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金线细如发丝,却亮得刺眼。它从弥勒玉佛的眼睛里延伸出来,在半空中悬浮着,像一条有生命的丝线,缓缓探向楼望和手背上那道泛着金光的伤口。
“别动。”沈清鸢低声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
楼望和僵在原地,看着那条金线轻轻触碰到自己的皮肤。没有想象中的刺痛或灼热,反而是一股温润的暖意,从伤口处扩散开来,迅速传遍全身。透玉瞳不受控制地自动运转,眼中的世界再次染上淡金色,而这次,他看到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
那条金线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细小的、流动的符文组成的能量流。每一个符文都古奥难辨,但楼望和却莫名地能“读懂”它们传达的信息:守护、指引、共鸣...以及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方位。
“这是...”他喃喃道。
“寻龙秘纹在回应你。”沈清鸢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盯着玉佛,看到那些眼睛里的金色纹路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转,“我从没见它这样过。祖父的笔记里记载过,当秘纹感应到‘天命之人’时,才会主动显化...”
话音未落,金线忽然断开了。它缩回玉佛的眼睛里,那些流转的符文也渐渐平息,玉佛的光芒重新黯淡下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但楼望和手背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不是简单的结痂,而是完全消失,连一丝疤痕都没留下,皮肤光滑如初。只有那抹残留的暖意,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境。
两人面面相觑,沉默在厢房里蔓延。窗外的月光依旧清冷,院子里的狼藉提醒着他们现实的危险。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最终,楼望和先开口,“秦叔这么久还没回来,可能也遇到了麻烦。”
沈清鸢点头,快速收拾东西。她将玉佛贴身藏好,又从床底拖出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小袋碎银。楼望和则从柴堆旁找回自己的背包——幸运的是,刚才的战斗中背包被甩到角落,里面的东西都完好无损。
“走这边。”楼望和推开后窗,“刚才我观察过,后面是一条小巷,应该能避开正门的眼线。”
两人翻窗而出,落在狭窄的后巷里。巷子很暗,只有远处主街透来的零星灯火。楼望和拉住沈清鸢的手腕,带着她贴着墙根快速移动。透玉瞳在黑暗中视物如白昼,他能清楚看到巷子每一个拐角、每一处阴影。
刚转过两个弯,前方突然传来脚步声。楼望和立即将沈清鸢拉到一堆杂物后面,两人屏住呼吸。
两个黑衣人从巷口走过,手中提着灯笼,灯光映出他们腰间悬挂的黑色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石形图案,正是黑石盟的标志。
“...确认目标还在厢房吗?”其中一人低声问。
“傀儡传回的最后影像显示还在。”另一人回答,“但傀儡的感应已经断了,多半是失败了。夜大人命令我们确认尸体。”
“真是麻烦。那丫头看着文弱,没想到这么难对付。”
“据说她手里有沈家的传家宝,能克制邪玉。不过这次我们带了‘锁玉链’,专门对付那种东西...”
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楼望和与沈清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后怕。如果刚才没及时离开,现在恐怕已经被包围了。
等黑衣人走远,楼望和才低声道:“他们提到了‘夜大人’。”
“夜沧澜。”沈清鸢咬牙,“黑石盟的二号人物,我查过他。十二年前沈家灭门案,很可能就是他亲自带队。”
“看来你这次的诱饵计划,钓到了一条大鱼。”楼望和苦笑,“但也把自己置于险境了。”
两人继续前行,终于走出了小巷,来到一条相对宽阔的后街。远处能看到城墙的轮廓,那是缅北这个小城的边界。
“出城。”楼望和果断道,“他们在城里一定有眼线,留在这里太危险。”
“但秦叔他...”
“秦叔是老江湖,如果发现情况不对,一定会想办法脱身。”楼望和看着沈清鸢,“而且,他肯定也希望你先安全离开。”
沈清鸢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两人混入夜归的人流,朝着城门方向走去。缅北的夜生活并不丰富,这个时辰还在街上的人不多,大多是赶夜路的商贩和旅人。楼望和刻意放慢脚步,与沈清鸢保持一段距离,装作互不相识的样子——这是夜郎七教他的江湖经验,两个人走在一起太显眼,分散走反而更安全。
城门的守卫正在打瞌睡。楼望和摸出几枚铜钱,悄悄塞到守门士兵手里:“军爷辛苦,我们兄妹赶夜路回家,行个方便。”
士兵掂了掂铜钱,睡眼惺忪地挥挥手:“快走快走,别惹事。”
出了城门,是一片开阔的田野。月光下,稻浪起伏,远处群山如黛。楼望和这才松了口气,回头看向沈清鸢:“我们得找个地方暂时藏身,等天亮再做打算。”
沈清鸢却摇头:“不能等。黑石盟在缅北势力不小,天一亮,他们肯定会全城搜查。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片区域。”
“去哪里?”
沈清鸢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地图,就着月光展开:“这是我父亲笔记里夹着的地图,上面标注了几个地点。其中一个在滇西,离这里大约五天的路程。按照笔记的说法,那里可能有一处沈家先祖留下的安全屋。”
楼望和凑过去看。地图很旧,上面的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山川河流的走向。沈清鸢指的那个地方位于滇西边境的深山里,周围没有任何城镇标记,只有一行小字注释:“玉泉山庄”。
“玉泉山庄...”楼望和沉吟,“你确定那里安全?”
“不确定。”沈清鸢坦然道,“但我父亲既然把它标注在地图上,一定有他的用意。而且那里偏僻,黑石盟短时间内应该找不到。”
楼望和想了想,点头:“好,就去那里。不过五天的路程太长了,我们得弄两匹马。”
“这附近有马市吗?”
“缅北的马市在城东,现在去太危险。”楼望和望向远处的村落,“但农家一般都有代步的骡马,我们可以买两匹。”
两人沿着田埂朝最近的村子走去。夜已深,村子里大多数人家都熄了灯,只有零星的狗吠声。楼望和找到村口一家看起来还算富裕的农户,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农夫,手里提着油灯,警惕地看着他们:“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老伯,我们兄妹赶路遇到劫匪,马匹被抢了。”楼望和编了个理由,“想从您这里买两匹代步的牲口,价格好商量。”
农夫打量了他们一番,见两人衣着普通但干净,不像是歹人,这才松了口:“家里倒是有一匹老马和一匹骡子,但价格不便宜...”
一番讨价还价后,楼望和用背包里的两块品质不错的玉料换了两匹牲口——那是他之前在公盘上随手买的样品,本打算带回楼家研究,现在派上了用场。
马是老马,骡子倒是壮实。两人牵了牲口,不敢停留,立刻上路。
夜色中的山路并不好走。月光虽然明亮,但林间阴影浓重,道路崎岖。楼望和骑着老马在前探路,沈清鸢骑着骡子跟在后面。两人都没说话,只有马蹄声和虫鸣在寂静的山谷里回响。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楼望和忽然勒住马:“等等。”
“怎么了?”
“前面有火光。”楼望和压低声音,“大概半里外,有三四个人,围着篝火。”
沈清鸢心头一紧:“是黑石盟的人?”
“看不清楚,但这个时候在野外露宿的,多半不是普通旅人。”楼望和调转马头,“我们绕路。”
两人离开主路,钻进旁边的树林。林子里更加昏暗,树枝时不时刮到身上。骡子显然不太适应这种环境,几次差点把沈清鸢颠下来。
又走了半个时辰,楼望和再次停下。这次不是因为火光,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感觉——透玉瞳在隐隐发烫,视线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淡红色的光晕。
“你感觉到了吗?”沈清鸢忽然问。
“感觉到什么?”
“玉佛在发热。”沈清鸢从怀里取出玉佛,果然,那尊小小的佛像正散发着温热,表面的光泽比平时更加润泽,“它在指引方向。”
楼望和凝神看去,透玉瞳的视野中,玉佛周围萦绕着一圈圈淡金色的能量涟漪。这些涟漪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扩散,像是在指引路径。
“跟着它走。”沈清鸢说着,调转骡头,朝着玉佛指引的方向前进。
楼望和跟在她身后。两人在密林中穿行,树木越来越密,路越来越难走。但奇怪的是,玉佛散发出的温热仿佛有某种安抚作用,周围的虫鸣渐渐减弱,连林间的夜鸟都安静下来。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林间空地,空地的中央,有一眼泉水。泉水不大,只有井口大小,但在月光下,泉水的颜色很不寻常——不是普通的透明或淡蓝,而是一种温润的乳白色,水面泛着淡淡的玉色光泽。
更奇异的是,泉眼周围散落着一些石头。那些石头乍看普通,但在透玉瞳的视野中,每一块都蕴藏着精纯的玉能,能量波动与玉佛散发出的涟漪完美共振。
“这是...”楼望和跳下马,走到泉边,蹲下身仔细观察。
泉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底部铺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砂石。他伸手探入水中,水温比想象中要高,触感滑润,像是触摸上好的玉料。
沈清鸢也走了过来,她手中的玉佛此时光芒大盛,那些眼睛里的金色秘纹再次浮现,这一次,它们不再只是流转,而是开始组合、变化,最终在空中投射出一幅虚幻的地图。
地图很模糊,但能辨认出山川脉络。其中一个光点格外明亮,位置正是他们所在的这片泉水。
“玉泉...”沈清鸢喃喃道,“原来玉泉山庄的名字,真的是因为一眼玉泉。”
楼望和忽然想到什么,从背包里取出之前从血玉髓原石中切出的那小块玉料。他将玉料浸入泉水中,奇异的事情发生了——玉料表面那抹血色开始流动,像是活了过来,与泉水的玉色交织在一起。与此同时,玉佛投射出的地图上,另一个光点也开始闪烁。
那个光点,位于滇西深山的某个位置,比玉泉山庄更加偏僻。
“这是...”沈清鸢眼睛一亮,“第二个标记!我父亲笔记里提到过,寻龙秘纹的线索不止一处,而是分散在多个地点。只有集齐所有线索,才能找到真正的目的地。”
楼望和看着手中那块与泉水共鸣的血玉髓,又看看玉佛投射的地图,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父亲的死,黑石盟的追杀,这块血玉髓的出现,还有今晚玉佛的异动...”他缓缓道,“这一切都不是巧合。有人——或者说,有一种力量,在引导我们走这条路。”
沈清鸢握紧玉佛:“你是说...”
“我是说,也许你父亲留下的,不只是复仇的线索。”楼望和站起身,望向滇西的方向,“也许他真正想留给你的,是一条路。一条能揭开所有秘密,也能让你真正安全的路。”
夜风吹过林间,泉水泛起涟漪。玉佛的光芒渐渐收敛,地图消散在空中。但那两个闪烁的光点,已经深深印在了两人的脑海里。
前路未知,危机四伏。
但至少今夜,他们找到了一处暂时的避风港,也找到了一线清晰的希望。
楼望和从背包里取出干粮,分给沈清鸢:“先休息,天亮再出发。到了玉泉山庄,也许能有更多发现。”
两人在泉边生起一小堆火,围着火堆坐下。老马和骡子在旁边安静地吃草,泉水在月光下静静流淌,泛着温润的光泽。
沈清鸢看着跳动的火焰,忽然轻声说:“谢谢你。”
楼望和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相信我,也谢谢你陪我走这条路。”沈清鸢抬起头,火光在她眼中跃动,“我知道这很危险,你本来可以不管的。”
楼望和笑了笑,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我父亲常说,人生就像赌石。有时候,最不起眼的蒙头料里,反而藏着最好的玉。而识玉的人,不能只看表面,还要看...玉的‘心’。”
他看向沈清鸢:“我相信你的‘心’是真的。所以这条路,我走得心甘情愿。”
沈清鸢眼眶微热,转过头去,没有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湿润。
夜色渐深,火光渐弱。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但泉水的玉色光芒仿佛一道天然的屏障,让这片小小的空地显得格外安宁。
楼望和靠着一棵树,闭上眼睛。透玉瞳的余温还在眼底残留,他能感觉到,自己与那块血玉髓、与这眼玉泉、与沈清鸢手中的玉佛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微妙的联系。
那不是力量,而是一种感应。
仿佛千年前就写好的契约,在今夜,被鲜血与月光唤醒。
而契约的终点,在滇西的深山里,在那条被称为“寻龙”的路上。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们有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