂笑,要不说情爱话本里的小姐身边,总得配个聪明伶俐的贴心丫鬟!
“大事不好了!祖奶奶!”
毛发蓬乱,面赤如猴的山魈上前禀报:
“不知从哪里杀出一个人修,把小的献给祖奶奶的‘秧神太岁’惊走了!”
大胖丫头竖起眉毛,怒喝道:
“好大的狗胆!”
那株秧神太岁,可是它点名要的练气一品宝药!
因为瞧着姜小郎君面白如纸,有些体虚,所以才想着寻些好物给他补补身子。
否则真弄个元阳亏空,岂不委屈玄女娘娘和小乔姑娘!
“祖奶奶的东西都敢截胡!我看他有几条命!”
大胖丫头露出满口尖牙,问道:
“那厮在何处?”
山魈趴在地上战战兢兢:
“追着‘秧神太岁’,直奔‘忘川’了。”
大胖丫头顿时如火烧屁股,蹭的跳起:
“坏了!小乔姑娘正在那儿,等着偶遇姜小郎君!贼撮鸟,净会坏祖奶奶的大事!”
……
……
垒土之地,一条小河蜿蜒而过。
幽黑浑浊,水气氤氲。
这便是“忘川”。
早在【鬼道】兴盛之际,此为阴司“界河”。
哪怕筑基真人身陨坐化,转世投胎,也得从这里过一遭,只是有着“五世之泽”的庇护,无需饮那一碗洗去前尘的汤水。
“如今却跟小溪一样,也不见什么毒虫、怨魂了。”
姜异未曾太过靠近,沿着河畔岸边,随手采摘尚在花期的灵植宝株。
这条几近干涸,好似在枯水期的“忘川”,也算是【水德】意象汇聚之物,配合第四垒润泽地的丰沃己土,水土交融,生气蓬勃,不知滋养多少奇花异卉。
像“阴陀罗草”、“迷榖花”这等稀罕之物,穷尽三岭四水都未必找得出多少,眼下却遍地都是,绽放盛开。
姜异未曾多取,这些灵资灵材到时候还得费心制作,耽误修炼时日。
足够让玄妙真人当零嘴儿就好了,没必要囤积如山。
他抱着猫师溯游而上,打算瞧瞧忘川源头。
幽黑浑浊的水花打着旋儿,轻飘飘卷过。
越往前边走,水气渐浓,弥散成一片薄雾,沾湿肩头。
乌影法衣略微闪过亮芒,驱走裹来的阵阵寒意。
忽地。
姜异止住脚步,侧耳静听。
对岸竟有歌声传来。
“家迢迢呀路遥遥,越往西走雁越少;哥哥拉着我的手,他说快呀快快跑;
春俏俏呀秋萧萧,跑完一遭又一遭,我的小纸鸢它不见了……”
他立身河畔,薄雾拨开,青衣少女飘然而至。
正是小乔姑娘。
她这次头戴斗笠,左手提着鱼篓,右手拿着钓竿。
与初见倒是不同。
小小年纪就当钓鱼佬。
姜异腹诽一句,主动招呼道:
“我道是谁,原来是协律郎乔大人,好久不见啊。”
小乔一听这称呼,眼角顿时弯了,却还硬撑着绷着脸:
“姜小郎君,你先前说熟了路就来拜见,我左等右等都没见着你的人影。”
姜异轻笑道:
“这不正忙着熟悉路况嘛。乔大人这是要去钓鱼?”
小乔哼了一声,原本还有些气,可瞧见姜异宽袍大袖拢在薄雾里的模样,想起他在储秀宫孤身一人,神色又活泼起来:
“是啊。忘川直通朔山,那儿是‘鬼门’,我偶尔会去那儿捞几条无归处的阴魂。”
原来是钓鬼吗?
姜异点点头,没有主动开口约着同行。
小乔些微失落,好难得跟人分享爱好,居然没得到回应,真是可恶。
她轻声问道:
“姜山水郎不喜乘舟么?”
“并非如此。”
姜异摇头,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娘娘看上的“有缘人”,要守“男德”,不能与别的女鬼走太近。
“采药之事已经办完,算算时辰也不早了,该回储秀宫了。
往后协律郎大人再有雅兴,务必捎带着在下。”
这次不去!以后才不叫你!
小乔心里嘀咕着,面上只轻轻应了声“哦”,放出小舟,把钓竿和鱼篓都摆了上去。
正要泛舟离开,一道乌光突然飞蹿而来,“扑通”一声跌进忘川。
那东西落水,像活蹦乱跳的大鲤鱼误入滚沸铁锅,腾地一下跃起来,落在小舟里。
姜异凝神看去,发现是个巴掌大小,穿着红肚兜的小娃娃。
脸色青白,口鼻皆在,栩栩如生,正如襁褓里的婴孩。
还没等他仔细辨认,一股水流突然疾涌而来,如奔腾巨浪般垂挂横空,转瞬凝聚成一道青年身影。
“在下照幽派康览云,捉拿殃神太岁至此。”
那人驾驭癸水真炁,脚踏滔滔大江,居高临下道:
“若有惊扰二位之处,还请海涵。”
照幽派?
康氏?
姜异挑了挑眉,这应当是他遇到的第一个道族嫡系了。
看来【丰都】现世,除了娘娘择婿的惊天噱头吸引南北地界修士蜂拥而来,本身蕴藏的机缘也招来了不少人。
“只不过秧神太岁是什么玩意儿?”
姜异不禁暴露出身门字头法脉的浅薄见识。
蜷在怀中的玄妙真人悄声交流:
“练气级数一品宝药,又叫‘血太岁’。阴气聚敛之地,若有茁壮林木生长,树下三寸就会蕴藏一缕‘秧气’,年深日久变化太岁。此物如芝肉,可延年益寿,壮阳生气。”
姜异略有意外,续命之药历来稀罕,这要放到外边的大坊市,恐怕要掀起轩然大波。
小乔淡淡瞧了眼青扑扑的小娃,还没等她开口,那太岁哇哇大叫,好似害怕极了,化作一道乌光猛然扑向姜异。
“哪里走!”
康览云死死盯着秧神太岁,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心念一动,脚下踩踏的滔滔江水便化作癸水真炁,铺天盖地冲刷而下。
万钧之势的厚重水流,直奔着姜异所在方向,这让他眉头微皱,却也不欲直接动手,当即祭出明焱镜。
此物是从隋流舒那儿所得,乃是一件护身法器,烈烈焰光倏然张开,将癸水真炁挡在外边。
“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康览云面色当即沉了下来,以己度人,只当姜异是见宝起意,想分一杯羹。
他感应到对方的气机,堪堪练气七重,这般修为也敢对自己不敬?
如今的下修,真是不知死活!
姜异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平平静静,听不出半分火气:
“阁下这话从何说起?此物突然扑来,又非我主动抢夺到手。况且,阁下不分青红皂白就催发真炁,若是伤及到我又该如何?”
倘若在北邙岭,康览云见着练气七重的下修,哪里愿意废话。
胆敢多嘴,兜头就是一发癸水真炁搅烂骨肉,化融血气。
可眼下能破开禁制进入九垒之地的,多半有些背景来路。
不好胡乱打杀,免得结下因果。
念及于此,他强行遏制杀心,好声好气道:
“适才是我急切草率了。敢问阁下哪座法脉?”
姜异瞧了瞧扑在自己脚边、缩成肉团的秧神太岁,又抬头望了眼高高在上的康览云,嘴角扯出一丝和善的笑意:
“牵机门,观澜峰。”
你早说啊,原来只是门字头的三流货色!
康览云微微一怔,登时变了嘴脸,冷冷道:
“念在同为魔道,某家饶你性命,将那秧神太岁跪地献上来。”
末了,他又添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倨傲:
“好生记牢了,往后再跟派字头高修讲话,应当低头躬身,不许直视。
不知尊卑,犯了僭越忌讳,便够你死上一百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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