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告席上,姚芳突然抬起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那不是悔恨,那是一种被压抑了无数个日夜后,终于被人听懂的委屈。
这一声哭喊,彻底击碎了法庭上维持的肃穆。旁听席上,不少人开始抹眼泪。就连那些记录的记者,此时也停下了手中的笔,震撼地看着那个在铁笼里哭得像个孩子的女人。
刘志强敲响了法槌,声音却显得有些无力。
“肃静……肃静。”
......
经过整整四个小时的庭审,法庭调查和法庭辩论已经全部结束。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束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斜斜地打在东城区法院灰白的墙面上。
第一法庭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赵刚坐在公诉人席位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并没有烟头——法庭禁烟,但他此时极其想抽一根。他的领带被扯松了一些,那个一直挺得笔直的脊梁,此刻显得有些佝偻。在刚才的最后陈述中,他依然坚持了“故意杀人”的指控,但语气里已经没了最开始的那种笃定。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审判席上。
刘志强和另外两名法官低声交谈了足足十分钟。他们不断翻阅着手中的卷宗,偶尔抬头看一眼被告席上的姚芳,又看一眼旁听席上那些举着长枪短炮的媒体。
谁都知道,这一锤落下,不仅仅是决定一个女人的生死,更是在给全中国的正当防卫画一条线。
终于,刘志强停止了交谈。他整理了一下法袍,缓缓站起身。
“全体起立。”
哗啦一声,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林默站在辩护席后,双手自然下垂,眼神平静地看着刘志强。他的心跳很平稳,因为他知道,无论结果如何,他已经做到了极致。
刘志强拿起判决书,声音有些沙哑,但足够清晰。
“本院认为,被告人姚芳,在面临其幼女遭受严重暴力侵害的紧迫关头,持刀制止不法侵害,其行为具有防卫性质。”
第一句话一出,旁听席上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定性了!防卫性质!
赵刚的眼皮跳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刘志强顿了顿,继续宣读:“虽然被告人姚芳刺击被害人多达十三刀,造成被害人死亡的严重后果。但经法庭调查核实,考虑到案发时的具体情境、双方力量对比、以及被告人长期遭受家庭暴力的心理状态,本院采纳辩护人的意见。”
“被告人的连续刺击行为,属于惊恐状态下的本能反应,不应当苛求其在极度应激状态下保持理智的克制。”
说到这里,刘志强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林默身上。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有无奈,有妥协,也有一种释然。
“根据《刑法》第二十条之规定,对正在进行行凶、杀人、抢劫、强奸、绑架以及其他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采取防卫行为,造成不法侵害人伤亡的,不属于防卫过当,不负刑事责任。”
“判决如下——”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
“被告人姚芳,无罪。”
“本判决为口头宣判,判决书将在五日内送达。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
“嘭!”
法槌落下。
这一声,像是敲碎了某种看不见的屏障。
法庭内静止了一秒,随后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甚至有人鼓起了掌,尽管法警立刻大声制止,但那种发自内心的激动根本无法压制。
姚芳呆呆地站在被告席上。她似乎没听懂“无罪”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直到身边的法警拿出钥匙,解开了她手腕上的手铐。
那冰冷的金属碰撞声,成了她重获新生的第一支乐章。
“我……我可以回家了吗?”姚芳颤抖着声音问身边的法警。
年轻的法警眼眶也有些红,低声说道:“是的,你可以回家了,去看你女儿。”
姚芳腿一软,跪倒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哭喊,而是劫后余生的宣泄。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欢呼,也没有激动。他只是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任务完成后的空虚。
赵刚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提起公诉包。他经过林默身边时,停下了脚步。
“你赢了。”赵刚的声音很低,“不仅赢了官司,还赢了人心。”
林默转过头,看着这位被称为“快刀”的老检察官。
“赵检,其实我们都没赢。”林默淡淡地说,“那个破碎的家庭回不来了,那个孩子的童年也已经被毁了。法律能做的,只是不让悲剧继续蔓延。”
赵刚愣了一下,看着林默那双深邃的眼睛。良久,他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你这小子……以后龙城的法庭,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赵刚走了。背影显得有些落寞,但脚步却依然坚定。他依然是那个维护秩序的守门人,只是今天,门被推开了一道缝,照进了名为人性的光。
法院大门打开。
姚芳在林默和陈麦的护送下走了出来。
雨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的身上。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眼睛,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么刺眼的太阳了。
门外的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无数素不相识的人在喊着“加油”、“好样的”。
姚芳看着这些人,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世界,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虽然凄楚,但那是活人的笑容。
“林律师……”姚芳转过身,想要给林默下跪。
林默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她的手臂。
“别跪。”林默的声音温和,“你没罪,不需要跪任何人。”
姚芳抬起泪眼,看着这个将她从深渊里拉出来的年轻人,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一个深深的鞠躬。
林默坦然接受了这一躬。
这不是拜谢,这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致意。
林默看着眼前掠过的蓝色面板,心中没有太多波澜。
他看向姚芳身后,那个被陈麦牵着的小女孩。
孩子躲在陈麦腿后,怯生生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姚芳看到了女儿。
她像是被一道光击中,僵在原地。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
“瑶瑶……”
她的声音,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也最卑微的祈求。
小女孩没有动。
姚芳伸出手,停在半空中,不敢靠近。
时间仿佛静止。
所有记者都放下了相机,所有路人都屏住了呼吸。
终于,小女孩挣脱了陈麦的手,像一只归巢的小鸟,扑进了姚芳的怀里。
“妈妈!”
那一声哭喊,让整个世界都湿了眼眶。
林默转过身,没有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