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西都护府在地图上看似距离关陇近在哭尺,实则相互传递信息的时候,反而比从河北到关中的那段路要更漫长。
毕竟先前已经失陷在吐蕃人的手里,而后就算是收復回来,很多东西一时半会不一定能当即重建好。
武安不说话,安西也没消息,朝堂这边就为如何筹措新一批的军需钱粮而闹出了纷爭。
而隨著洛阳留守那边派人上疏,说近来江淮部分地区暴雨溃堤,大批粮船无法按时抵达,朝堂上的爭斗自然也就更加激烈。
倒也不是没人想要揽过这个担子,在天后面前亮一亮本事,可掂量一下所需钱粮的数目,大家这才发现不如內斗一番把同僚推出去背锅要来的方便,而在这种时候,武安虽然尚且能安定朝堂的局面,但外头没挨过他的毒打,现在又立刻骚动了起来。
“安西副都护萧嗣业上疏称,左威卫大將军程务挺、万骑军主將王孝杰分別於行军途中,各擅杀一名安西都护府军將,同时强征当地军粮、逼迫当地良民充作民夫辅兵,疑为反!”
萧嗣业是良將,而且名声不小。
不过武安记得很清楚,这斯本应该在两年前突蕨叛乱的时候平叛失败,被朝廷流放到桂州,但是因为自已推动战局,萧嗣业反而跟在裴行俭身后捡了不少军功。
原本在安西军里,萧嗣业也是自己拉拢的对象之一。
现在看来,对方心里应该是早有算计。
“兵部封存这份军报,不许呈递。”
坐在他面前的李孝逸愣了一下,低声道:“此事本就是常有之事,放到朝堂上说开,反而不一定会有罪,但若是事先隱匿......”
“西征开战,胜负未分,朝堂上这边难道就要急著给前线大將定罪?”
“可是西征大军那边,確实没有消息传回来。”
“梁郡公,你我都不是在安西征战带兵之人,我们要做的,就是安定好后方,帮將士们供给好钱粮。”
武安看著李孝逸的脸色,猜出对方因为这几日流言眾多,自然也会越发的谨慎。
长安城里,不知道是谁传说西征大军已经全军覆没,金吾卫一夜之间连抄了五家,这才勉强平息了流言语。
“钱粮......
李孝逸嘴唇啸了一下,他拿出第二份文书,轻声道:“这是本官来的时候,路上遇到户部侍郎崔知辩和司农卿韦弘机,他们请我转交给大王的消息。”
“这是......”
“今年春夏交並之时,日日暴雨,洛水早已有涨潮跡象,河水暴涨,淹没两岸房宅田地,又使得大批商船粮船进退两难;太原之地星象异动,地龙翻身,当地传说为天人感应,祖宗震怒...”
李孝逸顿了顿,最终道:“江淮一带水土失调,州官奏称,无数百姓变为流民,饿孵无数。”
接连三件天灾人祸,地方上发生的时间或许有先有后,但送到朝廷的时候就成了差不多的时间。
李孝逸本以为会听武安断然反驳,毕竟就算是李孝逸本身,心里也在迟疑眼下是否是地方官在集体趁机发难。
“这三件事是没法封存的,下官遇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把消息呈报上去了。”
李孝逸现在告诉武安,也是为了提前让他有个准备。
武安却依旧神情平静,回答道:“天灾人祸,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可是,眼下时局要紧,朝堂各处都在想著怎么筹备军中钱粮,这三件事,哪一件不是要钱粮的?”
“稟告天后,臣昨夜回家后,冥思苦想一夜,想到一个好法子。”
崔知辩站在龙首殿里,听到了天后的回应,立刻低头恭声道:
“朝堂上下现在是苦於没有钱粮进项,但臣想的是,兵部先前所呈递的奏疏方案里面,准备是调动府兵一千五百余人,徵募地方健儿三千五百人,徵调地方蕃、胡青壮三千余。
官府武库空虚,钱粮靡费无数,现在又要临时徵募如此规模的军队,自然是不够的,所以臣以为,不妨仿照旧例,直接徵调京畿一带府兵,外出征战。”
天后默默思索他的这一通话。
简而言之,家里有现成的,何必再去酒楼里买一桌宴席?
“长安万年一带,哪有什么足额的兵马?朝廷节俭,这两年来也没有过多的財力在长安万年之外养那么多將士。”
根据天后所知,先前左驍卫接连两次跟武安作对,结果就被后者屠了两次,迄今为止都没能完全重建起来,甚至削减了不少职位,南衙府兵里面,还有数卫兵马也是如此。
“回天后的话,”
崔知辩笑了笑,道:“是有的。”
天后微微皱眉,想到了什么。
“臣以为,朝廷新建北衙四军,军威赫赫,况且清河郡王先前也说了,北衙將士內卫宫禁,外备征战,不如直接调动北衙军,出关陇入安西!”
崔知辩说的可谓是掷地有声,他说的也有道理,北衙禁军本就是朝廷的兵马,朝廷调动又有何不可?
更何况军队本身如此精锐,也免得朝廷再去徵募一批所谓的良家子上战场。
而还有一个最深层次的原因,自然是不方便说出口,但他相信天后能明白为什么要这样调动。
道理很简单,北衙禁军效忠的是清河郡王,调走了他的兵,清河郡王的权势无形中便弱了五成。
天后沉默片刻,直接说道:“清河郡王不会同意的。”
“臣还有一计。”
既然话头已经说开了,崔知辩再无顾忌,一字一句道:“清河都王所虑,无非是魔下少了兵马,所以不妨允许北衙军再设两卫兵马,合称北衙六军。”
“崔侍郎,你在说什么?”
天后差点没气的笑出声。
从武安手里调出数千兵马,然后再给他两万人的兵额?
要知道,武安可是不喝兵血的,最终长安城內外必然又会多出实打实的两万禁军,还都是武安的死忠嫡系。
崔知辩这是嫌弃自己脖颈上的束缚不够多,再拿一条精铁的狗链子套在自己脖颈上?
“天后莫急,可听臣细说。”
“你说。”
“这新增两卫兵马的兵员,一半可募兵,一半可从北衙军的左右羽林军、左右方骑军的建制中调出,然后再往里掺杂搅匀。”
不断稀释原本北衙军的浓度,看似又是在给武安留漏洞多吃兵马,实则是一次绝佳的掺沙子机会。
而且新建的两卫兵马,其中虽然也有北衙军的军官,但也是给天后留了可以染指禁军兵权的后门。
她会继承丈夫的江山社稷,成为新的大唐天子,而且天后手里的朝堂势力已经趋於完整,掌握了大量的人力物力。
要是这样,还收编不了一群新兵的心思,那您还做什么皇帝?
回家做小的去吧!
“好,你说的很好!”
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天后微微瞪大眼睛,要知道,这几年里她最后悔的事情並不是杀先帝,而是没能及时掌握左右羽林军的兵权,以至於一步慢步步慢,处处被那个儿子辖制!
就算那儿子確实顺和她心意,但说到底,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做了皇帝,自己和另外两个儿子又有什么区別?
崔知辩怕她心存忧虑,於是趁热打铁,劝说道:
“眼下时局紧张,清河郡王已经是技穷无路了,天后,万不可在这种时候犹豫。”
“不会的。”
天后轻声回答道。
崔知辩似乎鬆了口气,自言自语的补充道:
“现在,也就剩下要如何解决那三件事了,洛阳....
“洛阳城那边的事情,是本宫让武攸寧做的,粮船其实早就到了潼关,只要本宫想,隨时都能送到长安.....不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