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涛走出政法委大楼时,脚步还算稳。
他坐进车里,没立刻发动,先点了根烟。
深吸两口,烟头的火星在昏暗的车厢里明明灭灭。手机在手里转了几圈,最终还是拨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是我。”张涛声音压低,“政法委在查陈亮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一个低沉的男声:“哪个陈亮?”
“三年前版纳那个缉毒警察,中五枪死的。”
“……”那头没说话,只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
“他们调了案卷,说材料不全,让我三天补上。”张涛弹了弹烟灰,“我补不了,有些东西当年就没做。”
“什么没做?”
“证人笔录,现场勘查记录,弹道报告……”张涛顿了顿,“李毅飞亲自过问的,躲不过。”
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你想怎么办?”
“我想……”张涛咬咬牙,“我想补一份,但需要时间。还有,当年那个孙浩,现在在边境派出所,他知道的太多,得让他闭嘴。”
“怎么做?”
“让他……别乱说话。”张涛说,“或者调走,越远越好。”
“知道了。”电话挂断。
张涛放下手机,发动车子。开出省委大院时,他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大楼,眼神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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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政法委大楼六层。
周海涛推开技术处的门,里面两个年轻人正盯着电脑屏幕。
“怎么样?”
“张涛的车在楼下停了八分钟。”一个年轻技术员指着屏幕上的定位点,“刚才打了个电话,时长一分四十七秒。”
“能查到他打给谁吗?”
“加密号码,基站定位在……省协会大院附近。”
周海涛眉头皱起来:“省协会?”
“对。但具体是哪个楼哪个房间,需要更多时间。”
“继续监控。”周海涛说,“他接下来所有通话,全部录音。特别是打给这个加密号码的。”
“明白。”
周海涛回到办公室时,伍常温正在看陈亮的案卷。
“伍书记,有发现?”
“你看这个。”伍常温指着一份询问笔录的复印件,“这是陈亮牺牲三天后,对货车司机的询问记录。上面写的是‘司机称对毒品运输不知情,只是正常送货’。”
“有问题?”
“有。”伍常温翻到下一页,“但你看这份,是同一个人一个月后的补充笔录,说‘司机承认知道货物有问题,但受人指使’。”
周海涛拿过来对比看。
两份笔录,同一个证人,签名笔迹相似但稍有不同。
第一份时间是2024年9月12日,第二份是2024年10月15日。
“中间隔了一个月,为什么突然改口供?”
“更奇怪的是,”伍常温又抽出一份文件,“你看这个——2024年10月8日,这个司机因为‘突发心脏病’,在州看守所死亡。死亡报告在这里。”
周海涛接过死亡报告。上面写着“心脏病突发,抢救无效死亡”,有看守所医生签字,有州公安局法医确认。
“人死了,笔录却在一个星期后‘补了’?”周海涛脸色沉下来,“这不合逻辑。”
“还有更不合逻辑的。”伍常温又翻出几张照片,“这是现场勘查照片,少了七张。但你看现有的这些——弹着点分布,五枪,全部集中在躯干部位,间距不超过二十厘米。”
周海涛仔细看照片。黑白照片上,用粉笔画了五个圈,标着数字。确实集中在胸口和腹部。
“专业枪手。”他低声说,“而且是在很近的距离开的枪。”
“对。”伍常温合上案卷,“这不像一般的贩毒团伙。他们通常用土枪、自制手枪,射击精度没这么高。”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张涛说三天后补材料,”周海涛说,“他补不上来的。这些漏洞,不是补材料能解决的。”
“那他会怎么做?”
周海涛想了想:“两种可能。一是继续拖,找借口推脱。二是……伪造。”
“伪造?”
“对。”周海涛说,“补不上真的,就做假的。但前提是,他得有原始材料做参考。”
伍常温眼睛一亮:“我们手里的这份……”
“我们手里这份也不全。”周海涛说,“但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如果他敢伪造,就会和我们手里的对不上。”
“那我们就等他伪造。”伍常温说,“看他会露出什么马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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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版纳边境。
孙浩刚走出派出所大门,手机就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孙浩吗?”一个男声,普通话很标准。
“我是,哪位?”
“省厅禁毒总队的。”对方说,“关于陈亮同志的事,想找你了解点情况。方便吗?”
孙浩心里一紧:“什么情况?”
“电话里说不方便。这样,你明天上午来趟景洪,我们见面聊。地址我发你手机。”
“明天我要值班……”
“我们已经跟你所长打过招呼了,他会安排人替你。”对方语气不容商量,“早上九点,准时到。”
电话挂断。
几秒钟后,一条短信发来,是个酒店的地址和房间号。
孙浩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他走回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都是关于陈亮案的细节。
他把笔记本揣进怀里,想了想,又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周书记,我是孙浩。省厅有人联系我,让我明天去景洪谈陈亮的事。”
电话那头,周海涛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谁联系的?”
“没说名字,只说是省厅禁毒总队的。”
“给你留联系方式了吗?”
“一个手机号,还有酒店的地址和房间号。”
“发给我。”周海涛说,“另外,明天你去的时候,身上带个录音笔。还有,出发前告诉我,我安排人在附近。”
“好。”
挂掉电话,孙浩把号码和地址发过去。然后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边境的夜晚很黑,星星却很亮。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星星。陈亮出发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孙,等我回来,这个案子就能结了。”
陈亮再也没回来。
孙浩摸了摸怀里的笔记本,眼神渐渐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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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涛回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
他老婆在厨房收拾碗筷,见他回来,问:“吃饭了吗?”
“吃了。”张涛敷衍了一句,径直走进书房,关上门。
书桌上堆着一些文件。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几份泛黄的笔录纸。
这是他三年前悄悄留下的副本。
他一份一份地看。货车司机的第一份笔录、第二份笔录,死亡报告,现场勘查记录……
越看,额头上的汗越多。
有些东西,当年就没做全。
有些东西,做了,但不能交出去。
他拿起手机,想再打个电话,又放下了。
书房的门被推开,他老婆端着杯茶进来:“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张涛接过茶,“单位的事。”
“又是陈亮那个案子?”他老婆小声问,“都过去三年了,怎么又翻出来了?”
张涛没说话。
“要我说,”他老婆压低声音,“当年你就不该接这个烫手山芋。人都死了,案卷封了就封了,你非要……”
“你懂什么!”张涛突然发火,“你以为我想接?那是上面压下来的!我不接,这个位置能轮到我坐?”
他老婆被吓住了,不敢说话。
张涛深吸一口气,摆摆手:“出去吧,让我静静。”
门关上后,他瘫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三天。
只有三天。
他得在这三天里,把漏洞补上。
或者……找个人来背锅。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那个加密号码,静静地躺在通讯录里。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周海涛和技术处的同事,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信号追踪图。
红色的光点,在两个位置之间反复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