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就到了时间点。
上午九点,省公安厅。
张涛把七份“补充”好的材料装进档案袋时,手很稳。
他仔细检查了每一页:询问笔录的格式、签字的位置、日期的书写,都严格按照公安文书规范。
但内容全是假的。
货车司机王大力的笔录,他根据记忆重新编了一套说辞——司机坚称不知情,只是正常运输矿石。
现场勘查记录,他模糊了弹着点散布范围,把七厘米改成“约十五厘米”。
弹道分析报告,他直接用了另一桩案子的模板,改了时间和案号。
档案袋封口时,他停顿了一下。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政法委办公室的号码。
“张涛同志,毅飞书记提醒,今天下午三点前,补充材料要送到政法委。”伍常温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商榷的味道。
“我正在整理,下午一定送到。”
“好。另外,关于证人王大力死亡的那份看守所医疗记录,也需要一并提供。”
张涛心里一紧:“那个记录……可能要找一下。”
“应该不难找吧?”伍常温顿了顿,“一个证人在押期间死亡,医疗记录是必须存档的。”
“我知道,我尽量找。”
挂了电话,张涛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王大力根本没进过看守所。
哪来的医疗记录?
他咬咬牙,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医疗记录单——这是公安系统内部的标准格式,他抽屉里有好几份。
他需要伪造一份死亡证明。
时间:2024年10月8日。
死因:急性心肌梗死。
诊断医生:他编了个名字。
签字处空着。
张涛盯着那份空白记录单,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伪造死亡证明,比伪造询问笔录严重得多。
一旦被发现……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号。
“材料准备好了吗?”老刘的声音。
“在准备。”
“别耍花样。”老刘说,“赵副主席说了,这件事必须办好。办不好,你知道后果。”
电话挂断。
张涛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前后都是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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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省政法委。
周海涛从技术处拿到最新监控报告:张涛昨晚在办公室待到凌晨两点,电脑频繁访问公安内部文书模板库。今早七点半就来了,到现在没出过办公室。
“他在赶工。”周海涛对伍常温说,“三天补那么多材料,不赶工完不成。”
“你觉得他会交真东西还是假东西?”
“大概率是假的。”周海涛说,“真的他拿不出来。当年的办案记录漏洞太多,真要补齐,等于自曝其短。”
“那我们就等他交假材料。”伍常温说,“一旦坐实伪造证据,他就彻底完了。”
“但光抓住张涛不够。”周海涛翻开陈亮案卷宗,“我们要的是他背后的人。张涛只是个小卒子。”
“你觉得会是谁?”
周海涛沉默了几秒,指了指卷宗上王副局长签字的位置。
“王建军是第一关。但再往上……”他没说下去。
有些话,现在还不能说。
伍常温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
“孙浩那边怎么样?”周海涛换了个话题。
“州局派人暗中保护了。”伍常温说,“但孙浩好像察觉到什么,今早把他那个笔记本藏在了警车底盘。”
“聪明。”周海涛赞许,“知道什么东西放哪里最安全。”
“但我们得抓紧。对方既然敢对陈亮下手,对孙浩也不会手软。”
“我知道。”周海涛看看表,“下午三点,张涛来交材料。那是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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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半,版纳边境派出所。
孙浩接到州局刘支队长的电话。
“基站定位调出来了。”刘支队长声音很低,“2024年9月10日下午三点十七分,陈亮的手机信号在选矿厂附近。王副局长的手机信号……在州委大院。”
“两个地方离多远?”
“十五公里。”
孙浩心沉了下去。
如果两人在通话,不可能距离这么远还能清晰交谈——除非用了免提,或者……
“通话质量记录呢?”他问。
“移动公司数据显示,那次通话质量评级是‘优’,没有中断,没有杂音。”刘支队长顿了顿,“孙浩,如果两人相距十五公里,通话质量不可能这么好。除非……”
“除非他们根本不是在打电话。”孙浩接话,“而是面对面,但用了手机做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孙浩,这个猜测太大胆了。”
“但合理。”孙浩说,“陈亮接完电话七分钟就给我发短信,说明事情很急。如果只是普通电话,他完全可以在电话里跟我说。为什么要挂掉再发短信?”
“……除非他不能说。”刘支队长明白了,“有人在旁边,他不能说真话。”
“对。”孙浩握紧手机,“所以我怀疑,那天下午陈亮根本不是去汇报工作,而是被人叫去谈话。
谈话内容让他意识到危险,但他不能说,只能发短信暗示。”
“然后第二天他就牺牲了。”
两人都沉默了。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
孙浩走到窗边,看见两辆黑色越野车停在派出所门口。
车上下来四个人,穿着便服,但走路姿势一看就是警察。
“刘支队,有人来了。”孙浩说,“先挂了。”
他刚挂电话,办公室门就被敲响了。
“孙浩副所长在吗?”门外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孙浩打开门。
门口站着四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国字脸,眼神很锐利。
他亮出证件:省公安厅警务督察总队,副队长,古志远。
“孙浩同志,有点事情需要你配合调查。”古志远说,“关于你在陈亮牺牲案中的某些陈述,我们需要核实一下。”
“现在?”
“现在。”陈志远侧身让开,“请跟我们去一趟州局。”
孙浩看着他们,又看看门口那两辆车。
“我需要跟所长说一声。”
“我们已经通知你们所长了。”古志远说,“他也同意你配合调查。”
孙浩知道,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他拿起外套:“好,我跟你们走。”
下楼时,他看了眼自己的警车。笔记本还在底盘下面。
希望他们不会搜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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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省政法委会议室。
张涛准时到了。
他提着公文包,穿着警服常服,肩章擦得锃亮。
伍常温和周海涛已经在等他了。
“张涛同志,请坐。”伍常温示意。
张涛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档案袋,双手递过去:“伍书记,周书记,这是陈亮案需要补充的全部材料。”
伍常温接过,没有马上打开。
“都齐了?”
“齐了。”张涛点头,“七份询问笔录,三份现场勘查记录,一份弹道分析报告,还有……证人王大力的死亡医疗记录。”
他说最后一句时,声音很轻。
周海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伍常温打开档案袋,一份一份拿出来看。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停留十几秒。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张涛手心开始出汗。
“这份询问笔录,”伍常温拿起其中一份,“是王大力2024年9月12日的?”
“是。”
“但根据看守所值班记录,王大力当天因为突发腹痛,被送去医院了。”伍常温抬起头,“他怎么接受询问的?”
张涛喉咙发干:“可能……可能是从医院回来后询问的。”
“医院记录显示,他当天下午四点才回看守所。”伍常温翻到另一份材料,“你这份笔录的时间是下午两点。时间对不上。”
张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海涛这时候开口了:“张涛同志,还有这份弹道分析报告。上面写的弹着点散布是‘约十五厘米’,但原始记录是七厘米。为什么差这么多?”
“原始记录可能……可能有误。”
“有误?”周海涛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份复印件,“这是我们从技术部门调取的原始弹道鉴定报告副本,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七厘米。
而且,鉴定人签字是李国庆,你这份签的是王建军。为什么换人了?”
张涛脸色白了。
他知道李国庆——省厅弹道专家,三年前就退休了。
他用王建军的名字,是因为王建军是当时的副局长,签字更有分量。
但他没想到,周海涛手里有原始副本。
“我……我可能拿错版本了。”张涛勉强解释。
“拿错版本?”伍常温合上所有材料,“张涛同志,七份询问笔录,三份勘查记录,一份弹道报告,一份死亡证明——你全都‘拿错’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张涛低着头,不敢看他们。
“这些材料,是你这三天赶工出来的吧?”周海涛说,“因为原始材料你根本拿不出来,或者,根本就不存在。”
“不是的……”
“张涛!”伍常温突然提高音量,“你知道伪造证据、出具虚假证明是什么性质吗?!”
张涛浑身一颤。
“伪造一份,是违纪。伪造十一份,是犯罪!”伍常温盯着他,“你现在说实话,这些材料到底怎么回事?”
张涛张了张嘴,又闭上。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滴在警服肩章上。
窗外,天色阴沉。
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