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黄初礼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沈梦辰客厅里,想想已经睡了,电视关着,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在墙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沈梦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没织完的毛衣,听黄初礼说完,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医疗支援?”
黄初礼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声音轻却坚定:“阿姨,我报名了,院里已经初步同意了,如果顺利的话,这周就走。”
沈梦沉默了几秒,把毛衣放到一边,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有点凉,她用自己的掌心暖着:“想好了?”
“想好了。”黄初礼看着她,眼眶微微有些热:“我知道这一年本来应该是我在家陪想想,照顾这个家,可我我想去找他。”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哪怕见不到,离他近一点也好。”
沈梦看着她,看着这个儿媳眼里的光,那光里有牵挂,有思念,还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坚定。
她想起很多年前,蒋津年他爸每次出任务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一个人守着家,守着孩子,日日夜夜地等,那种滋味,她比谁都清楚。
“去吧。”沈梦拍拍她的手,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笑:“家里有我呢,想想我会照顾好的,你放心。”
黄初礼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谢谢阿姨。”
“谢什么,一家人。”沈梦笑着把她揽进怀里,像对自己的女儿一样:“津年那孩子,从小就认死理,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认定了你,是他的福气。”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你们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这天晚上,黄初礼躺在想想的小床边,看着女儿安静的睡颜,看了很久。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那张小小的脸上,她的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小嘴微微嘟着,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黄初礼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脸,软软的,温温的。
想想在睡梦中动了动,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她的衣角,攥得很紧。
黄初礼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眼眶却有点热,她俯下身,在女儿额头上印下一个吻,轻声说:“想想,妈妈要出去一段时间,去找爸爸,你在家要乖,听奶奶的话,妈妈会经常和你开视频的,好不好?”
想想没有回应,她睡得很沉,只是攥着她衣角的小手,一直没有松开。
第二天一早,想想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看到黄初礼正在收拾行李,愣了一下,问:“妈妈,你在干嘛?”
黄初礼放下手里的衣服,走到床边,把女儿抱起来:“想想,妈妈要和你说一件事。”
想想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她:“妈妈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工作一段时间,就像爸爸一样,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想想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只是看着她,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妈妈……”
黄初礼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她把女儿紧紧抱进怀里:“想想乖,妈妈会经常和你开视频的,每天都可以看到妈妈,好不好?”
想想趴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那妈妈要早点回来。”
“好,妈妈答应你。”黄初礼的声音也有些哑。
想想从她怀里退出来一点,伸出小拇指,认真地看着她:“拉钩。”
黄初礼看着女儿红红的眼眶,看着她强忍着不哭出来的小模样,心里又酸又软,她伸出小拇指,和女儿勾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想想这才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那我等妈妈回来。”
沈梦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悄悄转过身去,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黄初礼出发那天,想想果然没有哭,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粉色的羽绒服,怀里抱着小熊,小手用力挥着,声音脆脆的:“妈妈再见!你要早点回来哦!”
黄初礼蹲下来,最后抱了抱她:“好,妈妈一定早点回来。”
想想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然后退后一步,认真地看着她:“妈妈,你告诉爸爸,我也等他回来。”
黄初礼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用力点头,然后站起身,对沈梦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离,她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家门口。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
不能哭,她要坚强。
车子很快到了医院,她刚走进集合点,就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小林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看到黄初礼,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初礼!你来了!”
黄初礼愣了一下,走过去:“小林?你怎么也在?”
小林眨眨眼:“我也报名了啊,怎么,就许你去,不许我去?”
黄初礼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小林是急诊科的同事,平时关系不错,但她没想到她也会报名这种支援任务。
小林看出她的疑惑,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其实吧,是桃子跟我说,那边有很多美男,我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瞅瞅有多美。”
黄初礼被她逗笑了:“所以你是去看美男的?”
“那可不。”小林理直气壮:“万一真能捞一个回来呢?我这辈子就指着这个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个兴奋的声音:“小林姐!初礼姐!”
两人回头,就看到桃子小跑着过来,穿着厚厚的冲锋衣,背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登山包,跑得气喘吁吁,但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兴奋。
“桃子,你这包……”小林指着那个巨大的登山包,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桃子笑眯眯地说:“我把我能带的都带了,衣服零食了护肤品,还有几本小说,万一那边无聊呢。”
小林扶额无奈:“我们是去支援医疗,不是去度假。”
“度假也顺便嘛。”桃子眨眨眼,然后凑过来:“小林姐,我跟你说,那边的美男真的特别多,我上次去的时候,看到一个边防军,又高又帅,笑起来还有酒窝,哎呀我的少女心啊……”
小林看着她那副花痴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行了行了,等到了你再花痴,现在先收收。”
桃子这才看向黄初礼,眼睛更亮了:“初礼姐,你也在!太好了!我们又可以一起了!”
黄初礼笑着点点头,桃子上次和她一起去过支援任务,是个特别活泼的小姑娘,做事却很靠谱,有她在,一路上肯定不会无聊。
“走走走,车来了。”小林招呼着。
三人拎着行李,上了医院安排的车,车子驶向郊外的军用机场,桃子一路都在叽叽喳喳,说上次支援的时候遇到的趣事,小林在旁边时不时插两句嘴,黄初礼听着她们说话,嘴角一直弯着。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高楼越来越少,天空越来越开阔。
军用机场很快就到了,一架直升机已经在等着,螺旋桨缓缓转动,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三人下了车,拎着行李走向直升机,桃子的兴奋达到了顶点:“哇,军用直升机!”
小林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小声说:“还挺酷的。”
黄初礼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架直升机,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上次她站在这里,是送他离开。
这次她坐上去,是去找他。
命运有时候真的很奇妙。
飞机起飞的时候,桃子趴在舷窗边,看着越来越小的城市,发出一声长长的感叹:“终于摆脱京北了!”
小林看她一眼:“有这么开心吗?”
桃子回过头,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星星:“等你见到那边的美男,你就开心了。”
小林哼了一声,不太相信,她转过头,看向黄初礼。
黄初礼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望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小林从她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东西。
“初礼。”小林轻轻叫了她一声。
黄初礼转过头,看着她。
“你在想什么?”小林问。
黄初礼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动容的柔软:“在想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窗外,云层翻涌,阳光穿过云隙,洒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
同一时刻,距离这里上万公里的边境地带,一个简陋的军用帐篷里,蒋津年坐在简易折叠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件。
任务简报,今晚八点,有一支国际医疗支援队抵达边境机场,需要派人去接,并护送他们到驻地。
他的目光在医疗支援队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名单没有附上,只有人数和抵达时间,但他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微微顿了一下。
李演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看到蒋津年手里的文件,凑过来看了一眼:“哟,医疗队今晚到?蒋队,这次不会又有嫂子吧?”
蒋津年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晚上就知道了。”
李演嘿嘿笑了两声,在他对面坐下,端着茶喝了一口,眼睛却一直盯着他看,看得蒋津年终于抬起头:“看什么?”
李演笑嘻嘻地说:“蒋队,你激动不?”
蒋津年看着他,没说话。
李演自顾自地说:“你想啊,万一真是嫂子呢?你们快半年没见了吧?上次你走的时候,嫂子来送你,那场面,我到现在都记得,要是这次真是她,那你不得激动坏了?”
蒋津年把文件放到一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依旧很淡:“还不知道是不是她。”
李演看着他,忽然笑出声:“蒋队,你就装吧。”
蒋津年瞥他一眼。
李演指着他握茶杯的手:“你看你,平时拿枪多稳,现在握个茶杯,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蒋津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说话。
李演凑过去,压低声音,眼睛里全是促狭的笑意:“蒋队,你想笑就笑吧,这里又没外人。”
“没有。”蒋津年抬起头,看着他那张欠揍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但李演看到了,他立刻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得嘞,有您这句话,今晚我就等着看好戏了。”
蒋津年没有理他,只是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对讲机,走出帐篷。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望向远处的地平线,太阳正在缓缓下沉,把天空染成一片壮丽的橙红。
他想起上次离开的时候,她站在风里,头发被吹得有些乱,但眼睛很亮,很坚定,她说:“津年,我们都要变得更好,我等你回来。”
他想起她最后那个笑容,在阳光里格外温暖,想起女儿挥着小手,稚嫩的童音在风里回荡:“爸爸,我等你回来,你要早点回来哦!”
他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那个对讲机。
初礼,是你吗?
晚上八点,边境机场。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只有跑道两侧的指示灯发出微弱的光,夜风很凉,带着边境地区特有的干燥和粗粝。
一辆军用越野车停在机场边缘,蒋津年靠在车边,穿着笔挺的军装,他没有看手表,只是低着头,手里把玩着那个对讲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对讲机的边缘,一遍又一遍。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也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站在那里,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只是一个普通的接人任务,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是第一次了,没什么特别的。
可他的手,还是忍不住又摩挲了一下对讲机。
直到远处传来飞机的轰鸣声,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一架军用运输机正在缓缓降落,机翼上的航行灯在夜空中闪烁,越来越近,越来越低,最后稳稳地落在跑道上,滑行了一段距离,停在不远处。
舱门打开,舷梯放下。
蒋津年的目光紧紧盯着那扇舱门,有人开始往下走了,先是一个穿军装的,然后是几个穿便装的,有男有女,拎着行李,说说笑笑。
他看不清他们的脸,他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个对讲机。
直到——
“蒋队!”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是负责接洽的士兵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蒋队,医疗队的人到了,一共十二人,这是名单。”
蒋津年接过那份名单,低头看了一眼。
名单上,第三个名字,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黄初礼。
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下意识抬起头,朝那边的人群看去。
有人正在下舷梯,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厚外套,背着一个不大的背包,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舷梯上,像是察觉到他炙热的目光,跟着抬起头。
那一瞬间,跑道两侧的灯光正好落在她身上,照亮了她的脸。
她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目光朝这边望过来,似乎在寻找什么。
蒋津年握着对讲机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那是她。
他的妻子。
他快半年没见的人。
他看着她站在舷梯上,夜风吹起她的发丝,她抬手拢了一下,然后目光终于定住了——
落在了他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
周围的嘈杂声消失了,风声消失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彼此的目光,在夜色里静静交缠。
蒋津年看到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弯起来,弯成一个月牙的形状,嘴角也跟着上扬,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容。
她站在那里,逆着机场昏黄的灯光,身后是巨大的运输机和漆黑的夜空,夜风吹动她的衣角,也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整个人像被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蒋津年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见过她很多面,手术台上冷静专业的医生,家里温柔的妻子,想想面前耐心的妈妈,还有那次在阳台上,站在雪里等他回来的样子。
但这一刻的她,不一样。
她站在异国他乡的夜色里,站在他完全没想到会见到她的地方,站在距离京北上万公里的边境机场。
她来找他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炸开,像一颗无声的惊雷,震得他一时忘了呼吸。
蒋津年看到她朝这边走来了,脚步不快,但很稳,一步步地,穿过那些嘈杂的人群,穿过夜风和灯光,径直朝他走来。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亮,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越来越温柔。
黄初礼走到他面前,停下。
他们之间只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他能清楚地看到她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看到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到她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
“津年。”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声音很轻,却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他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
蒋津年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用力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到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紧到她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又快又重。
黄初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感受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还有他怀抱里让人安心的温度。
过了很久,久到周围的人都悄悄走远了,久到夜风都停歇了,他才松开一点,低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有点红,声音有点哑:“你怎么来了?”
黄初礼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弯的:“我来找你啊。”
蒋津年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看着她脸上那抹温柔的笑意,忽然觉得,这半年的等待,所有的艰难和危险,在这一刻,都值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初礼,我很想你。”
黄初礼的眼眶热了,她微微踮起脚,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轻的吻:“我也是。”
远处,李演不知什么时候溜达了过来,靠在车边,看着那边相拥的两个人,忍不住啧啧了两声,桃子和小林也跟了过来,站在他旁边,一起围观。
“哇……”桃子双手捧心,眼睛亮晶晶的:“好浪漫啊!跟拍电影似的!”
小林点点头,难得附和:“男帅女美,确实挺好看的。”
李演看了她们一眼,又看了看那边的蒋津年和黄初礼,忽然嘿嘿笑了两声:“得嘞,今晚不用看好戏了,好戏已经演完了。”
他转身,拉开车门,招呼那两个小姑娘:“走吧走吧,别看了,让他们多待会儿,我们先上车暖和暖和。”
桃子和小林对视一眼,笑着跟他上了车。
夜风还在吹,边境的夜空澄澈如洗,繁星密布。
远处的两个人还站在那里,相拥着,轻声说着什么,偶尔有笑声传来,很轻很暖。
机场的灯光在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最后交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