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望和再次醒来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味。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洁的厢房里,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
“你醒了。”沈清鸢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她坐在一张老旧的木椅上,手中握着那块从血玉髓原石中取出的弥勒玉佛。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玉佛在她掌心微微发着光,那光芒很微弱,像是呼吸般一起一伏。
楼望和撑起身子,额角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纱布下传来清凉的药膏感。他看向沈清鸢:“你...”
“我父亲留给我的护身符。”沈清鸢没有抬眼,手指轻轻摩挲着玉佛光滑的表面,“他说,如果有一天这玉佛发光了,就说明我遇到了真正值得信任的人。”
楼望和愣了愣:“可我们才认识...”
“不是因为认识的时间长短。”沈清鸢终于转过头,眼神在昏黄的烛光中显得格外清澈,“是因为你救了我。在万玉堂那些人要抢玉佛的时候,你明明可以袖手旁观。”
“我只是看不惯以多欺少。”楼望和低声道。
“是啊,很多人都这么说。”沈清鸢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但真正能做到的,寥寥无几。”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将玉佛递到楼望和面前:“你仔细看这尊玉佛的眼睛。”
楼望和接过玉佛。入手温润,触感比寻常玉石更加细腻。他凝神看去,透玉瞳自然而然地运转起来——然后他看到了。
在玉佛的双目深处,刻着极细微的纹路。那不是普通的雕工,而是一种古老而繁复的纹样,像是某种失传的文字,又像是地图的标记。纹路隐隐泛着金色,在透玉瞳的视野中,这些金色纹路正顺着玉佛的表面缓缓流动,如同活物。
“这是...寻龙秘纹?”楼望和脱口而出。
沈清鸢眼睛一亮:“你也知道寻龙秘纹?”
“我父亲提过,说是玉石界最古老的秘密之一。”楼望和仔细端详着那些纹路,“但他说,这种秘纹早就失传了,现存的记载都是残篇断简。”
“我父亲也是这样说的。”沈清鸢重新坐下,声音低了下来,“但他还说,我们沈家,曾经是守护寻龙秘纹的家族之一。”
夜色渐深,厢房外的虫鸣此起彼伏。沈清鸢开始讲述一个楼望和从未听过的故事。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当时的沈家,还是滇西最显赫的玉石世家之一。沈清鸢的祖父沈玉山,不仅是赌石大家,更是研究古玉文化的学者。他在一次滇西深山的考古发掘中,意外发现了一尊残缺的古玉佛像——也就是现在沈清鸢手中的这尊弥勒玉佛的前身。
“那尊玉佛原本是完整的,但被发现时已经碎裂成了三块。”沈清鸢说,“祖父费尽心血,只找回了两块,第三块下落不明。他将两块残片重新雕琢,又融入了家传的上好玉料,才勉强修复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寻龙秘纹呢?”
“秘纹原本刻在完整的玉佛上,修复后只剩下眼睛这一部分还能辨认。”沈清鸢指向玉佛的双目,“祖父穷尽余生研究这些纹路,最终得出结论——这纹路指向一个地方,一个上古玉族留下的玉矿遗址。那个矿里,可能藏着足以改变整个玉石界的东西。”
楼望和心跳加速:“龙渊玉母?”
沈清鸢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
“我父亲也提过这个名字。”楼望和苦笑,“但他只说那是传说,没人真正见过。”
“我父亲一开始也不相信。”沈清鸢的眼神黯淡下去,“直到十二年前,我们沈家...出了事。”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楼望和以为她不会继续说下去了。
“那一年,有几个陌生人来到沈家。”沈清鸢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他们说自己是‘玉石文化研究会’的学者,想借阅祖父留下的笔记。父亲热情接待了他们,因为那些人提的问题都很专业,看起来是真的懂玉。”
“但他们是假的?”
“他们是黑石盟的人。”沈清鸢握紧拳头,“他们在沈家住了三天,翻阅了所有资料,然后...在一个雨夜,动手了。”
接下来的叙述断断续续,夹杂着压抑的抽泣。楼望和默默听着,没有打断。
那夜,沈家上下十七口人,除了当时躲在密室里玩捉迷藏的沈清鸢,全部遇害。那些所谓的“学者”翻遍了整个沈家,带走了所有关于寻龙秘纹的研究笔记,却没找到最关键的弥勒玉佛——沈清鸢的父亲早有预感,提前将玉佛缝进了女儿贴身的小袄里。
“父亲临死前,用血在密室的墙上写了几个字。”沈清鸢闭上眼,仿佛还能看到那血迹斑斑的画面,“‘玉佛不灭,沈家不绝。寻龙秘纹,可开天门’。”
厢房里一片寂静。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良久,楼望和轻声问:“这十二年来,你一直在追查真相?”
“前三年,我被父亲的旧友收养,隐姓埋名。”沈清鸢睁开眼,眼中已没有泪水,只有坚毅,“九年前,收养我的伯父病逝,我独自一人开始调查。直到去年,我才确定当年的凶手是黑石盟的人。”
“所以你来缅北,是为了...”
“为了引出他们。”沈清鸢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我知道黑石盟一直在寻找寻龙秘纹的线索。如果我带着弥勒玉佛出现在公盘这种大场合,他们一定会现身。”
楼望和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在拿自己当诱饵!”
“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沈清鸢站起身,走到窗边,“十二年了,线索几乎都断了。只有让他们主动来找我,我才有机会找到当年的真凶,为家人报仇。”
楼望和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忽然想起在公盘上初次见面的情景——那个看似柔弱、却敢独自对抗万玉堂众人的女孩。原来那份勇气背后,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过往。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问。
“继续查。”沈清鸢转过身,“根据我父亲笔记中残存的线索,寻龙秘纹指向的玉矿遗址,可能在滇西的某个老坑矿附近。我本来打算公盘结束后就去那里看看。”
楼望和沉吟片刻:“我跟你一起去。”
沈清鸢愣住了:“你...”
“我父亲说过,楼家能在玉石界立足,靠的不只是赌石的本事,更是‘义’字当先。”楼望和认真地说,“何况,万玉堂和黑石盟勾结,已经威胁到楼家的生意。于公于私,我都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沈清鸢凝视着他,似乎想从他眼中分辨这话是真心还是客套。但楼望和的眼神清澈坦荡,透玉瞳在昏暗中泛着淡淡的金芒,让她莫名地感到安心。
“会很危险。”她最终说。
“我知道。”楼望和笑了,“但赌石不也一样危险?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没想过要一帆风顺。”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咔嚓”声,像是枯枝被踩断。
两人同时警觉起来。
楼望和吹灭蜡烛,借着月光移动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隙。院子里,月光如水,树影婆娑。乍一看,什么都没有。
但他运转透玉瞳,视野中的世界顿时不同了——三个模糊的人形热源,正悄无声息地潜伏在院墙的阴影里。他们的体温比常人稍低,动作僵硬得不自然,手中握着类似短刀的反光物体。
“三个,墙外。”楼望和用口型对沈清鸢说。
沈清鸢点头,将弥勒玉佛紧紧握在手中。玉佛再次发出微光,这次的光芒更强烈一些,隐隐在空气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院墙外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其中一个做了个手势。下一秒,三道黑影如鬼魅般翻墙而入,落地无声。
楼望和屏住呼吸。透过窗缝,他看清了来人的装束——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死人的眼睛。
“邪玉傀儡...”沈清鸢低声道,声音里有一丝颤抖,“黑石盟最下作的手段,用邪玉控制死人,炼成没有痛感、不知疲倦的杀人工具。”
三个傀儡分散开来,呈三角阵型逼近厢房。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楼望和看向沈清鸢:“你有办法对付他们吗?”
“仙姑玉镯可以净化邪玉,但需要时间。”沈清鸢快速说道,“而且一次只能对付一个。”
“那就够了。”楼望和深吸一口气,“我去引开两个,你专心对付第三个。记住,别硬拼,拖延时间等秦叔回来。”
“可是你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楼望和活动了一下手腕,透玉瞳的金光在眼底流转,“让你见识见识,楼家的赌石神龙,不光会看石头。”
话音未落,他猛地推开窗户,纵身跃出!
这一跃出其不意,三个傀儡同时转向。楼望和落地时顺手抄起窗边的一根晾衣杆,朝着最近的两个傀儡虚晃一枪,然后转身就跑。
两个傀儡果然追了上来。他们的速度极快,几乎脚不沾地,在月光下拉出两道残影。
楼望和没有往院门跑,反而冲向院子角落的柴堆。那里堆满了干柴和废弃的石料——是秦九真平时练习解石的地方。
他冲到柴堆前,猛地转身,透玉瞳全力运转。在金色的视野中,他能看到两个傀儡体内的邪玉核心,分别位于胸口和腹部。那些核心散发着阴冷的黑气,与周围的玉能格格不入。
第一个傀儡已经扑到面前,手中的短刀直刺咽喉。楼望和侧身避开,同时用晾衣杆狠狠砸向傀儡的胸口——不是胡乱砸,而是精准地砸向邪玉核心的位置!
“砰!”
傀儡被砸得倒退两步,胸口传来玉器碎裂的轻响。但它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随即再次扑上,仿佛根本没有受伤。
“该死,外壳太硬了。”楼望和暗骂一声,连连后退。
另一个傀儡已经从侧面包抄过来,两把短刀封死了他的退路。
千钧一发之际,楼望和看到了柴堆旁的一块原石——那是秦九真前几天从市场淘来的蒙头料,表皮粗糙,毫不起眼。但在透玉瞳的视野中,这块原石内部蕴藏着惊人的能量,玉质结构极不稳定。
赌一把!
楼望和猛地一脚踢向原石。石头滚向两个傀儡中间,他则趁机向后翻滚。
两个傀儡同时挥刀砍向原石——
“咔嚓!”
短刀劈开石皮的瞬间,原石内部的玉能失去平衡,轰然炸裂!无数玉屑如子弹般四射,两个傀儡首当其冲,被炸得倒飞出去,身上插满了锋利的玉石碎片。
楼望和也被冲击波震得摔倒在地,但他早有准备,用手臂护住了头脸。再抬头时,只见两个傀儡躺在地上,体内的邪玉核心已经碎裂,黑气正从伤口处不断逸散。
解决了!
他刚要松口气,却听到厢房方向传来一声闷哼。
沈清鸢!
楼望和强忍着浑身的疼痛,爬起来就往厢房冲。刚冲到门口,就看到第三个傀儡正将沈清鸢逼到墙角。她手中的仙姑玉镯发着青光,勉强抵住傀儡的短刀,但显然已经支撑不住,额头上满是冷汗。
傀儡另一只手突然掏出一个小布袋,朝着沈清鸢的面门撒去——那是一把黑色的玉粉,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邪玉粉!一旦吸入,会被邪玉侵蚀神智!
沈清鸢急忙闭气后退,但动作慢了一拍,几粒玉粉已经沾到了她的衣袖。布料瞬间腐蚀出几个小洞,露出下面发红的皮肤。
就在这危急关头,楼望和赶到。他没有武器,情急之下,抓起门边的铜制脸盆,狠狠砸向傀儡的后脑!
“哐当!”
傀儡的头歪向一边,但很快又转了回来——那灰白色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楼望和。
但这一下为沈清鸢争取到了时间。她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抹在弥勒玉佛上。玉佛骤然爆发出璀璨的金光,光芒所及之处,那些黑色的邪玉粉如冰雪般消融。
“净!”
沈清鸢一声清喝,玉佛的金光化作一道光束,直射傀儡的眉心。傀儡体内的邪玉核心被金光穿透,发出“滋滋”的声响,黑气疯狂涌出。
傀儡的动作僵住了,手中的短刀“当啷”落地。几秒后,它整个人瘫软下去,化作一滩黑色的脓水,只剩下一块碎裂的邪玉躺在其中。
危机解除。
沈清鸢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楼望和赶紧扶住她,两人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院子里一片狼藉。月光依旧皎洁,却照出了满地的玉屑、碎布和那滩令人作呕的黑色脓水。
“他们...还会再来吗?”沈清鸢声音颤抖。
“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楼望和望向院墙外,“但他们已经知道你的位置了。这里不安全,我们得马上离开。”
沈清鸢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脸色一变:“你的手...”
楼望和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手背上,不知何时被玉屑划开了一道口子。伤口不深,但诡异的是,流出的血在月光下,隐隐泛着淡淡的金色。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弥勒玉佛在沈清鸢手中,忽然发出了轻微的嗡鸣。那些眼睛里的金色秘纹,第一次,主动朝着楼望和的方向,延伸出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仿佛在呼应着什么。
仿佛在诉说着,千年前就注定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