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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忧

    残阳如血,将叶万山北麓的云霞染成了一片深沉的橘红。与南麓那股裹挟着血腥味的阴冷雾气不同,这里的空气湿润而清甜,带着草木与野花的芬芳。

    江寒一路疾行,脚下的青石小径渐渐平缓。穿过一片遮天蔽日的古竹林,眼前的景象骤然豁然开朗。

    只见一道蜿蜒的溪流从山谷深处奔涌而出,溪水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几尾游鱼倏忽来去。溪流之上,横跨着一座古朴的石拱桥,桥身爬满了翠绿的藤蔓,岁月斑驳的痕迹里透着生机。桥的那头,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内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数十间竹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其间,炊烟袅袅,恍若人间仙境。

    这里,便是忘忧谷。

    江寒停在桥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万万没想到,在那险象环生、杀机四伏的叶万山腹地,竟藏着如此一处清幽所在。这与南麓万山阁的阴森肃杀,简直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襟,缓步走上石桥。脚下的青石板光滑温润,显然被过往的岁月打磨了许久。

    行至谷中,江寒并未见到如狼似虎的守卫,只有几位身着粗布衣裳的农夫,正扛着农具从田间归来。他们见到江寒这个陌生面孔,眼中没有惊疑,反而透着一股平和与好奇,纷纷停下脚步,友善地打量着他。

    “这位公子,是从山外来的吧?”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农放下锄头,笑着问道,“看你风尘仆仆,可是来找风伯的?”

    江寒心中一动,拱手道:“晚辈江寒,冒昧造访,确是来找风伯前辈。还请老伯引路。”

    “风伯?”老农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指着谷深处那片竹林掩映的方向,“顺着这条路往里走,过了那座听雨轩,最里头那间最大的竹屋,便是风伯的住处。只是风伯常年隐居,极少见客,你若是无事,还是请回吧。”

    江寒谢过老农,依着指引一路前行。谷内景色清幽,亭台楼阁皆依山水而建,没有一丝人工雕琢的刻意,浑然天成。路边奇花异草丛生,其中不乏江寒从未见过的珍稀药草,空气中的药香与花香交织,让人身心舒畅,连日来的奔波疲惫与山腹中的血腥气,仿佛都被这股清流洗涤干净。

    行至竹林深处,一座雅致的竹屋出现在眼前。竹屋前的空地上,种着几株挺拔的修竹,一旁的石桌上,摆放着一壶热的清茶,袅袅茶香在空气中弥漫。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坐在竹屋前的藤椅上,手持一卷泛黄的古籍,看得入神。他身着素色布衣,须发皆白,面容慈祥,眉眼间带着一股看破世事的淡然,周身气息平和得仿佛与这山谷融为一体,连呼吸都轻若微风。

    江寒放缓脚步,轻轻走上前去,对着老者深深一揖:“晚辈江寒,打扰前辈清修了。”

    老者缓缓抬起头,温和的目光落在江寒身上。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打量了江寒片刻,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眸里,精光一闪,仿佛能看透人心。

    “江寒?”老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可是那个在江南断案如神、号称‘破局剑’的江少侠?”

    江寒微微一怔,随即恭敬道:“前辈谬赞,晚辈不敢当。不知前辈如何得知名号?”

    老者轻笑一声,放下手中的书卷,抬手示意江寒入座:“老夫在此隐居三十载,叶万山的风吹草动,略知一二。你带着一身血腥气和戾气闯入谷中,又刚从万山阁那边逃出来,若非身手了得,恐怕早已成了那万山主的阶下囚。”

    江寒心头巨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前辈慧眼,晚辈确实刚从万山阁脱身,身受些许内伤,特来求见前辈,一是为了疗伤,二是为了求教三十年前叶家灭门的真相。”

    老者叹了口气,指了指石桌上的茶杯:“先喝口茶吧,这是谷中自产的雨前茶,能压一压你体内的浊气。”

    江寒依言坐下,端起茶杯。茶水清冽,入口微甘,一股暖流瞬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原本躁动的内息竟奇妙地平复了不少。

    “风伯前辈,”江寒放下茶杯,目光恳切,“晚辈追查苏家灭门一案,一路追来,发现所有线索皆指向叶万山,指向三十年前覆灭的叶家。如今地图已落入万山主叶万川手中,唯有找到叶家玉佩,才能阻止他开启秘境,夺得知秋剑谱。还请前辈告知,叶家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那枚玉佩,又在何处?”

    风伯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望向山谷外的云雾深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既然你来了,这三十年的恩怨,也该有个了结了。”风伯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唏嘘,“老夫姓风,名啸天,三十年前,是叶知秋大侠的贴身护卫。”

    “叶知秋大侠?”江寒握紧了拳头,“他不是三十年前就已亡故了吗?”

    “亡故?”风伯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悲怆,“那是叶万川对外的说法!当年之事,乃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风啸天缓缓道出了那段尘封的往事。

    原来,叶知秋与叶万川虽是亲兄弟,却性格截然不同。叶知秋天资卓绝,心怀侠义,年纪轻轻便成为武林公认的第一高手,人称“剑神”。而叶万川虽也习武,却天赋有限,心胸狭隘,嫉妒心极重。他一直活在兄长的光环之下,心中的阴暗面日益滋生。

    三十年前,叶知秋厌倦了江湖纷争,决意携家带眷归隐叶万山,从此不问世事。这本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可叶万川却动了杀心。他认为兄长的一切荣耀与财富,本应有他一份,更觊觎那套无人能参透的知秋剑谱。

    于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叶万川暗中勾结了当时江湖上最臭名昭著的十二煞星,突袭了叶家隐居的竹篱院。

    “那一夜,血流成河啊。”风啸天说到这里,眼眶微红,声音也颤抖起来,“叶大侠为了保护妻儿和剑谱,与叶万川等人殊死搏斗。他本可以一走了之,但他不能,他要护着身后的家人,要守住那套本应造福武林的剑谱。”

    江寒听得屏息凝神,指尖冰凉。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一场争夺宝藏的仇杀,没想到背后竟有如此惨烈的过往。

    “叶大侠武功盖世,却架不住群狼环伺。”风啸天擦了擦眼角,继续道,“他重创了叶万川,斩杀了八名煞星,但最终也力竭受了致命重伤。临终前,他将叶家唯一的玉佩交给了当时年仅五岁的独子叶尘,托付给我,让我带着孩子逃出生天,并将地图交给了苏家先祖,令其世代守护,待叶尘成人后,再图后计。”

    “那叶家玉佩……”

    “就在这忘忧谷。”风啸天指向竹屋深处,“叶尘这孩子,这些年一直由老夫抚养。只是,当年受了惊吓,性子懦弱了许多,一直不敢面对外界的风雨。”

    江寒心中的迷雾彻底散去。所有的线索一一印证:万山主叶万川是为了夺权夺宝而弑亲;苏家灭门是为了夺取地图;而叶万山的迷局,就是叶万川为了掩盖当年的罪行,布下的天罗地网。

    “前辈,”江寒站起身,神色郑重,“如今叶万川势大,武功深不可测,我等若想破局,必须尽快联合各方力量。铁剑门与叶家素有旧交,我已派人联络。只是叶公子……”

    他话锋一转,表达了担忧。叶尘手无缚鸡之力,又背负着如此沉重的家仇,恐怕难以担当大任。

    风啸天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江少侠不必担忧。叶尘这孩子,虽然性子柔弱,但叶家的血脉,骨子里藏着侠义与坚韧。只是他一直活在温室里,未曾经历风雨。如今叶万山的迷局已破了一半,他也该长大了。”

    话音刚落,竹屋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青年低着头,走了出来。

    青年年约二十四三,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与怯懦,身形略显单薄。他正是叶家遗孤,叶尘。

    叶尘走到风啸天身旁,紧紧攥着衣角,不敢看江寒,声音细若蚊蚋:“风伯,我……我听到了。”

    江寒看向他,目光温和而坚定:“叶公子,三十年的隐忍,够了。你的父亲是一代大侠,他留下的不是一个需要逃避的包袱,而是一份责任。叶万山的迷局,是你父亲当年布下的,他希望有一天,能有人站出来,揭开真相,守护正义。”

    叶尘身体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江寒身上,又移向风啸天,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与恐惧。

    “我……我怕。”叶尘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没有武功,我连一只鸡都不敢杀。叶万川那么可怕,我去了,只会白白送死,根本帮不了你们……”

    江寒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叶公子,武功强弱不是关键。关键在于,你是否愿意为了守护你想守护的东西,而站出来。”

    他解下腰间的碎雪剑,递到叶尘面前:“这柄剑,随我走过无数江湖路,它见过血,也见过正义。今日,我将它交给你。剑是死物,但剑心可以活人。你父亲留下的,是一颗侠义之心,只要你心在,剑便在。”

    叶尘看着那柄寒光凛凛的短剑,又看向江寒真诚的眼神,心中的某种壁垒正在缓缓崩塌。他想起了父亲的教诲,想起了家族的血海深仇,想起了那些因万山主而惨死的无辜之人。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叶尘深吸一口气,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我……我愿意。”叶尘的声音依旧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愿意和你们一起,去破这个局!为了父亲,为了苏家,也为了叶万山不再有迷局!”

    风啸天见状,老泪纵横,欣慰地点头:“好!好!叶家有后,叶家有后啊!”

    江寒心中大石落地,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好!叶公子有此心,便已成功一半!事不宜迟,叶万川拿到地图后,必定会加紧搜山,用不了多久,便会查到这忘忧谷。我们必须立刻动身,赶在他之前,抵达秘境,阻止他!”

    风啸天道:“老夫也随你们一同前往。这三十年的恩怨,老夫也该亲手了断了。”

    三人当即收拾行装。风啸天取出一套疗伤的秘制丹药,交给江寒;叶尘则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将碎雪剑郑重地佩在腰间。虽然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已然不同往日。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三人便辞别了忘忧谷的乡邻,朝着叶万山主峰的方向进发。

    一路上,江寒为叶尘讲解沿途的地形布防,传授基础的防身招式;风啸原则在一旁补充三十年前万山主的武功路数。叶尘学得极为认真,从最初的生涩,到后来的勉强跟上,每一次进步,都让他对自己多了一分信心。

    行至午后,三人抵达了叶万山的半山腰。此处地势险峻,悬崖峭壁林立,正是通往主峰的必经之路。

    就在此时,前方林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与兵刃碰撞声。

    江寒心中一凛,立刻示意两人噤声,三人迅速隐入一旁的灌木丛中。

    只见一队身着黑衣、面覆鬼面的死士,正押着几名被绳索捆绑的江湖客,沿着山路前行。为首的,正是那日在万山阁外与江寒交手的鬼面人头目。

    “加快速度!阁主有令,无论如何,必须在日落前找到玉佩,开启秘境!”头目厉声呵斥着,一脚踹在身旁一名虚弱的侠客背上。

    那侠客口吐鲜血,却依旧咬牙道:“就算你们找到玉佩,也开不了秘境!江少侠一定会破了你们的迷局!”

    鬼面人头目狞笑一声,拔刀便要砍杀:“狂妄之徒!”

    “住手!”

    一声低喝骤然从灌木丛中传出,江寒身形一闪,如猎豹般冲出,碎雪剑出鞘,一道寒光直取头目手腕。

    “叮!”

    头目手腕一麻,钢刀脱手。周围的死士们反应极快,纷纷拔刀围拢上来。

    “江寒?!又是你!”头目又惊又怒,眼中杀意暴涨,“今日,你插翅难飞!给我上,杀了他!”

    数十名鬼面死士瞬间将三人包围,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叶公子,保护风伯!”江寒大喝一声,碎雪剑舞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率先冲了上去。

    叶尘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虽然手心全是冷汗,但还是咬牙跟上:“江少侠,我来帮你!”

    风啸天一袭白衣,身形飘忽,掌法灵动迅捷,正是当年叶知秋的流云掌。三人一联手,竟与这队死士打得难解难分。

    江寒的碎雪剑法快如闪电,每一剑都直击死士要害,死士们惨叫连连,纷纷倒地。叶尘虽然招式生涩,但仗着年轻力壮,加上碎雪剑的锋利,竟也斩杀了数名死士,勇气倍增。

    鬼面人头目见势不妙,怒吼一声,亲自上阵。他的武功远高于普通死士,一柄鬼头刀使得虎虎生风,直扑江寒面门。

    江寒与他激战数回合,发现对方的刀法刚猛霸道,却也有破绽可循。他抓住一个空隙,剑影一变,绕过刀势,一剑刺中头目肩头。

    头目吃痛,怒吼道:“江寒,我跟你拼了!”

    他猛地将刀掷出,同时从怀中取出一枚***,抛向空中。

    “砰!”

    浓烟瞬间弥漫,遮蔽了众人视线。

    “走!”江寒拉着叶尘,护着风啸天,趁着烟雾,朝着主峰方向急速突围。

    等死士们冲破烟雾,三人早已消失在密林深处。

    一路狂奔,直到彻底摆脱追兵,三人才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

    叶尘的胳膊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他却浑然不觉,兴奋道:“我……我刚才杀了两个人!”

    江寒看着他,欣慰点头:“做得好,叶公子。你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能躲在风伯身后的孩子了。”

    风啸天道:“看来,叶万川已经急了。他肯定察觉到我们的行动了。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在他之前赶到秘境!”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叶万山的主峰之上。云雾缭绕的山腹深处,一道隐秘的石门正缓缓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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