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到家的第一个月,黄初礼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最开始,蒋津年以为是因为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利落,左手的石膏还没拆,肋骨还在隐隐作痛,翻身都困难,睡不好是正常的。
但后来石膏拆了,伤也养得差不多了,她还是会半夜惊醒,有时是刚睡着没多久,有时是凌晨两三点,有时是天快亮的那段时间。
每次惊醒的方式都不一样,有时候是突然浑身一抖,有时候是猛地坐起来,有时候只是急促地喘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挣扎出水面,但无论哪一种,蒋津年都会在同一时间醒来。
第一次是出院后的第四天。
那天夜里,黄初礼睡得很安静,呼吸平稳,蜷缩在他怀里,像一只疲惫终于得到休憩的猫,蒋津年难得跟着睡沉了一些,然后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开始发抖。
起初只是轻微的颤抖,他以为是冷了,下意识收紧手臂,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但下一秒,黄初礼猛地抽了一口气,整个身体弹了一下,像被什么吓到一样。
蒋津年瞬间清醒,打开床头灯,黄初礼的额头上全是冷汗,鬓角的发丝湿透了,脸色白得吓人,她睁着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急又浅。
“初礼。”蒋津年立刻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让她的视线聚焦在自己身上:初礼,看着我,是我,你做梦了。”
黄初礼的目光缓慢地移动,最终落在他的脸上,她看了他几秒,像在确认他是谁,确认这是哪里,确认刚才那些画面是真的还是假的,然后她闭上眼睛,整个人软下来,靠进他怀里。
蒋津年抱着她,感觉到她剧烈的心跳隔着薄薄的睡衣撞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又急又重,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颈,一遍一遍的安抚她,不厌其烦。
“没事了。”他低声说:“是梦,我在这儿。”
黄初礼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手臂紧紧抱着他的腰,力气大得惊人,像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过了很久,她的心跳才慢慢平稳下来,呼吸也变得绵长。
蒋津年以为她又睡着了,正想关灯让她躺好,却听到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我看到那扇门了。”
蒋津年的手顿了一下。
“铁门,关上的那一刻……”黄初礼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一种挥之不去的颤抖:“然后就是火光,很亮,很热,我想喊她,但我发不出声音。”
蒋津年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
“津年。”她叫他的名字:“她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忘不掉。”
蒋津年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睛,他知道她在说谁,也知道那个眼神意味着什么,那是夏夏最后留给他们的,隔着那扇即将被火焰吞噬的铁门,无声说出的三个字,和一个轻轻的微笑。
那个笑容里,有解脱释然,有抱歉,有太多复杂的东西,而黄初礼是医生,她见过太多的生死,知道人临终前的眼神是什么样的,那个画面像烙铁一样,刻在了她的记忆里,夜夜入梦。
蒋津年开口,声音很低,却很稳:“初礼,那不是你的错。”
黄初礼没有说话,听着他继续说。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蒋津年柔声说:“她最后的选择,是让你活着,如果你一直困在这里,她的选择就白费了。”
黄初礼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知道不是我的错,但我还是会梦到,还是会怕。”
蒋津年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抱着她,一直抱着,直到窗外开始透进晨光,直到她在他怀里再次沉沉睡去。
那一夜之后,噩梦成了常态。
有时是同一扇门,同一个眼神,有时是别的画面,夏夏跪在冬冬墓前哭的样子,陈景深最后疯狂的眼神,地下室里昏暗的灯光和刀锋的寒光,还有那声震耳欲聋的爆炸。
有时黄初礼会哭着醒来,眼泪已经糊了满脸,她自己却不知道,有时她会尖叫着惊醒,整个人惊坐起来,然后被蒋津年抱进怀里,拍着后背安抚很久才能平静下来。
蒋津年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但他从没有抱怨过一句,也没有表现出疲惫,每次她惊醒,他都在,每次她哭,他都抱着她,每次她沉默着望着天花板发呆,他就握着她的手,安静地陪着她。
有一次,凌晨三点多,黄初礼再次从噩梦中惊醒,这一次她没有哭,也没有发抖,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蒋津年像往常一样抱住她,她却忽然开口:“津年,你累不累?”
蒋津年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每天这样陪着我,晚上睡不好,白天还要照顾我和想想,”黄初礼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你累不累?”
蒋津年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累。”
听到他的话,黄初礼的身体微微僵住,下一秒就听他继续说:“但我更怕你一个人扛着,初礼,我们是夫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睡不着,我就陪你醒着,你做噩梦,我就抱着你,你走不出来,我就陪着你慢慢走,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一辈子,我陪你,一直陪你。”
黄初礼没有说话。过了很久,蒋津年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湿意,温热的,洇透了他的睡衣,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着泪,把脸埋在他怀里,像一个终于找到港湾的疲惫的航船。
那个月起,黄初礼开始去看心理医生。
是蒋津年陪她去的。
第一次去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诊疗室的落地窗洒进来,但黄初礼坐在沙发上,却像感觉不到那阳光一样,整个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冷意。
心理医生姓周,四十多岁,是个看起来温和又很有耐心的女医生,她问了黄初礼一些问题,关于症状持续的时间,关于噩梦的内容,关于情绪的变化。
黄初礼一一回答,语气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病历,蒋津年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插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问诊结束后,周医生送他们到门口,对蒋津年说:“蒋队长,你做得很好,她能有你现在这样的状态,你的陪伴起了很大作用,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个过程可能会很漫长。”
蒋津年点点头,说:“多久我都陪她。”
周医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靠在他身边的黄初礼,轻轻笑了一下:“她有你这样的丈夫,是她的幸运。”
那之后,每周二下午,蒋津年都会准时陪黄初礼去诊所。
有时候想想也会跟着去,就乖乖坐在候诊室的沙发上,抱着妈妈给她带的小熊玩偶,不吵不闹,护士姐姐给她倒水,她会小声说谢谢,然后继续安静地等。
有一次,周医生问黄初礼:“你女儿知道妈妈生病了吗?”
黄初礼沉默了一下,说:“她只知道妈妈最近睡不好,经常做噩梦,我跟她说,妈妈身体有点不舒服,需要休息,等休息好了,就能陪她玩了。”
“她怎么说的?”
“她说,妈妈你好好休息,我会乖乖的。”黄初礼说到这里,眼眶微微泛红:“她才五岁,却那么懂事,我很愧疚,想尽快好起来陪她。”
周医生点点头:“你在为你女儿努力,这很好,但你也需要为了自己努力,为了自己,你想走出来吗?”
黄初礼沉默了很久,才终于说;“我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我已经走出来了,白天好好的,能正常吃饭,能陪想想玩,能跟津年说笑,但一到晚上,闭上眼,那些画面就回来了,我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彻底摆脱它们。”
“没有人能一夜之间摆脱创伤。”周医生温和地说:“但每一次你从噩梦中醒来,每一次你选择继续面对新的一天,每一次你握着丈夫的手说我害怕,你都在往前走,步子很小,但一直在走。”
黄初礼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蒋津年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始终握着她的手。
那天从诊所出来,黄初礼忽然说想去墓园看看夏夏,蒋津年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我陪你去。”
车子驶向西郊,秋意已经很深了,路两边的树叶落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枝桠,天空灰蒙蒙的,没有阳光,也没有云。
墓园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松柏的沙沙声,夏夏的墓碑立在那里,简简单单的一块石头,上面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月。
黄初礼在墓碑前蹲下来,沉默了很久,蒋津年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给她留出空间。
过了很久,黄初礼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沉睡的人:“夏夏,我又来看你了。”
风轻轻吹过,吹起她鬓角的碎发:“上次来的时候,是刚出院那会儿,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怎么面对你,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什么都没说,今天我想和你说说话。”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你最后那个眼神,我经常梦到,那个笑,那三个字,我梦到过很多次,有时候会哭着醒过来,有时候会害怕得睡不着。”
她低下头,看着墓碑前湿润的泥土:“我知道你是在和我告别,也是在祝福我。我知道的,但我还是会想,如果当时我反应再快一点,是不是能拉住你?如果之前我没有那么冷漠地对你,是不是能改变什么?”
她停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周医生说,我这是在自我归因,说创伤后很多人都会这样,觉得如果自己当初做了什么不同的事,悲剧就不会发生,但事实是,很多时候,悲剧就是会发生,无论我们做什么,都无法改变。”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墓碑上那个简单的名字:“夏夏,我想和你说,你做的那些事,伤害过我,但我现在能理解了,你只是太痛苦了,太绝望了,太想抓住点什么了,你抓错了,也走错了,但你不是坏人。”
她的眼眶泛红,声音微微颤抖:“我还想和你说,谢谢你最后的选择,谢谢你让我活着,谢谢你让我能继续做想想的妈妈,继续做津年的妻子,谢谢你,让我还能看到每天的太阳。”
她沉默了很久,风一直在吹,到最后才说:“我会好好活下去,带着你的那份,好好活。”
她站起身,在墓碑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蒋津年,蒋津年伸手,将她揽进怀里,黄初礼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哭出声。
他们就那样站着,在午后的墓园里,在风与松柏的寂静中。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过。
深秋变成冬天,冬天变成初春,初春又慢慢滑向初夏。
黄初礼的噩梦还在继续,但频率在逐渐降低。
从每天夜里一次,到两三天一次,再到一周一次,从每次惊醒都要很久才能平复,到醒来后蒋津年抱着她轻声说几句话,她就能重新闭上眼睛。
蒋津年始终陪在她身边,他学会了在她做噩梦时轻轻唤她的名字,而不是直接把她晃醒,学会了在她哭的时候帮她擦眼泪,而不是问她怎么了,学会了在她沉默的时候安静地陪着她,而不是急着让她说话。
他也学会了在女儿面前小心翼翼地提及这件事。
有一次,想想问他:“爸爸,妈妈为什么有时候晚上会哭?”
蒋津年蹲下来,平视着女儿的眼睛,说:“妈妈最近心情不太好,像有时候你想吃糖吃不到会难过一样,她也会难过,但没关系,爸爸妈妈会一起好起来的。”
想想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然后点点头:“那我陪妈妈一起好起来。我给她画好多画,她看到就不难过了。”
那天晚上,想想把自己的画作铺满了黄初礼的床头,有小花,有小草,有房子,有一家三口手拉手站在一起的画面,画得歪歪扭扭,但每一张都涂得满满的,颜色鲜艳又温暖。
黄初礼看着那些画,眼眶热热的,嘴角却弯了起来,她伸手把女儿抱进怀里,轻声说:“想想画的画真好看,妈妈最喜欢了。”
想想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妈妈,你要天天都高兴哦。”
黄初礼点点头,用力地,像是在承诺什么:“好,妈妈答应你。”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照在那满床的涂鸦上。
那一刻,黄初礼忽然觉得,也许自己真的能好起来。
初夏,麦子黄的时候,夏夏和冬冬的坟墓旁,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棵小小的野花。
黄的,小小的,在青灰色的墓碑间格外显眼。
黄初礼后来才知道,那是守墓的老人随手洒的种子,老人说,那两个孩子都没享过什么福,就让这花开着,陪着他们吧。
那之后,她去看夏夏的时候,也会顺便在花旁坐一会儿。
有时候会带想想一起去,想想不懂大人之间那些复杂的事,但她知道那个墓碑里睡着的是夏夏姐姐,她会把从路边采来的小野花放在墓碑前,学着大人的样子,认认真真地鞠个躬。
“夏夏姐姐,我给你带花来啦。”她稚嫩的声音在墓园里轻轻响起:“你要开心哦。”
黄初礼站在一旁,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嘴角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蒋津年站在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轻声问:“好多了?”
“嗯。”黄初礼点点头,靠在身侧温暖的怀抱里:“好多了。”
初夏的风穿过墓园的松柏,发出沙沙的轻响,像夏夏在回应,又像只是风在吹。
他们并肩站着,安静地陪伴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慢慢走下山坡。
日子还在继续,黄初礼开始重新看一些医学文献,虽然还没有恢复上班,但偶尔会接几个电话,给以前的同事一些建议,沈梦说她这是在慢慢找回自己的节奏,是好事。
蒋津年每天早出晚归,部队里的事照样忙,但再忙也会按时回家,他说过,她做噩梦的时候他要在,这是他的承诺。
想想又长高了一点,开始学着自己穿衣服,自己系鞋带,有一天早上,她踩着凳子,踮着脚尖,非要自己给妈妈倒一杯水。
“妈妈晚上要喝水的,”她振振有词地说:“爸爸说的。”
黄初礼看着女儿那认真的小模样,眼眶微热,却笑了起来,她把女儿抱进怀里,亲了亲她软软的脸蛋。
阳光从窗户落进来,洒在母女俩身上,金灿灿的,温暖又明亮,一切都在慢慢变好,但生活从来不会永**静。
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那天,蒋津年接到了部队的电话,电话是李演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队长,有情况。”
蒋津年握着手机,走到阳台上,雪正纷纷扬扬地落着,远处的山峦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什么情况?”
“你失忆前追踪的那伙人……”李演顿了顿:“最近又有苗头了。”
蒋津年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虽然他失去了一些记忆,但那伙人的事,是这些年他一直没有放弃追查的,那是他失忆前最后执行的任务,也是他昏迷在边境寨子里的直接原因。
“在哪儿?”
“境外,中欧那一带。”李演说:“情报显示他们最近有动作,可能会进行一批大宗的军火和毒品交易,上面希望派人去摸清情况,如果可能,实施抓捕。”
蒋津年没有说话,李演沉默了一下,又说:“队长,我知道嫂子现在的情况,所以上面让我先问问你的意见,不强求,你考虑考虑,不用急着答复。”
“嗯。”蒋津年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阳台上,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站了很久,雪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间,他没有动,直到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件大衣披在他肩上。
“外面冷,站这么久,想什么呢?”黄初礼的声音柔柔的。
蒋津年转过身,看到她站在身后,披着一件薄薄的毛衣,眼里带着浅浅的关切,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用自己的大衣裹住她:“部队来电话了。”
黄初礼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等他说下去。
“说之前追的那伙人,最近有动静了,问我愿不愿意去。”蒋津年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黄初礼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阳台上,裹着同一件大衣,看着雪花缓缓飘落。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开口:“你想去吗?”
蒋津年没有回答。
“去吧。”黄初礼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不能去。”蒋津年终于开口,将她抱得更紧:“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不能走。”
黄初礼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挣扎,有不舍,有深深的牵挂。
她轻声说:“津年,我确实还需要时间,但我已经好很多了,你还记得周医生说的话吗?她说我在慢慢走出来。”
蒋津年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黄初礼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而且,我知道那个人是你一直想亲手抓住,那是你失忆前最后一件事,也是你这些年一直在追查的,如果因为我的原因让你放弃了,我会愧疚一辈子。”
蒋津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黄初礼轻轻打断:“你听我说完。”
她的声音柔柔的,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坚定:“津年,我已经好多了,这种病,总要靠我自己走出来,我自己就是医生,我清楚,你有你的责任,有你要完成的事,你不能一直守着我。”
“初礼……”
“你去吧。”黄初礼微微踮起脚,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轻的吻:“我等你回来。”
蒋津年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浅浅的,却坚定的光,他知道她在努力变好,为了自己,为了女儿,也为了他,但他还是放心不下。
“他低声说:“初礼,我还是不能走,我怕我不在的时候,你又做噩梦,又害怕,我怕你一个人扛着,我怕……”
“你怕什么怕?”黄初礼轻轻笑了,笑容里有种让人心安的温柔:“你放心!我有你的爱,有想想的爱,有妈妈的爱,我一定会自己把自己救出来。”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认真地说:“你要是不去,我反而会愧疚。我每天看着你,就会想,是因为我你才放弃的,那我的病就更难好了,你懂吗?”
蒋津年沉默着,看着她,她说的他当然懂,他只是舍不得。
黄初礼见他不说话,忽然轻轻笑了:“津年,你想不想知道一个秘密?”
蒋津年微微一愣:“什么秘密?”
黄初礼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浅浅的笑意:“我们之间,是你先从高中时期就暗恋我了。你还想和我表白来着,只可惜中间阴差阳错,我们错过了。”
蒋津年微怔,他的记忆里没有这一段,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寨子里,关于过去的记忆一片空白,后来虽然慢慢恢复了一些,但高中时期的事,始终是模糊的。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黄初礼轻轻一笑:“这又是另一个秘密了,等你平安回来,我告诉你。”
蒋津年完全想不起这些事,但听黄初礼这么一说,心里却莫名涌起一股热流,原来他们那么早就有了交集。原来他那么早就喜欢她了。
黄初礼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所以呢,我一直有个遗憾。”
“什么遗憾?”蒋津年紧张的问。
“我们结婚太仓促了。”黄初礼轻声说:“既没有表白,也没有求婚。”
蒋津年看着她,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她站在落雪的阳台上,身上披着他的大衣,脸颊被冷空气冻得微微泛红,眼睛却亮亮的,带着期待。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认真地说:“津年,我等你平安回来,等你回来,和我表白,和我求婚,好不好?”
蒋津年深深地看着她,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捧住她的脸,低头吻住了她。
那个吻很轻,却很长。
带着雪的清凉,带着心跳的温热,带着所有的承诺和不舍。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身上,落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他放开她的时候,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他才终于下定决心:“好,我答应你,等我回来。”
第二天一早,蒋津年去了部队,李演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看到蒋津年进来,愣了一下:“队长?你怎么来了?”
蒋津年走到他面前,站定。
蒋津年淡声解释:“上次那个任务,我接了。”
李演手里的材料差点掉地上,他瞪大眼睛看着蒋津年,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队长,你确定?嫂子的情况……”
蒋津年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坚定:“她同意让我去的,说等我回来。”
李演看着他,看了很久,他认识蒋津年很多年了,知道他的性格,知道他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他也知道,这次不一样,这次牵涉到黄初礼,牵涉到他的妻子,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李演轻声问:“队长,你真的想好了?”
蒋津年点点头,目光望向窗外,那里是家的方向:“不是不想陪她,但这是她的心愿,她希望我去完成这件事,希望我不要因为她放弃自己的责任,她说等我回来,要我好好跟她表白,求婚。”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丝温暖的笑意:“我得平安回来。不然她会失望的。”
李演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郑重地说:“好!队长,我们一起平安归来!”
蒋津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窗外,雪已经停了,初升的太阳照在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想起黄初礼今天早上送他出门时的样子,她穿着厚厚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着,眼睛还有些睡意,却坚持要送他到门口。
“路上小心。”她说,踮起脚,给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嗯。”他低头看着她。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她又说,看着他,眼睛里亮亮的;“每天给你发消息,报平安,想想也会给你发语音,让你听她背新学的诗。”
“好。”他轻声说。
“你也要答应我。”她握住他的手,认真地看着他:“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我答应你。”
她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格外温暖。
然后他转身,走进那片灿烂的晨光里。
现在,他站在办公室里,窗外是同样的阳光,那些丢失的记忆,或许永远也找不回来了,高中时代偷偷跟着她回家的那些日子,写了又撕掉的那些情书,所有的忐忑,所有的心跳,都只能从她的描述里听说了。
但没关系,他们还有未来。
还有很多很多的日子,可以用来弥补那些失去的时光。
还有很多很多的表白,可以慢慢说给她听。
还有一场迟到已久的求婚,在等着他回去完成。
蒋津年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然后转身,走向会议室。
那里,一场新的战斗在等着他。
但他知道,无论走多远,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危险,他一定会回来。
因为有人在等他。
等他回去,说一声我爱你。
等他回去,补上一个迟到了很多很多年的求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