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万山深处,云雾更浓,湿冷的雾气黏在肌肤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与血腥气,一座依山而建的阁楼矗立在幽谷之中,通体由深山老楠木建造,历经数十年风雨,木色沉如墨玉,飞檐翘角隐在云雾里,远远望去,竟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透着拒人千里的阴森压抑,这便是让江湖人闻之色变的万山阁。
阁楼四周,守卫林立,皆是身着玄色劲装、面覆青面鬼纹面具的死士,他们身形挺拔,呼吸绵长,腰间悬着淬毒的雁翎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林间的飞鸟都不敢轻易靠近这片区域,戒备之森严,远超江寒的预料。他隐匿在阁楼西侧百米外的密林中,身形贴在一棵需三人合抱的古松树干上,枝叶浓密的树冠将他彻底遮掩,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寒潭的眼眸,细细观察着守卫的布防规律。
他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屏息凝神,掐着时辰计算。江湖中但凡隐秘据点,守卫换岗皆有定数,万山阁这般势力,布防更是环环相扣,绝无破绽可寻,唯有抓住换岗刹那的空隙,才有潜入的可能。江寒自幼跟随师父修习推演之术,最擅察微知著,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摸清了门道:这些鬼面死士共分四队,每队十二人,以沙漏计时,每过半个时辰,便会以低沉的号角为号,两队交替换岗,岗哨衔接看似天衣无缝,可西侧靠近断崖的那段围墙,因地势险峻,守卫相对薄弱,换岗之时,新旧两队守卫交汇,会出现短短三息的空隙,这便是唯一的机会。
江寒缓缓闭上眼,调整内息,将周身气息压到最低,整个人与周遭的林木融为一体,再无半分活人的气息。他腰间的碎雪剑紧贴腰侧,剑鞘是普通的黑木所制,毫不起眼,可剑身却藏着足以撕裂空气的锋芒,这柄剑伴随他多年,剑如其人,从不张扬,却招招致命。
时间一点点流逝,林间的风更冷,吹得枯叶簌簌作响,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哀鸣,更添几分诡谲。终于,一阵低沉如呜咽的号角声划破寂静,万山阁的守卫瞬间动了起来,在岗哨长的喝令下,旧岗守卫列队离开,新岗守卫快步就位,西侧围墙处,果真出现了那转瞬即逝的空隙。
江寒双目骤然睁开,精光一闪而逝,脚下轻点地面,身形如一只翩跹的雪鹤,悄无声息地掠出密林,脚尖在草丛、石棱上飞速点过,落地之时轻如鸿毛,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不过数息功夫,他便掠至围墙之下,身形一纵,右手扣住墙沿,轻轻一翻,便稳稳落入万山阁内院,整个过程快如闪电,竟无一名守卫察觉。
入了内院,江寒更是不敢大意,他压低身形,贴着回廊的立柱缓步移动,目光快速扫过院内的布局。万山阁占地极广,分前院、主阁、后院三部分,前院空旷,只种着几棵枯树,地面铺着青石板,干净得过分,反倒透着一股诡异;主阁矗立在院中央,高三层,雕梁画栋却无半分生气,门窗紧闭,透着阴森;后院则隐在雾气之中,隐约能看到几间偏房与一座密室模样的建筑,想必便是万山主与核心手下的居所。
院内静得可怕,除了守卫整齐的脚步声,再无其他声响,连虫鸣鸟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这万山阁内,除了这些冷冰冰的死士,再无活物。江寒沿着回廊绕到主阁后侧,避开巡逻的守卫,刚想靠近后院,忽然听到主阁一层的偏厅里,传来细碎的交谈声,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被他敏锐的耳朵捕捉到。
江寒身形一顿,立刻贴在偏厅的窗下,屏住呼吸,凝神细听。窗纸是厚厚的油纸,不透光,也能阻隔声音,可他内力精纯,耳力远超常人,依旧能听清里面的对话。
先是之前那名鬼面人头目的声音,带着几分恭敬与忐忑:“阁主,苏家上下四十七口,无一活口,苏家老宅也翻了个底朝天,藏在祖祠牌匾后的地图,已经取到了,只是那叶家玉佩,翻遍了苏家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
紧接着,便是那道沙哑低沉、透着阴鸷沧桑的万山主的声音,语气里满是不耐与杀意:“一群废物!一枚玉佩都找不到!叶知秋的东西,缺了玉佩,就算拿到地图,也进不了秘境,等于白费功夫!”
“属下知罪!”鬼面人头目连忙请罪,“属下已经下令,全山搜捕,铁剑门的人、山北忘忧谷的隐士,都派人盯着了,只要玉佩出现,立刻带回!”
“忘忧谷?”万山主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那群老东西,别去轻易招惹,他们当年没插手三十年前的事,如今也未必会多管闲事,只要他们不碍着本阁主的事,便由他们去。倒是铁剑门,一群跳梁小丑,屡次坏我好事,若是敢拦路,尽数剿灭!”
“是!”头目应声,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阁主,那三十年前的事,会不会……会不会有漏网之鱼?当年那叶家长辈,带着叶家小崽子逃进山里,这么多年没找到,会不会还活着?”
这话一出,偏厅内瞬间陷入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江寒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是关乎迷局核心的关键信息,三十年前叶家覆灭的真相,或许就藏在这番对话里。
过了许久,万山主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语气变得阴冷无比:“活着又如何?当年叶知秋都被我打得魂飞魄散,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就算活着,也成不了气候。何况这么多年,他若是敢露面,早就死在我手里了。你记住,这叶万山,是本阁主的地盘,无论是谁,敢觊觎知秋剑谱,敢挡本阁主的路,唯有死路一条!”
“属下明白!对了阁主,方才入山的那个江寒,自称破局剑,救了铁剑门的赵坤,还伤了我们的人,现在恐怕已经盯上咱们万山阁了,要不要属下带人去把他抓回来,就地格杀?”
万山主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一个毛头小子,仗着有点小聪明,破了几个江湖小案,就敢称破局剑?他想来送死,本阁主成全他。不必动手,让他进来,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破了我这布了三十年的局!”
江寒在窗下听得心头一震,万山主竟然知道他的行踪,还故意放他进来,这说明对方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更是对这万山阁的布防自信到了极致。他心中暗忖,这万山主心思深沉,武功深不可测,绝非易与之辈,此番潜入,必须更加谨慎,稍有不慎,便会葬身于此。
他正想再听下去,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一缕极轻的风声袭来,虽轻,却带着刺骨的杀意,显然是有人发现了他的踪迹。江寒反应极快,身形猛地向旁一侧,避开这致命一击,同时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碎雪剑。
只见一名身形瘦小的鬼面死士,手持一柄短匕,匕尖泛着蓝汪汪的幽光,显然淬有剧毒,刚才那一击,便是他发出的。死士一击未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再次挥匕刺来,招式狠辣,招招直取江寒心口,而且出手毫无声息,显然是万山主培养的顶尖刺客。
江寒不敢拔剑,怕动静太大,引来更多守卫,只能以空手应对。他身形灵动,如风中柳絮,避开死士的攻击,同时左手成爪,快如闪电,扣向死士的手腕。死士武功不弱,短匕舞得密不透风,可在江寒面前,依旧慢了半拍,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江寒已然扣住他的手腕,微微用力,便将短匕夺下,同时指尖点在他的颈侧穴位,那名死士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倒了下去,昏死过去。
江寒刚松了一口气,偏厅的门骤然被推开,万山主与那名鬼面人头目缓步走了出来。万山主身着黑袍,头戴一顶黑色帷帽,帽檐垂下的黑纱遮住了他的面容,只露出一双阴鸷如鹰隼的眼睛,周身散发着强大的气场,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
“江寒,你倒是比我想象的更有本事,竟然能躲过我的影卫,还潜入到主阁之下。”万山主站在台阶上,目光落在江寒身上,语气平淡,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江寒知道自己已然暴露,不再隐匿,缓缓站直身形,目光平静地与万山主对视,沉声道:“阁下便是万山主?苏家四十七口人命,三十年前叶家满门被灭,皆是你所为?”
“是又如何?”万山主轻笑一声,语气中满是张狂,“江湖本就是弱肉强食,叶知秋占着剑谱和宝藏,却不识时务,苏家受他恩惠,敢藏我的东西,他们都该死!”
“为了一己私欲,残害无辜,你也配称武林中人?”江寒语气冰冷,腰间的碎雪剑微微震颤,已然蓄势待发。
“武林中人?”万山主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嘲讽,“本阁主从不是什么武林中人,这叶万山,便是我的天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你既然敢来管我的闲事,今日,便别想活着离开这万山阁!”
话音未落,万山主身形一动,快如鬼魅,根本看不清他的动作,只觉一股刚猛而阴鸷的掌风扑面而来,直取江寒面门。这一掌速度快到极致,力道之强,远超江寒之前遇到的任何对手,掌风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撕裂,发出轻微的破空声。
江寒脸色微变,不敢有丝毫大意,身形急速后退,同时右手终于握住碎雪剑,“呛啷”一声轻响,长剑出鞘,一道寒芒瞬间划破雾气,剑招灵动,以剑化盾,格挡这致命的一掌。
“砰!”
剑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江寒只觉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手臂瞬间发麻,内力翻涌,身形连连后退,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出数道裂痕,才勉强稳住身形。而万山主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显然内力远胜江寒。
“好快的剑,好精妙的剑法,可惜,内力差了点。”万山主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轻蔑,“再吃我一掌!”
说罢,他再次出手,这一次,掌法变得更加诡异,双掌翻飞,掌影重重,笼罩江寒周身各大要害,掌风时而刚猛,时而阴柔,正是江寒之前察觉到的,篡改后的知秋掌法。这掌法本是叶知秋所创,以中正平和、侠义刚猛著称,可在万山主手中,却变得阴毒狠辣,招招致命,全然没了原本的意境。
江寒心中暗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掌法与叶知秋的武学同出一源,却被改得面目全非,足以证明万山主与叶知秋的关系绝非寻常,三十年前的恩怨,必定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他不敢硬拼,只能施展轻功,在掌影之中穿梭,碎雪剑舞动如飞,剑影重重,将周身守护得密不透风,同时不断寻找万山主掌法中的破绽。
两人一静一动,一攻一守,在主阁前的庭院中激战起来。万山主掌法凌厉,内力深厚,步步紧逼;江寒剑法灵动,身法迅捷,以巧取胜,一时间竟打得难解难分。庭院中的青石板被掌风与剑风震得碎裂纷飞,回廊的立柱也被掌力击出数道深深的掌印,动静之大,瞬间惊动了全院的守卫。
“快!保护阁主!拿下刺客!”鬼面人头目见状,立刻高声下令,数十名鬼面死士纷纷手持雁翎刀,围了上来,将两人激战的区域团团围住,却不敢贸然上前,怕打扰到万山主,只能在一旁戒备。
江寒心中暗道不好,若是被这些死士缠住,就算能躲过万山主的攻击,也会被耗死在这里,必须尽快脱身。他眼神一凝,剑招突变,不再防守,而是使出了师父传授的绝学“碎雪七式”中的前三式,剑速瞬间提升数倍,漫天剑影如飞雪般倾泻而出,每一剑都快到极致,直逼万山主的破绽,这是他以攻为守,逼退对方的杀招。
万山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想到江寒年纪轻轻,竟能使出如此精妙的剑法,他不敢大意,双掌齐出,全力抵挡,掌风与剑影相撞,发出阵阵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
趁着万山主抵挡的间隙,江寒身形一纵,跃出圈外,脚尖点在一名死士的肩头,借力腾空而起,朝着院墙的方向掠去,想要突围而出。
“想走?留下命来!”万山主怒喝一声,身形如影随形,紧追而上,同时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的信号弹,抬手便要发射。这信号弹一旦发出,万山阁所有高手都会赶来,整个叶万山的关卡也会全部封锁,江寒就算插翅也难飞。
江寒看得真切,心中大急,在空中猛地转身,碎雪剑一挥,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出,直取信号弹。剑气精准无比,瞬间击中信号弹,将其击落在地,信号弹尚未发射,便摔得粉碎。
万山主见状,杀意更盛,掌力再次提升,直追江寒,眼看就要追上。江寒已然掠至院墙下,他不再犹豫,猛地回头,一剑挥出,剑气斩向地面,尘土飞扬,瞬间挡住了万山主的视线,同时身形一翻,翻出院墙,落入院外的密林之中。
“追!给我追!就算把叶万山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他找出来,死活不论!”万山主怒不可遏,厉声下令,鬼面人头目立刻带着数十名死士,追入密林之中。
江寒落入密林后,不敢有丝毫停留,施展全力轻功,在林间飞速穿梭。他对叶万山的地形不熟,只能朝着雾气最浓、地势最险峻的方向跑,身后的追兵不断,喊杀声、脚步声此起彼伏,暗器与箭矢不断从身后袭来,擦着他的耳畔飞过,险象环生。
他一边跑,一边挥剑格挡暗器,内力不断消耗,气息渐渐急促,方才与万山主的一战,已然让他受了些许内伤,若不是意志坚定,早已支撑不住。可他知道,一旦停下,便是死路一条,只能咬牙坚持,在密林之中七拐八绕,利用复杂的地形,不断甩开追兵。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追兵声音渐渐远去,江寒才敢放慢脚步,靠在一棵大树上,微微喘息,他抬手擦去额角的冷汗,内息快速运转,调理体内的伤势。
此刻,他身处万山阁西侧的断崖附近,这里林木茂密,悬崖陡峭,雾气比别处更浓,视线极差,正是藏身的绝佳之地。江寒确认四周没有追兵后,才缓缓坐下,闭目养神,同时梳理着方才在万山阁得到的信息。
万山主与叶知秋同出一源,会知秋掌法,三十年前叶家覆灭,是他所为,苏家灭门,也是为了夺地图,而开启秘境,需要地图与叶家玉佩,玉佩下落不明,万山主忌惮忘忧谷的人,还有叶家当年有遗孤逃脱……这些信息碎片在他脑海中不断拼凑,渐渐勾勒出迷局的轮廓。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宝藏争夺,而是一场跨越三十年的恩怨仇杀,万山主布下叶万山迷局,残害无数武林同道,皆是为了叶知秋的剑谱,而他与叶知秋的恩怨,才是迷局的核心。如今地图落入万山主手中,唯一的变数便是叶家玉佩与叶家遗孤,想要破局,必须找到玉佩,找到叶家后人,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才能对抗万山主。
江寒缓缓睁开眼,眼神变得更加坚定。他知道,此番潜入万山阁,虽险些丧命,却拿到了最关键的线索,这迷局的面纱,已经被他掀开一角。接下来,他要去寻找铁剑门的赵坤,联合铁剑门,再去探查那神秘的忘忧谷,找到叶家玉佩与遗孤,一步步揭开这跨越三十年的真相,为苏家、为叶家,为所有死在万山主手中的人,讨回公道。
他稍作休整,待内力恢复些许,便站起身,辨别了方向,朝着铁剑门所在的东南方密林而去。林间的风依旧阴冷,雾气弥漫,可他的脚步却无比坚定,碎雪剑在腰间轻轻晃动,寒芒暗藏,一场关乎江湖安危、跨越三十年的破局之路,才刚刚开始。而万山阁内,万山主看着空空如也的密林,眼中杀意翻腾,他知道,这个叫江寒的青年,将会成为他布下的迷局中,最大的变数,也是他此生最难对付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