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女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着青色圆领袍,上绣着翟鸟纹样。
这本是端方庄重的装束,偏生她容貌秀气可人,身形又略显单薄,竟有几分小女儿家偷穿大人衣衫的憨态了。
哪怕少女说话时绷紧着脸,努力做出威严样子,但始终差着几分意思。
姜异微怔,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女鬼”?
【丰都】当中不容阳世生人,这九垒之上的巍巍十八重,除他以外,应当都是鬼物。
“你……我……他!”
大胖丫头张了张嘴,结结巴巴好几下,忽然像撞见了熟人一般,激动地拍起巴掌:
“原来是玄都中宫的‘小乔姑娘’!哎呀,好久未见,姑娘风采更胜往昔!”
青衣少女轻轻颔首,似是想摆出清冷之态,可一开口,那轻细的声音便破了功
“圭儿姑娘,快回玄都中宫复命吧。这位小郎君,娘娘吩咐了,由我领他去六故宫安顿。”
大胖丫头看了眼姜异,又把目光转回青衣少女身上,干咳两声:
“既然如此,姜小郎君你便跟着小乔姑娘,她怎么说你便怎么做。不必急着去见娘娘,往后有的是机会。”
说罢,它便大摇大摆地跑远了。
边走边哼着俚俗小调,似乎颇为开心。
姜异蹙了蹙眉,总觉得这大胖丫头的话里,透着一股子“看好戏”的意味。
他看向名叫小乔的青衣少女,打了个稽首:
“在下姜异,姜草之姜,异数之异,见过小乔姑娘。”
青衣少女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头,轻踮着脚尖,望向面白如纸的俊俏少年。
这人个子倒挺高。
她抿了抿嘴,轻声道:
“大小的小,乔木的乔。”
姜异颔首示意,没有不识趣地追问下去。
他曾听说,凡是鬼物,都颇为忌讳提及阳世的名讳。
“劳烦小乔姑娘了。”
“应该的。”
这对少年少女,俱不是热络性子,说话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
两人走在重峦迭嶂的十八重高台,小乔在前,姜异在后,中间隔着两步左右的宽裕空当。
“姜小郎君应该知道,系上红绳代表着什么吧?”
“与玄都中宫的娘娘有缘。”
“正是。不过这阴缘讲究你情我愿,姜小郎君是否真的情愿结这桩亲事?”
“自然甘之如饴。”
“欸。玄都中宫的娘娘,可比你年长许多许多呢。”
“那娘娘定是善解人意、体贴入微的,在下从小便心慕这等女子。”
“但万一脾气不好呢?”
“直爽热辣,敢爱敢恨,同样为在下所喜。”
“小郎君你倒是胸襟宽广,博爱得很。”
“并非。弱水三千,在下只愿取娘娘一瓢而饮罢了。”
“这话听着不诚……”
两人一路缓步慢行,渐渐行至层层拔高的庞大宫殿前。
小乔俏生生转过身,立在宫门前道:
“这里就是‘六故宫’了,姜小郎君近日便住……唔,西边的储秀宫吧。”
这话听着,自己倒像是俗世里刚入宫的秀女妃子。
姜异莞尔一笑,礼貌道谢:
“谢过小乔姑娘带路。”
小乔从腰间取下一块玉牌,捻着系牌的红绳晃了晃,递到姜异手中:
“【丰都】十八重,藏着不少布了禁制的古旧地方。这是山水郎的牌符,戴在身上,鬼物凶煞便知你的身份,不敢伤你性命。”
姜异接过玉牌,垂眸一瞥,阳面刻着“万鬼伏藏”,阴面是“玄都敕令”。
他将玉牌收好,挂在腰间,轻声道:
“在下不会四处乱走,给小乔姑娘添麻烦。”
小乔歪着头笑了笑:
“【丰都】好久好久没来过阳世生人了,姜小郎君四处逛逛也无妨,别闷坏了。这儿从前也是一方道统基业,不比宗字头的山门差,说不定还能撞上些机缘。”
姜异点了点头。
既然玄都中宫没有明令禁止,得空时确实可以走走看看,游览一番,长长见识。
这座【丰都】可是诸多年前的“鬼神交汇”、“通幽入冥”之地。
论及机缘,肯定比牵机门赤焰峰来得丰富。
“要是有需要,也可以来找我。”
小乔眨了眨眼睛:
“我是玄都中宫钦定的协律郎,协理阴司,执掌玄律,权势可不小呢。”
姜异难得遇上这么活泼的“女鬼”,只觉有趣。
当即拱手应道:“在下玄都山水郎,见过上官协律郎。”
小乔顿时娥眉飞舞,显然很吃这套,故意板起脸装出威严样:
“姜小郎君不必拘礼,你初来玄都中宫,许多事不懂不清楚,尽管来问。
本协律郎既是你的上官,定会悉心教导,助你上进。”
姜异深以为然,连连称是。
这位小乔姑娘,倒不比猫师难哄,只要拿出几分耐心和诚意,便能应付过去。
“那我走了。”
说笑几句,确定姜异不是个木讷性子,小乔双手背在身后,眼角弯弯地叮嘱:
“记住了,我住在北边的咸安宫。”
姜异再三保证,等自己这个山水郎摸熟了路,定然去拜访协律郎乔大人。
“这次真走了。”
小乔摆摆手,转身离去。
“回见,乔大人。可别忘了储秀宫有个山水郎,等您提携。”
姜异微微躬身,笑说一句。
随后静静站在宫门前,目送青衣少女离去。
嗡的一声,他的眼底闪过金纸虚影,浮现蝌蚪小字。
“居然真是‘普通女鬼’?这位小乔姑娘倒是没什么鬼气。”
近日撞见的“上修”多了,让姜异养成逢人先用天书垂问的好习惯。
倘若无需太多推演耗时,说明来历跟脚比较清晰,至少不会埋着大坑。
“玄都山水郎。”
姜异低头瞥了眼腰间的玉牌,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朝着储秀宫走去。
宫殿内里果真气派非凡,楼阁相连,高楼凌云。
再往深处行去,只见雕梁画栋,天窗玲珑,圆渊方井之中,倒植着荷蕖,绿房紫菂,垂珠累累,屋梁上的云纹、立柱上的彩绘,龙桷雕镂,无一不精。
殿中一面巨阔画壁,更是让姜异驻足良久,挪不开目光。
不知出自哪位名家之手,竟将山神海灵、奇珍异物,尽数以丹青勾勒,栩栩如生。
“猫师,怎么不说话?”
欣赏了片刻,姜异选了一间空置的耳房落脚,将怀里的玄妙真人放下。
这猫儿今日格外乖顺,倒是有些反常。
“那少女能看见本真人。”
玄妙真人小声说道。
“小姜可要注意了。”
姜异挑眉,小乔姑娘居然发现得了猫师?
要知道,玄妙真人在外人面前,一直属于没甚么存在感的状态。
旁人顶多知道姜异身边跟着一只猫,却不会特别留意。
这也正应那句,天机不得算,神通不能勾。
“猫师为何如此猜测?”
姜异回想方才的情形,小乔姑娘似乎从未提过玄妙真人。
“那少女每次回头,都是先看本真人,再看小姜。当是对我有些感知。”
玄妙真人紧张地舔了舔前爪:
“小姜你可得早些与那位娘娘成亲,结完阴缘,咱们就拜入宗字头!
有着那位娘娘反哺气数,往后破关的劫数就没那么重了。”
关于阴缘之事。
姜异曾装模作样“请示”过玄妙真人。
对于小姜能吃上【丰都】这碗软饭,猫师倒是乐见其成。
阳嫁阴娶并非损人利己的法子,恰恰相反,此乃记载在玄律上,堪为至等的“缔缘之术”。
阴物借生人之运,行走阳世,听上去是占了大便宜。
可小姜背负天大因果,又是【阳气泰央天】新主,又成十全圆满的【圣王】命格。
他最不缺的,便是运势,分薄几成都不碍事,反正都会源源不竭涨得足盈。
而那位娘娘借走气数运势,自然也要替小姜分担劫数,可谓两全其美。
“万一那位娘娘要留着我,跟她在【丰都】双宿双栖该怎么办?”
姜异伸手逗弄着猫师软软的下巴。
“不太可能。”
玄妙真人挥爪拍掉姜异的手,认真说正事:
“【丰都】是被【雷枢】轰开,这才现世百日。【鬼道】垮塌崩毁的前提下,一切经过敕封,或者执掌玄律的鬼类阴物,都不许行走阳天。”
“那位娘娘的打算,其实跟鬼姥姥所图谋没甚差别,都是想从【丰都】脱身,顺势换个道统,接续道途。
这种事放在四方显世道统屡见不鲜,他们称之为‘闰走成余’。意思就是离开已然败落的道统,归入尚有前路的显世道统。
像东胜洲【仙道】里面,堪为巨擘的十二巨室,几乎都有可供驱策的‘闰走真人’、‘成余真君’。”
姜异眯了眯眼,听上去失去【道统】倚靠的真人、真君,便如国破家亡的旧臣遗孤,想要继续追求道途,必须改换门庭。
“显世道统向来乐意接受,便是对‘跟脚’看得最重的【仙道】,也从不推拒这等真人、真君,无非转世一道,洗掉前尘罢了。
【佛道】那边甚至愿意许个罗汉果、菩萨位,把人招进去,忝为【世尊】座下。”
玄妙真人身为混迹过四大道统的老资历,讲起这些便滔滔不绝。
“那位娘娘估计也是这样,与你结了阴缘,借你运势行走阳天,到时候换个身子,从治世八宗里面择一法脉拜入,重走道途。”
姜异琢磨了下,天书所示“正缘”之正,应该就是依此得出。
这样想来,哪怕这段阴缘不牵涉男女之情,也算种下善果。
至少往后还会多出一位同在魔门的“道友”。
“那位小乔姑娘呢?”
姜异看向玄妙真人。
“兴许是有些‘司幽’、‘洞烛’的天赋。那少女并非看透本真人的跟脚,只是留意到本真人的存在。”
玄妙真人细细斟酌,想了一会儿,似是觉得累了,四仰八叉倒在案几上,露出雪白如棉的肚皮。
“小姜啊小姜,你可一定要拿下那位娘娘!不然凭你的气数运势,飞举筑基所遭遇的‘劫数’绝对是古今未有!”
姜异心头一凛。古之修士,无不谈劫变色,就是这个原因。
所谓“自古高才受天磨,能过关者攒道力”。
欲全道性,欲增道慧,欲长道力,便要历劫,受难,过天公设下之考。
这是谁都免不了的一步。
“百日之内,我必登练气十重,凝就先天一炁。”
姜异定下小目标,就他所在的储秀宫灵机丰裕,远胜牵机门观澜峰何止数筹,自能更快积攒功行。
“小姜有这份上进之心,本真人甚是欣慰。
前主人第一世修道,十重过气关,凝就一品‘六阳蔼明真炁’,后转世几次,终于成就至上大品的‘弥罗妙有真炁’。”
玄妙真人摆着“赶紧动手摸我”的勾引姿态,淡淡说道:
“小姜你当保一品,争至上大品。
前者有登位之望,后者有证位之机。”
姜异咂了砸嘴,洒然笑道:
“定不辜负猫师期望。”
……
……
玄都中宫。
青衣少女蹦蹦跳跳,尽显活泼。
琼鼻挺翘,轻哼小调:
“家迢迢呀路遥遥,越往西走雁越少;哥哥拉着我的手,他说快呀快快跑;
春俏俏呀秋萧萧,跑完一遭又一遭,我的小纸鸢它不见了……”
调子轻快简单,歌声晃晃悠悠地传荡在空阔的殿前,飘出很远很远。
坐在玄都中宫高高的门槛上,大胖丫头双手撑着圆润的脸盘,喃喃自语:
“看来圭儿可以直接叫‘姑爷’了。姜小郎君都搬到储秀宫去了,这可是得宠贵人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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