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三天的倒计时
第一天，上午八点，省公安厅。
张涛推开办公室门时，禁毒总队的几个内勤已经在整理材料了。
桌上堆着十几个文件夹，都是这些年办过的案子。
“张总，政法委要的那些材料……”一个年轻警员迟疑地问。
“我自己弄。”张涛摆摆手，“你们正常干活。”
张涛关上门，在办公桌前坐下。
桌上摊开的是陈亮案卷宗复印件，旁边摆着几张空白询问笔录纸。
钢笔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老式录音笔，插上耳机。
里面是一段三年前的审讯录音，滋滋的电流声后，一个男人颤抖的声音：
“我真不知道货里有东西……他们就说让我拉矿石……”
是那个货车司机的声音。
张涛快进了一段。
“……是矿上的人让我拉的……我不认识他们……”
再快进。
“……如果我说出去，他们会杀了我全家……”
录音到这里突然中断。
后面应该还有，但没有了。
张涛摘掉耳机，盯着录音笔。
他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三天后，这个司机在看守所“突发心脏病”死了。
张涛拿起钢笔，在空白询问笔录纸上写：
询问时间：2024年9月12日
询问人：张涛
被询问人：王大力（货车司机）
问：你知道车上拉的是什么吗？
答：不知道，说是矿石。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慢慢洇开一个小黑点。
手机震动，是一条短信：“进展如何？”
发信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张涛认识那个尾号——省协会大院的短号。
张涛回复：“在办。”
那边很快回过来：“孙浩今天到景洪，有人会和他谈。你专心补材料。”
张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写笔录。
问：有人指使你运输违禁品吗？
答：没有。
写完这一行，他把笔扔了。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伪造证据，掩盖真相。
但更知道如果不这么做，后果是什么。
窗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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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景洪市某酒店房间。
孙浩按照短信上的地址，敲响了819房间的门。
门开了，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里面，四十多岁，戴金边眼镜，看起来像个学者。
“孙浩同志？请进。”
房间是个套房，客厅茶几上泡好了茶。男人示意孙浩坐下，自己坐在对面。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赵明，省厅法制处的。”他推过来一张工作证，上面确实写着“赵明，省公安厅法制处副处长”。
孙浩看了一眼，没接。
“赵处长找我有事？”
“关于陈亮同志的案子。”赵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听说政法委在复查，有些情况想跟你核实一下。”
“什么情况？”
“三年前，陈亮同志牺牲前，是不是有违规办案的情况？”赵明看着孙浩，“比如，在没有上级批准的情况下，擅自跟踪侦查？”
孙浩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握紧了。
“没有。”他说，“所有行动都有手续。”
“是吗？”赵明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复印件，“这是当年你们支队的行动报备记录。陈亮最后一次行动，报备的是‘日常巡逻’，但实际是去抓捕贩毒嫌疑人。这算不算隐瞒行动性质？”
孙浩盯着那份复印件。
纸张泛黄，公章是真实的，签字也是陈亮的笔迹。
但他知道那不是全部真相。
“那次行动有特殊情况。”孙浩说，“临时发现线索，来不及重新报备。陈队口头请示过支队领导。”
“哪个领导？”
“……王副局长。”
“王副局长说他没有接到过请示。”赵明往后一靠，“孙浩同志，你要明白，现在是在谈一个牺牲同志的问题。如果有违规，就要说清楚。这是对他负责，也是对你负责。”
孙浩深吸一口气：“我说的就是事实。”
“好。”赵明点点头，“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陈亮牺牲后，你有没有私自保留案件材料？比如，一些不该保留的东西？”
孙浩心里一紧，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笔记本。
“没有。”
“真的没有？”赵明盯着他的眼睛，“我提醒你，如果隐瞒，是要承担责任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声，很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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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政法委，周海涛办公室。
技术处的年轻警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
“周书记，监控结果出来了。”
电脑屏幕上显示出一张通讯记录图。
红线连接着两个点：一个是张涛的手机，另一个是省协会大院里的某个固定电话。
“这个固定电话的机主信息呢？”
“查到了。”警员调出另一份资料，“登记在省协会办公厅名下，使用人是……赵立群副主席的秘书。”
周海涛眼神一凝。
赵立群，省协会副主席，正省级干部。
“通话内容能恢复吗？”
“只能恢复一部分，加密了。”警员点开一个音频文件。
滋啦的电流声中，断断续续的声音：
“……补不上……孙浩……闭嘴……”
“……知道了……”
通话很短，只有不到两分钟。
周海涛关掉音频，靠在椅背上。
张涛背后的人，级别不低。
他拿起电话，拨给伍常温：“伍书记，有新情况。张涛联系的人是赵立群的秘书。”
电话那头，伍常温沉默了几秒：“赵副主席？他怎么会牵扯进来？”
“不清楚。但张涛敢这么明目张胆，肯定有所依仗。”
“那我们下一步……”
“两条线。”周海涛说，“第一，盯紧张涛，看他这三天到底怎么‘补’材料。第二，孙浩那边，省厅有人找他谈话，我得派人过去看看。”
“会不会打草惊蛇？”
“已经惊了。”周海涛说，“就看谁先露出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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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洪酒店房间。
谈话进行了一个小时。
赵明问得很细，从三年前的案件细节，到孙浩这些年为什么一直没往上走，再到他对陈亮案的看法。
孙浩的回答很谨慎，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提。
“孙浩同志，”赵明最后说，“你是个好警察，在边境干了这么多年，不容易。但有时候，太执着也不是好事。陈亮的案子已经结了，牺牲也认定了一等功。你再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我只是说实话。”
“实话也要看怎么说。”赵明站起身，“这样吧，你回去好好想想。如果想通了，随时联系我。”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电话，没有单位。
孙浩没接。
“赵处长，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他站起身，往门口走。
手刚碰到门把手，赵明在后面说：
“你怀里那个笔记本，最好交出来。”
孙浩身体一僵。
“什么笔记本？”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赵明的语气冷了下来，“私自保留案件材料，是违反纪律的。交出来，这事就算过去。不交……”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孙浩转过身，看着赵明。
“我没有笔记本。”
“那如果我让人搜呢？”
“你没有这个权力。”孙浩说，“我是边境派出所副所长，要搜我的东西，得有正式手续。”
两人对视。
房间里气氛骤然紧张。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赵明皱了皱眉：“谁？”
“服务员，送水果。”
“不需要。”
“酒店赠送的，麻烦开下门。”
赵明看了孙浩一眼，走过去开门。
门开了，外面站着的不是服务员，而是两个穿警服的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肩章上两杠两星。
“赵处长是吧？我是版纳州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姓刘。”他亮出证件，“接到省政法委通知，过来看看情况。”
赵明的脸色变了变。
“政法委？”
“对。”刘支队长看向孙浩，“孙所长，周海涛副书记让我转告你，谈话结束了，你可以回去了。”
孙浩点点头，走出房间。
赵明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但没敢拦。
电梯里，刘支队长说：“周书记安排了车，在楼下等你。直接回所里，路上注意安全。”
“谢谢。”
“另外，”刘支队长压低声音，“你那个笔记本，周书记说先别带在身上，找个安全的地方放好。”
孙浩摸了摸怀里，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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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省公安厅。
张涛终于“补”完了一份询问笔录。他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放进碎纸机。
碎纸机嗡嗡作响，纸张变成细长的碎片。
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材料。
但只有三天。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短号。
他接通，没说话。
“孙浩那边没谈妥。”电话里的声音说，“他手里有东西，不肯交。”
“什么东西？”
“一个笔记本，记了陈亮案的细节。”
张涛的手抖了一下。
“那怎么办？”
“你那边加快进度。”对方说，“三天内，必须把材料补全。补不全，也要有个说法。”
电话挂断。
张涛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第一天，过去了。
还有两天。
而他面前的路，似乎越来越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