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津年离开的第一个年三十,窗外飘着细密的雪。
老宅的厨房里热气腾腾,沈梦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翻滚的饺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黄初礼在一旁帮着包剩下的饺子,手指灵巧地捏出一个个漂亮的褶子。
“妈妈妈妈!”想想开心问:“我的饺子呢?我包的那个呢?”
“在锅里呢,等会儿就能吃了。”黄初礼笑着弯腰,用手指轻轻刮掉女儿鼻尖上的面粉:“想想包的饺子最好认,个头最大,肯定能吃到。”
想想满意地点点头,又跑回客厅去看动画片了。
沈梦捞起一锅饺子,出去给小姑娘分了几个,确保让小姑娘尝鲜,才回来,看了黄初礼一眼问:“津年那边,有消息吗?”
黄初礼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摇摇头:“没有,任务期间不能带手机,正常。”
她语气平静,但沈梦还是从她眼底看到一闪而过的落寞,没再多说,只是把刚出锅的饺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尝尝,看咸淡怎么样。”
黄初礼夹起一个,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鲜得很:“好吃。”
她又拿出手机,给那个熟悉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津年,今天国内过年了,你有吃饭吗?】
消息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回复,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到一边,这样的情况,她早就习惯了,从决定让他走的那天起,她就知道,等待是他给她的必修课。
只是这堂课,有时候太难熬了些。
“妈妈!”想想又跑进来,手里举着一个小碗,碗里是她刚咬开的饺子:“你看!银币!我吃到银币了!”
黄初礼低头一看,果然,小姑娘碗里躺着一枚亮晶晶的一角硬币,上面还沾着饺子馅的油星。
“哇,想想运气真好!”她接过碗,帮女儿把硬币洗干净,递还给她:“听说吃到银币的人可以许一个愿望哦。”
想想眼睛亮晶晶的,双手捧着那枚小小的硬币,认真想了想,然后奶声奶气地说:“那我希望爸爸平安,早点回来。”
黄初礼的动作停住了,厨房里的热气氤氲着,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看着她眼睛里的期待,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妈妈,我许的愿望会实现吗?”想想仰着头问。
黄初礼蹲下来,把女儿抱进怀里,声音有些哑:“会的,一定会。”
她抬起头,透过厨房的窗户看向外面灰白的天空,雪花还在飘,一片一片,落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津年,你听到了吗?
女儿在等你回家。
同一时刻,距离京北上万公里的一处异国,简陋的军用帐篷里,蒋津年端着碗,看着碗里那几个煮得有些烂的速冻水饺。
帐篷外的风呼啸着,帐篷里唯一的取暖设备是一个老旧的燃油取暖器,发出嗡嗡的声响,勉强驱散一些寒意。
“蒋队,尝一个!”李演端着碗凑过来,嘴里已经塞了一个,含含糊糊地说:“虽然比不上家里的,但好歹是饺子,算过年了。”
蒋津年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味道很一般,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帐篷里坐着七八个人,都是这次任务的队员,大家围在一起,就着简易折叠桌,吃着这顿简陋的年夜饭。
“想不到我们在这儿,也能吃到饺子。”另一个队员感慨:“我妈要知道我在这种地方过年,肯定心疼坏了。”
“那可不。”李演接话,嚼着饺子,忽然声音低了下去:“也不知道我爸妈现在在干什么,应该也在吃饺子吧。”
帐篷里安静了一下,李演又往嘴里塞了一个饺子,咽下去后,忽然自嘲地笑了笑:“蒋队,我也不怕你们笑话,这人啊,年龄越大好像就越恋家,我走之前,我妈拉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叮嘱,让我一定要平安回去,说得我鼻子都酸了。”
他顿了顿,眼眶有些红,但很快又笑起来:“等这次任务结束,回去我就申请转业,娶个老婆,热炕头,再也不让她担心了。”
蒋津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支持你。”
李演嘿嘿笑了两声,又看向他:“蒋队,你呢?想嫂子不?”
蒋津年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
想。
当然想。
想她包饺子时专注的样子,想她被女儿逗笑时眉眼弯弯的模样,想她靠在自己怀里时温热的体温,想她轻声说我等你时眼睛里的光。
这是他坚持的动力,他端起碗,把最后几个饺子吃完。
初礼,我想你和女儿了。
你呢?
这句话在他心里转了几圈,终究没有说出来。
就在此时——
“轰!”
一声巨响从不远处传来,帐篷微微震动,桌上的碗筷晃了几下。
蒋津年的眼神瞬间变了,他放下碗,站起身,声音冷峻有力:“什么情况?”
一个队员冲进来,喘着粗气:“蒋队,东侧哨点遇袭!是那伙人!”
蒋津年没有犹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防弹衣迅速套上,一边往外冲一边下达命令:“李演,带二组从西侧包抄!三组留守营地!其他人跟我走!”
帐篷外,夜色浓重,远处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枪声和爆炸声混杂在一起,刺破了除夕夜的宁静。
蒋津年冲在最前面,身形矫健,动作果断:“注意掩护!不要分散!”
“收到!”
子弹在耳边呼啸而过,爆炸的气浪掀起尘土,但蒋津年的脚步没有停。
他的眼神沉着,指挥果断,每一个指令都精准有效,队员们在他的带领下,迅速稳住阵脚,开始反击。
火光映在他冷峻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军人的坚毅冷静。
他知道,他必须活着回去。
有人在等他。
初春的时候,黄初礼回到了医院。
这天阳光很好,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人来人往的白色瓷砖上,黄初礼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夹,脚步匆匆地穿过走廊。
距离蒋津年离开,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
她的噩梦频率降了很多,从每周两三次,到现在的偶尔一次,虽然还是会梦到那扇门,那个眼神,但醒来后不会再整夜睡不着了,周医生说,这是好转的迹象。
她开始重新看诊,从半天门诊慢慢恢复到全天,医院里的同事都知道她前段时间出了事,但没人多问,只是默默地帮她分担了一些工作,这种默契让她觉得温暖。
中午吃饭的时候,几个同事围坐在休息室的桌边,吃着食堂打来的饭菜。
同事小林夹了一筷子菜,看着她:“初礼,我可真佩服你。”
黄初礼抬起头:“佩服我什么?”
小林如实说:“佩服你啊,经历了那么多事,还能这么快回来上班,要是我,估计得在家躺半年。”
另一个同事接话:“而且你老公又出任务了是吧?一年?要我说,你可真伟大,能把蒋队上交国家,要是我,肯定没你这么伟大。”
黄初礼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伟大吗?她不觉得。
她只是选择了他,选择了他的职业,选择了这种生活,这条路是自己选的,再难也要走完。
下午两点,急诊科来了一个危重病人。
车祸,多发伤,大出血,情况危急,担架车被推着飞速穿过走廊,几个医护人员围在旁边,黄初礼跪在车上,徒手给病人做心肺复苏。
“让一下!让一下!”推车的小护士喊着。
黄初礼紧张观察病人的情况,病人是个中年男人,脸色惨白,嘴角有血沫溢出,呼吸微弱,问小护士:“血压多少?”
“80/50,还在掉!”旁边的护士回答。
黄初礼当机立断:“直接推进手术室,通知麻醉科准备,我要立刻开腹!”
她一边说,一边不断双手按在病人胸口,开始做胸外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担架车在走廊里疾驰,轮子碾过地面发出急促的声响,黄初礼专注地按压着,额头上渗出汗珠,但没有停下来。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推车的力气突然变大了,原本是小护士在推,现在像是换了个人,力气更稳,速度更快,让担架车在走廊里平稳而迅速地前进。
黄初礼手上动作没停,但心里微微一顿。
这个感觉……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朝推车的人看去,是一个穿军装的男人,但不是蒋津年。
那个男人注意到她的目光,对她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应该是恰好路过来帮忙的。
黄初礼有一阵恍惚,随即也对他点了点头,然后收回目光,继续专注于病人。
“病人咳血了!”护士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黄初礼立刻低头查看,鲜血从病人口中涌出,染红了担架,她没有时间再去想那些往事,所有的注意力都回到了病人身上。
“加快速度!进手术室!”
手术室的灯亮起。
黄初礼换上手术服,站在手术台前,手里握着手术刀,无影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专注的眉眼。
病人腹腔内出血严重,脾脏破裂,需要紧急切除,她的动作精准而利落,止血探查、切除缝合,每一个步骤都干净漂亮。
“血压回升了。”
“心率稳定了。”
“出血控制住了。”
旁边的护士和麻醉医生不断汇报着数据,黄初礼没有抬头,只是专注地缝合最后一处伤口。
两个小时后,手术结束。
病人被推去ICU,生命体征平稳,黄初礼从手术室出来,摘掉口罩,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手术很成功,病人能活下来。
她回到办公室,推开门,就看到小林正在给一个人包扎,就是刚才那个帮她推车的军人。
他的右手臂上有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小林正低着头,仔细地给他消毒上药,那个军人坐在那里,看起来有些局促,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的方向瞟。
黄初礼刚走进来,他的目光就落到了她身上,小林抬起头,看到黄初礼,笑着说:“初礼,忙完了?手术顺利吗?”
“顺利。”黄初礼点点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开始写手术记录。
那个军人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小林注意到了,忍不住笑出声:“我说同志,收收你的目光,我们黄医生可是有主了,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那个军人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刚才看她抢救病人的样子,太专业了,忍不住多看几眼。”
黄初礼抬起头,对他轻轻笑了一下:“刚才谢谢你了,帮忙推车。”
“不客气不客气。”军人连忙摆手:“应该的,举手之劳。”
小林给他包扎好伤口,他站起身,又看了黄初礼一眼,然后敬了个标准的礼:“那我走了,谢谢医生。”
等他走后,小林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初礼,你这魅力不减啊,随便来个军人都被你迷住了。”
黄初礼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别瞎说。”
她拿出手机,习惯性地打开和蒋津年的对话框,最近的一条消息还是她刚才发的:【今天做了一台手术,很顺利,想想会背新的古诗了,等你回来背给你听。】
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开始整理手术记录,习惯这种东西,有时候是毒药,有时候是解药,她习惯了每天给他发消息,就像他还在这里一样。
过了没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一个小护士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沓表格:“各位医生姐姐,麻烦填一下这个报名表。”
小林接过来一看,立刻苦了脸:“又来了又来了,国际医疗支援报名表,整天好差事轮不到我们,这种苦差事倒是一次不落。”
小护士笑眯眯地说:“支援也有好事啊。”
她看向黄初礼:“上次我和黄医生一起去,可是看到不少福利呢。那边的医生都特别热情,请我们吃当地特色,还带我们去逛市场……”
小林打断她:“你这次又要去?”
小护士看向黄初礼,眼睛亮晶晶的:“黄医生去我就去。”
小林也看向黄初礼:“初礼,你要去?”
黄初礼接过那份报名表,看着上面熟悉的项目名称,国际医疗支援,为期半年,目的地是中欧边境地区,那里医疗资源匮乏,当地居民急需医疗救助。
她想起上次去的时候,那些孩子的眼睛,脏兮兮的小脸,伸出小手怯生生地等着她给糖吃,那些老人,颤巍巍地握着她的手,用她听不懂的语言说着感谢的话,而且那里的星空,也比京北明亮得多,银河清晰可见。
“初礼?”小林又叫了她一声。
黄初礼抬起头,看向她们,坚定点头:“我要去。”
小林愣了一下:“你真去啊?你家那位不是还没回来吗?”
黄初礼轻轻一笑说,“所以,我想主动去找他。”
小护士立刻欢呼起来:“太好了!我跟黄医生一起去!”
小林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行吧,你们俩真是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黄初礼低头,在那份报名表上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黄初礼。
窗外夕阳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那张薄薄的报名表上,她想起周医生说过的话:“每一次你选择继续面对新的一天,你都在往前走。”
是的,她在往前走。
带着对他的思念,带着对女儿的牵挂,也带着对这个世界,想要多做一些什么的愿望。
她拿出手机,又给那个熟悉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津年,我报名了国际医疗支援,我们应该很快就能见面了。】
发送。
没有回复。
但她知道,他们很快就会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