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是从那个冬天开始,一点一点变好的。
蒋津年再也没有提过离婚的事,那两份被撕碎的离婚协议躺在垃圾桶里,第二天就被护士清理掉了,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但他知道,它存在过,她也知道。
有些话说过就是说过,伤过就是伤过,但好在,他们都还愿意给彼此机会,去修补那些裂痕。
黄初礼开始正常吃饭了。
不是因为桃子每天盯着她,也不是因为小林变着花样给她带早餐,而是因为她肚子里多了一个小小的生命,需要她好好吃饭。
每天早上出门前,她会给自己煮两个鸡蛋,热一杯牛奶,坐在厨房的小桌旁慢慢吃完,然后收拾好碗筷,去医院。
蒋津年的康复训练,也从那天起变得不一样了。
之前他总是消极配合,康复师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机械地抬腿、放下、眼睛里没有任何期待。
但现在,他会主动问:“今天练什么?”
康复师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愣了好几秒,以为自己听错了:“蒋队,您说什么?”
“我说,今天练什么。”蒋津年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但康复师从他眼睛里看到了这一个月来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重新燃起的、想要好起来的渴望。
康复师连忙清了清嗓子,翻开训练计划:“今天开始尝试站立,用辅助器械,可能需要您配合一下。”
“好。”
站立训练是在康复大厅进行的。
大厅很大,铺着软垫,四周全是扶手杠和各种各样的康复器械,靠窗的位置摆着几盆绿植,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那些器械上,也镀上了一层暖意。
黄初礼请了半天假,专门来陪他做这次训练。
她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水杯和毛巾,看着康复师和护士把蒋津年从轮椅上扶起来,架到双杠中间。
他的手臂撑着双杠,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手臂上,下肢软绵绵地垂着。
“蒋队,试着把重心慢慢往脚下移。”康复师在旁边指导。
蒋津年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把重心从手臂往脚下转移。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手臂上的肌肉绷得死紧,青筋暴起,但他的腿还是没有反应,一点反应都没有。
“没关系,第一次能撑起来已经很好了。”康复师安慰道。
蒋津年没有说话,只是撑着双杠,站在那里,或者根本不是站,是吊在那里,靠手臂的力量把自己吊在那里。
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剧烈起伏,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软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黄初礼站在旁边,看着他,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毛巾。
她想冲过去扶他,想让他休息一下,想说不急,我们慢慢来。
但她没有动,因为她看到他眼睛里的光,那光里有不甘,有倔强,还有她最熟悉的那种不肯服输的劲头。
他曾经是能带队越野十公里的军人,是能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队长,是那个永远冲在最前面、永远不知疲倦的蒋津年。
如今,他连站都站不稳,连自己的腿都感觉不到,这种落差,比任何肉体上的痛苦都更难承受。
但他没有放弃。
“再来。”蒋津年喘着气说。
康复师看了黄初礼一眼,黄初礼对他点了点头。
康复师走回蒋津年身边,扶着他重新调整姿势:“好,这次我们试着把手臂放松一点,让腿多承重。”
蒋津年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放松手臂,把更多的重量转移到腿上。
腿还是没有感觉,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那种下沉的力道从腰部传到膝盖,再从膝盖传到脚底,虽然感觉不到,但他知道,他的腿在承重。
一秒,两秒,三秒……
“砰。”
他重重地摔在软垫上,手臂从双杠上滑脱,身体侧倒在垫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津年!”黄初礼冲过去,跪在垫子上,扶住他的肩膀:“你没事吧?”
蒋津年趴在垫子上,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滴在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黄初礼看着他,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拇指摩挲过他额角的汗珠:“津年,不急,我们慢慢来。”
蒋津年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倔强:“再来。”
康复师走过来,和护士一起把他重新扶起来,架回双杠中间。
“再来。”
又摔了。
“再来。”
再摔。
一个上午,他摔了十几次,每一次都摔得狼狈不堪,每一次都摔得气喘吁吁,但每一次,他都说再来。
黄初礼没有拦他,也没有劝他休息。
她只是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毛巾和水杯,每一次他摔倒,她就冲过去扶他,每一次他站起来,她就退到旁边,安静地看着他。
最后一次,他撑在双杠中间,坚持了将近十秒没有倒下。
十秒,对正常人来说不过是几次呼吸的时间,但对他而言,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的手臂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汗如雨下,但他没有倒下。
“好,休息一下。”康复师终于说。
蒋津年没有逞强,点了点头,被扶回轮椅上。
黄初礼立刻走过去,把毛巾递给他,他接过来,擦了一把脸,毛巾瞬间湿透了。
“喝点水。”她把水杯递到他嘴边。
他喝了几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股清泉浇灭了喉咙里的火辣。
他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睛喘气,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湿透。
黄初礼蹲下身,用毛巾轻轻擦着他手上的汗,动作很轻很温柔,蒋津年睁开眼睛,看着她认真而专注的样子:“初礼。”
“嗯?”她没有抬头。
“辛苦你了。”
黄初礼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不辛苦。”
蒋津年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道光,还有一种让他安心的坚定。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拇指摩挲过她的脸颊:“谢谢。”
黄初礼摇摇头,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不用谢,你是我老公。”
康复师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悄悄转过身去,假装在整理器械。
护士也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蒋津年的康复训练从站立慢慢过渡到迈步。
最开始,他需要两个人扶着才能走一步,那一步踉踉跄跄,摇摇晃晃,随时都会摔倒。
后来,他只需要一个人扶着,就能走几步,步子很小,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再后来,他可以扶着双杠自己走了,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这头,虽然姿势不好看,腿抬不起来,脚拖在地上,但他确实在走。
每一次进步,黄初礼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有一本小本子,专门记录他每天的训练情况,
那本小本子她随身带着,有空就翻一翻,看看昨天的记录,再对比今天的进步,哪怕只是多站了一秒,多走了一步,她都会高兴一整天。
蒋津年有一次无意间看到了那本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一个月来他的每一次进步,每一个数字,每一句备注。
他看着那些娟秀的字迹,看着那些被他忽略的点点滴滴,眼眶红了。
“你记这个干嘛?”他的声音有些哑。
黄初礼正在旁边给他削苹果,头也不抬地说:“等你好了给你看,让你知道你自己有多厉害。”
蒋津年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手里转动的苹果,看着她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和温暖。
“初礼。”他叫她。
“嗯?”
“你更厉害。”
黄初礼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吃苹果,少废话。”
蒋津年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黄初礼的肚子,是在春节前开始显怀的。
那天早上她换衣服的时候,站在镜子前,忽然发现小腹微微隆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不大,但确实能看出来了。
她愣在那里,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感受着那里微微的温度和弧度。
蒋津年已经可以渐渐自己行走,正在系扣子,看到她站在镜子前发呆,问:“怎么了?”
黄初礼转过身,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惊讶,像欢喜,又像是不敢相信:“津年,你看。”
她侧过身,让晨光勾勒出她腹部的轮廓。
蒋津年看过去,看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那个弧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看到了。
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掌心贴着她微微隆起的弧度,感受着那里传来的温热。
“他长大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
黄初礼点点头,眼眶有些红:“嗯,长大了。”
蒋津年抬起头,看着她眼底那点光,他的手在她小腹上轻轻摩挲着,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轻声问:“他能感觉到吗?”
“现在还不能,还太小了。”黄初礼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握着他的手,一起贴在她的小腹上:“再过几周就能感觉到了,到时候他会踢我。”
蒋津年想象着那个画面,她坐在沙发上,肚子里的小家伙踢她的肚皮,她笑着叫他的名字,让他来看。
他不自禁低下头,在她的小腹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
“宝宝,我是爸爸。”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
黄初礼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但她笑着,伸手轻轻抚过他的头发,指尖穿过他浓密的发丝:“他会听到的。”
蒋津年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弯着:“初礼,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他的声音有些哑:“谢谢你愿意陪着我。”
黄初礼摇摇头,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蒋津年,你听好了,这个孩子不是我为你生的,是我们一起的,你是他的爸爸,所以,别谢我,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蒋津年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一下一下,交缠在一起。
窗外,阳光正好。
春节前三天,京北下了一场大雪。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整座城市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连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也挂满了雪,像开了一树白色的花。
黄初礼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嘴角带着笑意。
想想从她身后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问:“妈妈,雪什么时候停呀?我想出去玩!”
“等雪停了再出去,现在太冷了,会感冒的。”黄初礼弯腰摸了摸女儿的头。
想想撅着嘴,不太高兴,但也没闹,跑回客厅继续看动画片了。
沈梦从厨房端出一盆和好的面团,放在桌上,招呼道:“初礼,来包饺子,津年呢?”
“在卧室换衣服,马上就出来。”黄初礼走过去,挽起袖子,洗了手,开始帮忙擀饺子皮。
沈梦调的馅是鸡蛋的,想想不吃肉,蒋津年也不挑食,鸡蛋正合适。
蒋津年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步子有些僵,但却已经比前段时间稳了不少。
“妈,我来帮忙。”他挽起袖子说。
沈梦看了他一眼:“你会包?”
“怎么不会。”
蒋津年拿起一张饺子皮,舀了一勺馅,认真地包起来。
他包饺子的手法不太熟练,捏出来的褶子歪歪扭扭,但好歹是个饺子的形状,没有露馅。
黄初礼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蒋队长,你这饺子包得可不怎么样。”
蒋津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能吃就行。”
“对对对,能吃就行。”
想想从客厅跑过来,搬了个小凳子,踩上去,趴在桌边,伸出小手也想帮忙:“我也要和爸爸一起!”
沈梦给了她一小块面团,让她在旁边玩,想想也不嫌弃,拿着那块面团捏来捏去,捏出一个四不像的东西,举起来给黄初礼看:“妈妈,你看,我包的小兔子!”
黄初礼看着那个圆滚滚、长着两只大小不一的耳朵的面团,忍不住笑了:“这是小兔子?这是小猪吧?”
想想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对,是小猪!奶奶,我包了一只小猪!”
沈梦笑得眼睛弯起,接过想想手里的面团,重新捏了捏,捏出一只像模像样的小兔子:“这才是小兔子,想想看,像不像?”
想想拿着那只面团小兔子,翻来覆去地看,用力点头:“像!奶奶好厉害!”
一家人围在桌边包饺子,说说笑笑,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的寒冷隔绝在外。
黄初礼擀饺子皮的动作很利落,一张张圆圆的皮子从她手里飞出来,均匀地撒上干面粉,摞成一摞。
蒋津年坐在她旁边,负责包,虽然包得慢,但每一个都很认真,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
“津年,可以啊,进步很快。”沈梦看着他那排饺子,满意地点点头。
蒋津年嘴角弯了一下:“嗯,老婆教的好。”
黄初礼看了他一眼,想起这一个月来他在康复训练时的坚持和努力,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做什么事都认真,包饺子也好,康复训练也好,都是一样的专注和执着。
包着包着,沈梦忽然问:“对了,孩子名字想好了吗?”
黄初礼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蒋津年。
蒋津年也正好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还没呢。”黄初礼说:“阿姨有什么建议吗?”
沈梦想了想:“女孩的话,叫蒋安安怎么样?平平安安的,男孩的话,叫蒋家栋?国家栋梁的意思。”
想想在旁边插嘴:“我要叫小宝宝花花!花花好听!”
黄初礼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花花也好听,但小宝宝可能不太喜欢。”
想想歪着脑袋想了想:“那叫果果?果果也好听!”
“果果也不错,等小宝宝出来了,让他自己选好不好?”黄初礼哄道。
想想认真地点点头:“好,让果果自己选。”
沈梦看着黄初礼微微隆起的小腹,又问蒋津年:“津年,你有什么想法?”
蒋津年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饺子皮,抬起头,看着黄初礼,目光很深,很温柔。
“叫希希吧。”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黄初礼愣了一下:“希望的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