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从来都不是什么老实人。
从小他就会审时度势。
这种本事不是谁教的,是在孤儿院里用一天一天的亏和一次一次的报复磨出来的。
孤儿院是个什么地方?
是资源永远不够、规则永远模糊。
大人永远管不过来的一片灰色地带。
在这种地方,最聪明的孩子从来不是最能打的那个,而是最会算的那个。
陈景5岁那年被一个大他三岁的孩子抢了晚饭里的半个馒头,他没哭,也没去找院长告状。
只是端着空碗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个孩子把馒头塞进嘴里,然后默默把那个孩子的脸记在了脑子里。
三天后,那个孩子在玩滑梯的时候从顶端摔了下来,摔得很重,小腿骨裂。
没有人知道滑梯顶端的栏杆上为什么会有一滩油渍,也没有人注意到陈景那天中午在厨房后门蹲了多久。
他只是路过,顺便拧松了一颗螺丝,又顺便把从厨房垃圾桶里捡来的半碗剩菜汤泼在了台阶上。
六岁的孩子做不出太复杂的力学计算,但他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怎么让一个人摔得最惨,他看一眼就知道。
那孩子被送进医院之后,陈景去了他的床位,把他藏在枕头下面的半包饼干拿走了。
临走的时候还在那孩子的石膏上画了一只乌龟。
没人怀疑他,因为出事的时候陈景正在教室里面无表情地画画,阿姨可以作证。
十一岁那年,有个新来的管理员特别喜欢体罚孩子,尤其喜欢罚跪。
陈景被他罚过一次,跪在走廊上三个小时,站起来的时候还跟管理员说了声谢谢老师。
半个月后,那个管理员被院方辞退了。
原因是有人在他的宿舍衣柜里发现了一箱从仓库偷出来的奶粉和罐头,举报信是匿名的。
没有人知道陈景是怎么做到的。
他从来不正面跟人起冲突,吃了亏也不当场翻脸。
但他会把每一笔账都记下来,然后在最合适的时候,用最狠的手段,加倍奉还。
绝不留情。
陈清茉就是看中了他这一点。
她是个瞎子,天生双目失明,在一个并不正规的孤儿院,一个瞎了眼的女孩子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个奇迹。
但这个奇迹不是靠运气,是靠她那颗比任何人都精于算计的心。
她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
出了孤儿院,一个瞎眼的残疾人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存概率,不会比一片落进下水道的树叶高多少。
所以陈清茉需要一个能保护她的人。
一个足够狠、足够聪明。
足够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落下风的人。
所以她选中了陈景。
接近陈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在孤儿院里是个异类,不跟任何人亲近,也不跟任何人结仇,永远独来独往。
但陈清茉有的是耐心。
她第一次让陈景注意到自己,是在食堂。
那天陈景坐在角落里吃饭,陈清茉端着饭盘在他对面坐下。
别的孩子都躲着陈景,她不躲。
她甚至把自己的半个苹果推到了陈景面前说:“我吃不完,给你。”
陈景没接,也没说话,只是看着这个瞎眼的女孩,像是在判断她的意图。
第二天,第三天依然如此。
陈景从不接她的苹果,但每次她坐过来,他也没有挪位子。
这就是默许了。
后来有一次,几个大孩子在走廊上堵住了陈清茉,抢了她仅有的一个发卡。
那是她那个把她扔到孤儿院门口的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陈清茉没有哭,也没有喊人,她只是安静地站在走廊上等着。
她知道陈景会路过。
陈景果然来了,不过他没有帮忙,只是看了一眼就走开了。
当天晚上,那个抢发卡的孩子被院长叫去了办公室。
有人在他书包里塞了一包烟,是院长自己的烟,牌子都一样。
那孩子解释不清,被罚跪了一整晚。
发卡第二天早上回到了陈清茉的枕头底下,没人知道是谁放的。
陈清茉拿着那个发卡,笑了。
她就知道自己没选错人。
从那以后,她就强行进入了陈景的生活。
不是因为陈景心软,而是因为陈清茉让他看到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一个聪明到能看穿他的人。
陈景在孤儿院里这么多年,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安静内向的孩子。
只有陈清茉看到了他礼貌外表下面的那层东西。
她不点破,但她会在某些时刻对陈景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个笑容的意思很明确——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这对兄妹的关系,说到底是扭曲的。
陈景保护陈清茉,不是因为亲情,而是因为陈清茉是他唯一不用伪装的人。
他在所有人面前都要收敛天性,唯独在她面前不需要。
而陈清茉需要陈景的凶狠和算计来保障自己的生存。
她把自己绑在这头野兽身上,既是出于依赖,也是出于一种更深层,连她自己都不愿直视的情感。
陈清茉爱着陈景。
如果那种混杂了依赖,占有和恐惧的感情可以被称为爱的话。
同时她也怕他。
她知道笼子里的东西一旦放出来,她握不住。
所以她的策略很简单。
永远不让笼子打开。
离开孤儿院之后,两人也没有分开。
陈清茉用她攒了多年的低保和奖学金,加上陈景打零工的钱供陈景读大学。
她在家里做一些裁缝的工作,给陈景做饭,在陈景熬夜读书的时候,陈清茉,一个瞎子和残疾。
硬是把两个人的日子安排得井井有条。
让陈景的生活永远保持在一个可控平静的轨道上。
只要这条轨道不出轨,陈景就是安全的。
陈清茉也是安全的。
直到......陈景被投入了克莱因实验。
在那个世界里,笼子被克莱因砸了个粉碎。
那个狡猾的小子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疯子。
在克莱因地狱里厮杀了几百年,把骨子里的暴戾释放到了极致。
但在这个世界,没有克莱因,没有实验,没有几百年的地狱。
陈景理应和陈清茉过完正常的一生,守着一间小拳馆,教几个学生,平平淡淡地老去。
但真的如此吗?
一个天性暴戾的人,如果一辈子得不到任何发泄,那种被压住的东西不会消失。
它会渗进骨头缝里。
陈景不去打职业拳击赛,不是因为没有本事。
是因为他知道——实力普通的对手还好,他可以收着打,可以点到为止。
可一旦遇到势均力敌的对手,一旦对方真的把他逼到了那个临界点上。
他是真的可能会把对方打死在擂台上。
就像现在。
陈景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半点克制了。
那条被他自己弄脱臼的手臂晃荡在身侧,呼吸粗重而急促。
他看着对面蹲在地上喘息的林笙,嘴角那个弧度越拉越大。
露出了一排被护齿压出印子的牙齿。
汗水和拳馆顶灯的冷光一起浇在他脸上,他的瞳孔缩成针尖大的一点。
里面没有愤怒。
有的只是一种杀戮欲。
他起了杀心。
林笙看得出来,因为他曾经见过陈景露出过一模一样的表情。
两人几乎是同时启动。
陈景的脚步比之前快了整整一个档位,左拳从腰侧旋出。
林笙侧身闪开,拳锋擦过他的锁骨,皮肉上火辣辣地疼。
他反手一肘顶向陈景的肋下,陈景不闪不避,硬吃了这一肘,同时膝盖已经顶了上来。
膝盖撞上肋骨,闷响。
林笙倒退了两步,脚后跟撞上围绳,身体往后一弹。
陈景借着这个空隙压低重心扑上来,左手五指张开,直接掐向林笙的喉咙。
“停手。”
一个女人的声音,瞬间把满屋子的燥热和杀意都切断了。
林笙和陈景同时刹住。
陈景的手停在半空中,离林笙的喉咙不到三寸。
林笙的腿也已经抬起,只要陈景真的敢下杀手,他也不会留情。
两个人保持着那个姿势,剧烈喘息着,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门口停着一把轮椅。
坐在轮椅上的少女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开衫,腿上放着一个不锈钢饭盒。
她的眼睛轻轻闭着,脸上的表情安静而从容,像是全然不知道刚才这间屋子里差一点就要出人命。
“你怎么来了?”
陈景的声音沙哑,气息还没调匀,但语气里那股疯劲儿像被什么开关关掉了一样,一瞬间就退了。
陈清茉笑了笑,手指轻轻敲了敲腿上的饭盒。
“来给你送午饭,哥哥。”
在听到哥哥这两个字的时候。
林笙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而后无奈的笑了笑,转头看向陈景。
“点到为止?如何?”
陈景捏紧的拳头慢慢放松,最后微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