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炅非常意外,以手托颚,看向王在晋的目光有些发亮。如果朱慈炅没有记错,这是朝堂第一次有人直言平辽非当务之急,黄立极、刘一燝都有些是被朱慈炅按着头犁地的样子。
可惜,其他人或许是看看热闹,王在晋这个极有可能入阁的大佬开口,那就是真国策讨论了。王在晋话音刚落,对面孙承宗就直接开口。
“明初,你的意思是要放弃平辽?”
王在晋被打断节奏,但他有所预料,孙承宗第一个站出来,也纯属正常。在王在晋眼里,孙承宗就是个只有意气没有才气的蠢人。他合上面前文书,看向孙承宗。
“放弃又怎样?天启八年,因为建奴破关,陛下亲征,平辽耗资折算超过五百万两白银,折算成银元就是一千五百万,重启元年,平辽初建,一千三百万银元,重启二年,一千二百万,今年,才半年,已经超过八百万。
南方是赚了一些钱,可是南方赚钱的速度根本抵不过平辽消耗的速度。老夫不知道陛下的内库可以补贴多久,但老夫知道,那不是无底洞。”
孙承宗愣了一下,两眼瞪圆。
“胡说八道,你把朵颜的补贴,承德、金州等城的建设,全算在里面了,这不是一回事。而且,使用的全是募工,花的钱是给了老百姓的,这是以工代赈。”
王在晋冷笑一声。
“不管做什么,我问你朝廷在平辽花没花这么多钱?再算一笔帐,海军南征,花费大约四百万,如果计算缴获船只折价,几乎等于没花钱,还有小赚。
朝廷移民渤泥,到目前已经超过十万户了,整体上都还过得去,朝廷花费不到百万。皇民农夫虽然不纳税,但他们已经有收成,朝廷开销每个月都在减少。
最关键的是,那边的木材厂、造船厂四月就开始纳税了,上个月朝廷收入就超过十万,换句话说,到明年四月,渤泥就不再需要朝廷投入,到明年五月,渤泥甚至可以给朝廷带来收入。
说到安民,移民渤泥的百姓恐怕比平辽光拿钱的老百姓过得更好。所以,南洋是宝地,平辽是包袱,该怎么选,西安路上卖烧饼的二傻子都算得清楚。”
会议室内一阵哄笑,朱慈炅也被王在晋的冷幽默逗笑了,突然觉得自己要矜持,连忙拿起水杯,喝水遮掩。
却见孙承宗脸皮紧绷,一字一顿,字字如泣血。
“明初的意思就是,东北可弃,华北可弃,北京,也可弃?”
会议室内为之一静,王在晋毫不示弱。
“孙阁老是不是夸大了建奴的能力?把东北给他们,他们都吃不下,更遑论华北。如果建奴真的能吃下东北,他们搬空广宁做什么?他们夺取了锦州,凭什么还给大明?
手掌张开,其实无力,合掌成拳,更为有劲。这也是年初平辽战败的根本原因,因为建奴的拳头太紧了。
如果有可能,大明把广宁锦州宁远的百姓全部撤入山海关内,让这三地无人,建奴都未必敢接手。只要他们铺陈开了,就一定有漏洞,而他们现在龟缩在辽阳、沈阳,我们要啃下的难度太大了。”
孙承宗还没有发言,韩爌开口了。他见到孙王二人都没有起身,也端坐不动。
“明初,做不到移民清空关外的。平辽那边不是流民,军户、商旅太多了,安土重迁,你的设想很好,但现实做不到。
弃地就是弃民,他们只能加入建奴,所以,你说建奴不能控制辽东,是错的,他们能控制。”
韩爌的语气温和,面容和蔼,似乎有些支持孙承宗,但又好像在帮王在晋裱糊,谁也搞不清他是什么立场。
毕自严在用手指敲击会议桌,没有理会韩爌。
“明初的想法是值得讨论的。平辽投入用到实处的其实并不多,过程很浪费,而且我可以很肯定的说,平辽的银币,最终又流回江南了,北方百姓手里还是没有多少钱。”
毕自严或许只是感叹,朱慈炅却有些色变。如果毕自严说的是真的,那自己在平辽玩了个寂寞?朱慈炅是不介意群臣争吵,因为在这些争吵里,他才能得到更真实的信息。
孙承宗是要退休的阁老,而毕自严是肯定要留任的,加上王在晋也可以算是入阁板上钉钉的人选,毕王两个人的态度对平辽都不友好啊,韩爌试探了一下就闭嘴了,目光投向刘一燝。
刘一燝在喝茶,并不接话,他考虑的问题非常多。这个事已经涉及到新内阁的战略调整了,他心里非常清楚朱慈炅对平辽的看法。
皇帝的意志很重要,但有时又不重要,朱慈炅要大幅压缩平辽支出,但实际操作中,并没有实现。因为,朱慈炅并没有亲政,即使亲政了,很多事也不会他一个人说了算。
平辽关系了很多人的利益,为了平衡朝堂,黄立极也要从大局出发。而刘一燝自己也是局中人,江南工商新势力的代盐人嘛,没有人愿意放弃平辽这个金饭碗。
但阁老出头是完全不一样的,因为相权,王在晋和毕自严也有。
朝中有很多人打压王在晋,但户部、工部、兵部三部尚书的底蕴,朱慈炅又不是轻易被什么风评左右的人,王在晋这次应该是挡不住了。
历史上,此时的王在晋早已经因为《三朝要典》削籍了,但现在,他却是老夫聊发少年狂,想要为大明再冲锋一次,而他的战略和小皇帝隐隐有异曲同工之处。
刘一燝保留阁老身份不会有意外,但首辅,其实还是有挑战的。韩爌已经被他摆平,但此时,他却发现,自己似乎忽略了一直隐忍不发的王在晋,这个人也有挑战首辅的实力啊。
很意外的,周延儒身边的喻安性说话了,眼神清澈。他同样挂兵部尚书衔,他认为在军事上镇压广南的自己还是很有发言权的。
“其实,解决平辽问题应该不难。用新六卫北伐,建奴撑不了两年。”
毕自严微微一笑。
“大明也撑不了两年,新六卫的军饷是多少?出兵多少?平辽现在就是银多粮少,加上新六卫,需要多少粮食,出动多少人?
人少了就是送,人多了,国家储备全投入平辽,其他地方还要不要?真打赢还好说,大不了苦几年。要是打个不上不下,我们要先被拖死。
平辽可不是安南,冰天雪地,就食于敌就是笑话。我不懂军争,但有个常识,持国不是上赌桌,任何时候都不能全部压注。
老夫希望诸位阁老候选人还是多想想现实点的策略,少些赌徒心态。”
毕自严这话如同惊雷裂空,朱慈炅都眨巴了下眼睛,小眼神看着毕阁老一脸无辜。
阁老候选人,五个字直接摆上台面,刹那间,“阁老候选人”们强作的姿态、论政的雅量、坐而论道的从容,尽数被这五个字撕得粉碎。八个人都有些变色,喻安性脸色尤其难堪。
毕自严在内阁实际也被黄立极和来宗道隐隐压制,现在,他们都说要退了,作为留任阁老,有些话毕自严可以说了,有些声量他也可以大点了。
王在晋受到毕自严话语的影响最小,他看着孙承宗,目光里有几分挑衅。
“关于平辽,老夫也有个战略,即穷辽即穷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