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巧施妙计,扰乱敌方军心志
风还刮着,谷底的冷气顺着坡往上爬。萧景珩仍坐在那块老石头上,屁股底下压着卷边的行军图,折扇收在袖里,指尖时不时敲两下膝盖,像在打拍子。
他没动,眼珠子也没歇着。
敌寨九盏绿灯依旧亮着,排得跟北斗似的,照得门楼像个鬼市口。黑雾贴地浮,没散,反倒更浓了些,风吹不走,像是长在了地上。
阿箬一瘸一拐地回来,手里攥着块灰布条,往石头上一坐,喘了口气:“再这么耗下去,咱们的人先垮了。”
“嗯。”萧景珩应了一声,没看她。
“伤兵发烧的多了,药也快见底。张猛那边说,有人偷偷啃树皮。”阿箬搓了搓脸,“弟兄们嘴上不说,心里都在问——咱到底等啥?”
萧景珩眯眼盯着敌寨第三根柱子后的暗影,声音低:“等他们自己乱。”
“可人家稳得很。”阿箬撇嘴,“连放个屁都整齐划一,跟木偶戏似的。”
“正因太整齐,才容易碎。”萧景珩终于侧头看了她一眼,“人不是机器,绷得太紧,一根线断,整片塌。”
阿箬眨眨眼,忽然咧嘴一笑:“我懂了。”
“你又想干嘛?”萧景珩皱眉。
“不是我想干嘛,是让他们自己觉得——要完。”阿箬站起身,拍拍屁股,“我认识几个老江湖,以前在戏班混过,能学狗叫、学吵架、学老婆骂街,比真的还真。”
萧景珩眉头一挑。
“我在想,”阿箬蹲下来,压低嗓门,“要是半夜三更,从四面八方传来‘粮没了’‘谁通敌’‘首领偏心’这种话,你说……那些死板板的黑袍弟子,还能不能站成一条线?”
萧景珩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你这脑子,比京城赌坊的千术还脏。”
“脏归脏,管用就行。”阿箬一摊手,“要不要试试?”
“可以。”萧景珩点头,“但必须悄无声息。一旦被发现是咱们搞的鬼,他们立马会反向清查,反而坐实内部有奸细,人心更铁。”
“明白。”阿箬竖起三根手指,“我亲自带人,选风向顺的坡地,分三处埋伏。一人负责一段,轮番发声,说完就撤,绝不逗留。”
“声音内容呢?”
“编了个小剧本。”阿箬嘿嘿一笑,“第一段吵粮草,说东仓剩米全给了亲信;第二段升级,有人咬出某某夜里偷溜出寨,跟外面递消息;最后一段,直接模仿首领亲信的声音,大骂‘废物东西,误我大事’,然后摔杯子——我让老马带了铜盆,砸一下,跟真的一样。”
萧景珩听完,缓缓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记住,别贪近,别贪多,扰其心即可,不必求响。”
“放心吧。”阿箬咧嘴,“我这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儿。去年在青州,我就靠学县太爷夫人哭丧,骗开了一座城门。”
萧景珩忍不住笑出声:“你这身本事,不当细作真是浪费。”
“那您可得供着我。”阿箬一扭头,蹦跶着往后营走,“等打赢了,我要吃整只烧鸡,外加三碗米饭!”
她走后,萧景珩没动,但眼神变了。
不再是被动盯守,而是等着看火怎么烧起来。
半个时辰后,夜更深了。
风从西北斜吹过来,带着沙砾打石的声音。敌寨依旧安静,绿灯幽幽,守卫换岗的脚步还是齐刷刷的,像一个人在走。
突然——
北侧洼地传来一声低吼:“粮草凭什么给西队!我们饿了三天!”
声音不大,但清晰,随风飘进寨墙。
没人回应。
片刻后,另一侧山坡又响起争执:“你闭嘴!是不是你把消息漏出去的?前天夜里谁去了后山?”
“放屁!老子守夜都没挪窝!倒是你,昨儿跟李三一块去搬箱子,箱子空了你倒知道!”
“操!”第三道声音猛地炸起,伴随着“哐当”一声巨响,像是铜盆被狠狠砸在地上,“来人啊!抓内鬼!有人通敌!”
寨墙上,两名黑袍哨兵同时转头,望向声音来处。
几息后,寨内有了动静。
一道黑影从角门冲出,低声呵斥。紧接着,另一处屋檐下亮起火光,几个人聚在一起,似乎在争吵。
萧景珩嘴角一勾。
成了。
他不动声色,手指轻敲膝盖,开始数时间。
七息后,敌寨鼓楼方向传来急促锣声——不是集合号,是内警令。
又过十息,原本整齐的巡逻队出现延误,两人撞在一起,推搡了一下,被带队头目喝止。
再后来,有弟子持刀站在院中,左右张望,嘴里念叨着什么,明显心神不宁。
“好家伙……”萧景珩低声自语,“一嗓子,比射一百箭都狠。”
这时,阿箬猫着腰摸回来,脸上沾灰,眼里却闪着光:“咋样?我这配音团队牛不牛?”
“牛。”萧景珩点头,“现在轮到我们了。”
“动手?”
“小动。”他抬手一挥,“弓手准备,冷箭压制门楼视野。东、西两翼各派一队轻甲,不做深入,只烧瞭望塔、驱散巡哨,打了就撤。”
阿箬咧嘴:“明白,搅屎棍战术。”
“对,就是搅屎棍。”萧景珩冷笑,“让他们连站队都站不齐。”
命令迅速传下。
片刻后,三支火箭悄无声息射出,精准落在敌寨两侧瞭望塔的油毡顶上。火苗腾起,黑烟滚滚。
几乎同时,两队轻甲兵从坡下疾冲而出,一人甩出火把,点燃寨墙边堆放的木柴,另一人弯弓射倒两名惊慌失措的巡哨。
“敌袭!”寨内锣声大作。
但这次的反应明显乱了套。鸣锣的是不同人,节奏不一;集合的弟子跑错方向,有人甚至拔刀对峙,怀疑对方是奸细。
联合军趁势再射一轮冷箭,逼退门楼守军,随后迅速撤回高坡。
整个过程不到半炷香。
火还在烧,但没人去救。敌寨内部乱成一团,有人喊集结,有人喊清查,还有人大叫“别信左边那人,他哥是去年被砍的叛徒”!
萧景珩坐在石头上,看着下面乱相,轻轻把折扇从袖里抽出,打开,摇了两下。
“舒服了。”他说。
阿箬站在他身后半步,左臂隐隐作痛,但她咧着嘴,眼睛亮得吓人:“下一步?”
“等。”萧景珩望着敌寨深处,“他们现在不信同伴,也不信命令。只要再熬一夜,不用咱们动手,自己就得崩。”
阿箬点点头,攥紧了手里那块染灰的布条。
远处,敌寨绿灯依旧亮着,但光芒照不到人心。
风还在吹,带着焦味和骚动。
萧景珩额角渗汗,脸色发白,显然体力已到极限,但他坐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初。
阿箬没再说话,只是默默站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死死锁住那座死寂与喧乱交织的寨子。
寨墙内,一道黑影匆匆走过庭院,手中符纸未展,脚步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