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机场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
李演稳稳地把着方向盘,时不时从后视镜里往后瞟一眼,嘴角挂着那种憋不住意味深长的笑。
小林坐在副驾驶,也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但她比李演收敛些,至少没频频回头。
桃子挤在后排,整个人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旁边那两个人,满脸写着磕到了三个大字。
蒋津年坐在后排左侧,黄初礼坐在中间,从上车到现在,他的手一直握着她,没有松开过。
黄初礼的手有点凉,边境的夜晚冷得厉害,她虽然穿着厚外套,但从机场走到车边的这段路,还是被风吹透了,此刻被他的手心暖暖地包裹着,那点寒意正一点点散去。
“累不累?”蒋津年侧过头看她。
他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在这里,是不是真的完好无损地坐在他身边。
黄初礼摇摇头:“不累,飞机上睡了会儿。”
她说的是实话,但蒋津年还是从她眼底看到了一丝倦意,长途飞行,时差,加上落地后这一番折腾,怎么可能不累?
“要是累,就靠着我睡一会儿。”他说,声音更轻了些:“到基地还有一段路。”
黄初礼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毫不掩饰的心疼和关切,心里暖暖的,像有一汪温水流过,她轻轻笑了一下,正准备说什么,目光对上了后视镜里李演那双笑眯眯的眼睛。
李演正从镜子里看她,那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看热闹。
黄初礼的脸微微一热,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摇头道:“不用,我不困。”
蒋津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好对上李演来不及收回的视线。
李演被抓了个正着,立刻正襟危坐,假装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嘴里还念叨着:“这路况,晚上开车就是得小心……”
蒋津年没说话,只是伸手,把黄初礼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上,不容置疑:“别理他,我们是合法夫妻,有什么不能看的?”
黄初礼靠在他肩上,感受着他肩胛骨硬实的触感和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嘴角忍不住弯起来,她没有再动,就这样靠着他,闭上眼睛。
李演和副驾驶的小林对视了一眼,小林挑挑眉,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李演立刻心领神会,咧开嘴,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压低声音,故意说:“对对对,合法夫妻,合法的,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桃子完全没get到他们之间的暗语,想到什么,突然兴奋开口:“蒋队蒋队!”
蒋津年抬起眼看她,桃子完全没被他的气场吓到,反而更兴奋了:“蒋队,你们队里还有单身的吗?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个?”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李演有意往后视镜瞄了一眼。
“要帅一点的。”桃子完全无视他的目光,补充了句,眼睛更亮了:“最好和蒋队一样帅的!”
李演轻咳一声,试图用眼神暗示什么。
桃子无视。
李演又咳了一声,声音更大些。
桃子终于看向他,一脸无辜:“李副队,你嗓子不舒服吗?车上有水。”
李演:“……”
小林在旁边闷笑出声,李演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吃瘪,慢悠悠地开口:“桃子妹妹,我不帅吗?”
桃子眨眨眼,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帅是帅,但是……”
她顿了顿,有点为难地继续说:“有没有和蒋队一样帅的?”
李演的笑容僵在脸上,小林这次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桃子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赶紧补救:“李副队你也很帅的!真的!就是风格不太一样……”
“行了行了。”李演摆摆手,一副大人有大量的样子,但语气里明显带着点酸溜溜的味道:“别解释了,我懂,像蒋队这样的,一般都英年早婚,没机会了。”
他说着,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后排那甜蜜蜜的两个人:“不像我们这些单身狗,只能在这儿开车。”
小林在旁边默默补了一句:“那像你这样的,就是没人要的?”
李演:“……”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桃子的笑声,清脆得能掀翻车顶。
小林也忍不住笑了,连黄初礼都从蒋津年肩上抬起头,弯着嘴角看向李演。
李演一脸吃瘪的表情,幽怨地看了小林一眼:“林医生,你这话说的,太伤人了。”
小林无辜地眨眨眼:“我说的是事实啊。”
李演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的,只能郁闷地收回目光,专注开车。
桃子还在笑,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说:“李副队,你放心,等我找到帅的,一定给你介绍一个我们同事,都长的可漂亮了!”
李演从后视镜里瞥她一眼,哼哼两声:“得了吧,你先把自己解决了吧。”
桃子不服气:“我怎么解决不了?我年轻漂亮性格好,肯定能找到!”
“对对对。”李演敷衍地点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促狭:“一定能找到,就是得先过了蒋队这一关,得像他一样帅。”
桃子噎了一下,然后气鼓鼓地瞪他:“李副队!”
李演嘿嘿笑了两声,总算扳回一局,心情大好。
车厢里的气氛轻松又愉快,笑声不断,黄初礼靠在蒋津年肩上,看着前面那三个人闹成一团,嘴角一直弯着。
她忽然觉得,自己来这里的决定,真的太正确了,不仅因为他在这里,还因为这些人,这个团队,这种氛围。
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此刻她的手被他握着,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还有他指腹上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
她轻轻收紧手指,回应他的握力。
蒋津年低下头看她,她也正抬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弯着,像月牙。
什么话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车子在黑夜里平稳地行驶着,窗外偶尔闪过一两点灯光,是边境线上零星分布的哨点。
四十分钟后,车子驶入基地。
说是基地,其实就是一片简易的军用营地,几排板房围成一个方形,中间是一片开阔的场地,几盏探照灯立在四周,把整个营地照得亮如白昼。
“到了。”李演停下车,回头看向后排:“嫂子,你们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在那边,我带你们去……”
“不用。”蒋津年打断他,推开车门,自己先下了车,然后转身,向黄初礼伸出手:“我和她有话单独聊,等会儿带她过去就行。”
李演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点点头:“行行行,你们去,我们自己回去。”
小林和桃子也下了车,站在旁边,目送着蒋津年带着黄初礼朝营地另一边走去。
桃子的眼睛又亮了,双手捧心:“哇,好浪漫……”
小林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也带着笑意。
李演靠在车边,双手抱胸,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板房的转角处:“得嘞,咱们也该回去了。”
“等等。”桃子拉住他,眼睛亮晶晶的:“李副队,咱们不跟过去看看吗?”
李演瞪她一眼:“看什么看?人家两口子的事,你瞎凑什么热闹?”
桃子委屈地瘪瘪嘴:“我就是好奇嘛……”
“好奇害死猫。”李演转身,朝医疗队宿舍走去,边走边摆手:“走了走了,回去睡觉。”
小林跟上他,走了几步,忽然问:“李副队,你不好奇吗?”
李演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好奇什么?我不好奇。”
小林轻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桃子在后面小跑着追上他们,嘴里还在念叨:“李副队,你真的不好奇吗?蒋队和嫂子半年没见了,肯定有很多话要说,说不准会干点什么……”
李演没理她,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板房区后面,有一片小小的空地,被一排简易的储物帐篷挡着,平时很少有人来。
蒋津年带着黄初礼穿过板房间狭窄的通道,最后停在这片空地上,月光很亮,边境的夜空澄澈如洗,没有城市的灯光污染,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
黄初礼抬起头,看着那片璀璨的星空,忍不住轻声感叹:“好漂亮……”
“嗯。”蒋津年应了一声,但没有看天,他在看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白,她仰着头,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弯着,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得不像话。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才是最美的风景,黄初礼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但有一种,她看得分明。
思念,很深的,积攒了半年的思念。
她轻轻笑了一下,正要开口说什么,他已经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这个拥抱比机场那个更紧,更用力,像是要把这半年的时间差都填满,像是要把她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黄初礼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胸口,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又快又重,和他的拥抱一样用力。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沙哑:“初礼。”
“嗯?”
“谢谢你来找我。”
黄初礼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弯的:“谢什么,是我自己想来的。”
蒋津年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看着她嘴角那抹温柔的笑意,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想起她站在舷梯上的样子,想起她穿过人群向他走来的样子,想起她轻声叫他名字的样子,想起她踮起脚在他唇角落下那个轻轻的吻的样子。
每一帧,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每天都在想你。”他低声说,声音很轻:“想你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做噩梦,有没有也在想我?”
黄初礼的眼眶微微发热,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他的脸有点凉,被夜风吹的,但她掌心贴上去的时候,他微微偏过头,把脸往她掌心里蹭了蹭:“我也每天都在想你,想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也在想我。”
蒋津年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声音低沉而温柔:“想,每天都在想,每时每刻都在想。”
月光静静地洒落,夜风轻轻地吹。
他看着她,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亮亮的眼睛,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所有的思念,所有的不舍,所有的等待,都在这一个眼神里。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很轻,很温柔,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的唇有点凉,但很快就被他的温度捂热,她微微仰起头,回应着他的吻,双手攀上他的肩,把他拉得更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没有任务,没有危险,没有分离,没有等待。
只有彼此,只有这一刻,只有这个吻。
不远处,三颗脑袋从一顶储物帐篷后面探出来,排成一排,像三只偷窥的猫。
李演蹲在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圆,压低声音说:“卧槽卧槽,真亲了!”
桃子挤在他头上,双手捂着嘴,激动得说:“天哪天哪天哪!好浪漫啊!”
小林蹲在最上面,表情相对淡定,但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边。
李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压低声音说:“快快快,愿赌服输,一人给我转200。”
桃子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对对对!我赌今晚肯定亲!200是吧?马上转!”
小林默默掏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抬头看向李演:“你怎么知道我赌了不亲?”
李演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说:“你刚才那表情我就看出来了,满脸写着老夫老妻了不会这么腻歪。”
小林:“……”
她确实赌了不亲,愿赌服输,转账。
李演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小声念叨:“赚了赚了,这一趟没白来。”
桃子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问:“李副队,我们这样偷看,是不是不太道德啊?”
李演瞥她一眼:“那你还看得这么起劲?”
桃子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理直气壮地说:“我这是学习,以后好用在实践中。”
李演:“……”
小林在旁边默默补了一句:“学什么?学怎么偷看别人接吻?”
桃子:“……”
就在三个人压着声音互相吐槽的时候,突然——
“吱!”一只灰毛老鼠从旁边的杂物堆里窜出来,直直朝他们冲过来。
小林的眼睛瞬间瞪大,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下一秒一声尖叫划破夜空,尖得能刺穿耳膜。
“啊!”
李演被吓了一跳,回头就看到小林已经跳起来了,手舞足蹈地往后退,整个人都贴在帐篷上,脸色惨白:“老鼠!有老鼠!”
那边,黄初礼被这声尖叫惊到,下意识地推开了蒋津年。
两人同时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就看到李演蹲在地上,手里抓着一只灰毛老鼠,正举着它给小林看,一脸无辜地说:“老鼠而已,有什么可怕的?你好好摸摸,它不咬人。”
小林整个人都贴在帐篷上,脸都白了,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那只老鼠,嘴唇颤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桃子也吓傻了,蹲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嘴里念叨着:“别过来,别过来……”
李演还举着那只老鼠,一步一步朝小林走过去,故意逗她:“真的不可怕,你看,它多可爱……”
小林的瞳孔瞬间放大,嘴唇颤抖得更厉害了,想说什么,但整个人下一秒眼睛一翻,整个人软了下去。
“卧槽!”李演这下真慌了,扔掉老鼠,一个箭步冲过去,堪堪接住了往下滑的小林。
桃子也反应过来了,连忙爬起来跑过去:“小林姐!小林姐你怎么了!”
李演抱着小林,一脸懵逼:“我就给她看看老鼠,她怎么就晕了?”
桃子急得不行,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李副队,你是不是傻?她怕老鼠!你还拿着老鼠给她看!”
李演低头看了看怀里脸色惨白的小林,又看了看那边已经走过来的蒋津年和黄初礼,脸上的表情从懵逼变成了心虚,又从心虚变成了无奈。
“我真不知道她怕这个……”他小声嘟囔。
黄初礼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查看小林的情况,摸了摸她的脉搏,然后松了口气:“没事,就是吓晕了,一会儿就能醒。”
蒋津年站在旁边,目光扫过李演和桃子,最后落在那只已经逃之夭夭的老鼠消失的方向。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李演心里直发毛。
蒋津年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所以,你们三个,刚才在偷看?”
李演的脸僵了一下,看向心虚的桃子,此刻就连昏迷中的小林,似乎都在这一刻僵了一下。
李演干咳一声,努力挤出一个无辜的笑容:“蒋队,我说我们只是路过,你信吗?”
蒋津年看着他,没说话。
李演被他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干笑两声,小声说:“好吧,我们确实是来看的,但是蒋队,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小的们计较……”
桃子也赶紧点头,小鸡啄米似的:“对对对,蒋队,我们就是好奇,真的只是好奇!没有别的意思!”
蒋津年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他转过身,对黄初礼说:“先把她扶回去吧,外面凉。”
黄初礼点点头,和桃子一起,把昏迷的小林扶起来,李演在旁边手足无措地跟着,嘴里还在念叨:“我真不知道她这么怕老鼠,早知道就不拿给她看了……”
桃子白了他一眼:“李副队,你没谈过恋爱吧?”
李演一愣:“你怎么知道?”
桃子无奈地说:“就你这情商,能谈上恋爱才怪。”
李演:“……”
一行人扶着昏迷的小林,穿过板房间的通道,朝医务室走去。
月光静静地洒落,照亮了他们的身影,黄初礼走在最后面,蒋津年跟在她身边,她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
蒋津年也停下来,低头看她:“怎么了?”
黄初礼轻轻笑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十指相扣。
“没什么。”她说,眼睛亮亮的,弯成月牙的形状:“就是想告诉你,我很开心。”
蒋津年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看着她嘴角那抹温柔的笑意,心里像被什么填满了。
他收紧手指,回握住她的手:“我也是。”
前方,李演还在手忙脚乱地跟着桃子,嘴里念叨着什么,桃子被他烦得不行,回头瞪他,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起嘴来。
昏迷的小林被夹在中间,脸色惨白,但呼吸平稳。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营地的板房上,落在远处的山脉轮廓上。
夜风轻轻地吹,带着边境特有的干燥和清冽。
黄初礼和蒋津年并肩走在后面,手牵着手,脚步不快不慢。
他们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交缠在一起,融进这片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