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穿过雨幕,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发出持续的嘶嘶声。
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
车窗外,东城区人民法院那灰白色的建筑轮廓逐渐清晰。
警灯闪烁。
十几辆警车停在法院大门两侧,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警戒线外,撑着雨伞的人群黑压压一片,像是一道沉默的堤坝。
“到了。”陈麦踩下刹车。
林默睁开眼睛。
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透过贴了单向透视膜的车窗,看向那群在此等候的人。
有举着手机正在直播的自媒体博主,有手里攥着横幅的中年妇女,还有几辆印着各大电视台LOgO的转播车。
【舞台比预想的要大。】
【这种规模的关注度,不仅是压力,也是最好的助燃剂。赵刚想用程序的威严压灭舆论,但我给这里浇了一桶油。】
林默解开安全带,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
“陈麦,把文件箱拿好。”
“孙晓,通知秦依,让她在旁听席不要说话,只需要记录赵刚的每一个微表情。”
车门推开。
潮湿的空气夹杂着人群的喧哗声涌入车厢。
“来了!那是404律所的车!”
“林律师出来了!”
闪光灯瞬间连成一片白昼。
林默面无表情,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迈步走入雨中。陈麦撑开一把黑伞,精准地遮在他头顶。
快门声如暴雨般密集。
林默没有看镜头,也没有理会伸过来的话筒,步伐甚至没有一丝停顿,径直穿过人群让出的通道。
安检口。
赵刚正站在那里。
他穿着深蓝色的检察官制服,胸前的检徽在灯光下反着冷光。他的头发依旧像钢针一样竖立,手里提着那个标志性的黑色公文包。
两人在金属探测门前相遇。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赵刚看着林默,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林律师,排场很大。”
赵刚的声音低沉,带着金属的质感。
“还没开庭,就已经把法院门口变成了你的新闻发布会。”
林默将手机和手表放在托盘里,看着它们滑过X光机。
“赵检误会了。”
林默语气平淡。
“不是我排场大,是公道自在人心。大家只是想来看看,法律到底长什么样。”
赵刚冷笑一声,跨过安检门。
他在林默身侧停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那你最好祈祷,今天的法律,长得和你想象中一样。”
“在这里,没有剪辑,没有配乐,没有那几百万的点赞。”赵刚伸出手,做了一个切割的手势。“只有证据,和条文。”
“在这里,我是庄家。”
说完,赵刚提着公文包,大步走向电梯。
身后跟着四名年轻的检察官助理,每人手里都抱着半米高的卷宗。
林默看着赵刚的背影,拿起托盘里的手表,重新戴在手腕上。
表扣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庄家?】
【赌场里从来没有永远的庄家。】
【只有输不起的赌徒。】
林默转过头,看向身后的陈麦。
“走吧。”
第一法庭。
这是东城区法院最大的审判庭,足以容纳五百人旁听。
此时,座无虚席。
左侧的长枪短炮早已架设完毕,红色的录制指示灯像是一双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审判席下方的位置。
林默走到辩护人席位坐下。
桌面上,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那本并没有翻开的卷宗。
对面,公诉人席位上,卷宗堆积如山。赵刚坐在正中间,正在拧开保温杯的盖子。
“全体起立!”
书记员的声音响彻法庭。
侧门打开。
三名身穿法袍的法官鱼贯而入。
走在中间的,正是那天在立案大厅见过的刘志强。他面色紧绷,目光扫视全场,最后在林默的脸上停留了半秒。
“请坐。”
法槌落下。
沉闷的撞击声让喧闹的法庭瞬间安静下来。
刘志强翻开面前的文件。
“传被告人姚芳到庭。”
侧面的羁押室大门打开。
铁链拖地的声音响起。
哗啦。哗啦。
所有的摄像机镜头同时转动。
姚芳走了出来。
她穿着橘黄色的马甲,双手被手铐固定在身前。头发被剪短了,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瘦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在经过辩护席的时候,林默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咚。
姚芳停下脚步,有些迟钝地抬起头。
林默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姚芳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恢复了一丝焦距。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被法警带到了被告席的铁栏杆后。
“现在开庭。”
刘志强推了推眼镜。
“东城区人民检察院提起公诉,指控被告人姚芳犯故意杀人罪一案,现在进行法庭调查。”
“请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赵刚站了起来。
他没有拿稿子。
那份几千字的起诉书,似乎早就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被告人姚芳,于家中,因家庭琐事与被害人方谦发生争执。”
赵刚的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面上的钉子。
“争执过程中,被害人方谦对被告人进行了殴打。随后,被告人姚芳趁方谦不备,持家中水果刀,向方谦胸腹部猛刺。”
“一刀。”
“两刀。”
赵刚伸出手,每数一下,就弯曲一根手指。
“直至第十三刀。”
“经法医鉴定,被害人方谦系锐器刺破心脏及大血管,致失血性休克死亡。”
“检方认为,被告人姚芳手段特别残忍,情节特别恶劣,后果特别严重,应当以故意杀人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赵刚放下手,目光直刺被告席上的姚芳。
“鉴于被告人行凶后未主动投案,且存在报复杀人嫌疑,建议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死刑。立即执行。
这六个字一出,旁听席上响起了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爆炸。
【畜生!明明是正当防卫!】
【检察官没有心吗?没看到那个视频吗?】
【杀人偿命,十三刀确实太狠了……】
林默靠在椅背上,看着赵刚。
【故意把‘殴打’说成‘争执’,把‘反抗’说成‘报复’。】
【赵刚,你这一手文字游戏,玩得很溜。】
【你想用‘十三刀’这个数字,直接从道德高地上把姚芳推下去。】
【可惜,数字有时候也会骗人。】
刘志强转头看向林默。
“被告人辩护律师,对公诉机关指控的犯罪事实和罪名,有无异议?”
林默站起身。
他扣上西装的扣子,动作慢条斯理。
“有异议。”
林默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法庭的每一个角落。
“辩护人认为,起诉书事实不清,定性错误。”
“这不是故意杀人。”
林默抬起手,指向那个坐在铁笼里瑟瑟发抖的女人。
“这是一场漫长的、持续了数年的、针对一位母亲和儿童的谋杀。”
“我的当事人,只是在这一场谋杀即将完成的最后关头。”
“选择了活下去。”
赵刚没有坐下。
他听完林默的开场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是从那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抽出一张放大的照片。
“反对。”
赵刚举起照片,面向审判席。
“辩护人在进行情绪化陈述,使用‘谋杀’这种主观臆断的词汇,与本案事实无关。”
刘志强点了点头。
“反对有效。辩护人请注意措辞,围绕证据发言。”
林默神色平静,坐回椅子上。
“好,那我们就看证据。”
法庭调查进入举证质证环节。
赵刚显然是有备而来。他打开了投影仪。
巨大的白色幕布上,出现了案发现场的照片。
暗红色的血迹,喷溅在米黄色的墙纸上,呈现出一种放射状的惨烈图案。地板上,人形的血泊还未干涸。
最后一张,是方谦的尸检照片。
胸口密密麻麻的创口,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旁听席上,几个年轻女孩捂住了嘴巴,别过头去。
姚芳在看到照片的一瞬间,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把头埋进了膝盖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赵刚拿着激光笔,红点落在尸体的胸口。
“各位请看。”
“十三刀。”赵刚的声音在法庭回荡,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所有人的心口,“每一刀都是对法律底线的践踏。这不仅仅是杀人,这是泄愤,是虐杀。”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投影幕布上那张血肉模糊的照片显得愈发刺眼。旁听席上的窃窃私语声消失了,只剩下某种令人窒息的沉重。赵刚很满意这个效果,他放下激光笔,看向辩护席上的林默,眼神里带着胜利者的倨傲。
“审判长,公诉人发言完毕。”赵刚坐下,拧开保温杯,甚至没有再看林默一眼。在他看来,这十三刀就是无法辩驳的铁证,任何辩解在尸体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刘志强推了推眼镜,目光转向林默:“辩护人可以进行质证。”
林默站起身。他没有去看那张恐怖的照片,而是走到法庭中央,面对着审判席,也面对着身后的几百个镜头。
“我不否认这十三刀的存在。”林默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但我反对公诉人对这十三刀的定义。”
“定义?”赵刚冷哼一声,没有站起来,只是在座位上反问,“法医报告写得清清楚楚,锐器伤,致死,这还需要什么定义?”
林默没有理会赵刚的插话,他转身看向投影幕布,手里多了一个U盘。
“审判长,我请求展示一份证据。这是由国内顶级法医鉴定机构,根据现场痕迹和尸检报告,利用3D动态模拟技术还原的案发过程。”
刘志强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赵刚。赵刚耸耸肩,表示无所谓。
“准许。”
林默将U盘插入电脑。大屏幕上的血腥照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灰色的三维空间模型。两个蓝色的人体模型出现在画面中,标注着“死者”和“被告”。
“请大家看第一刀。”林默按下播放键。
画面开始慢放。高大的男性模型抬起腿,做出那记致命的高鞭腿动作,目标直指躲在角落里的幼童模型。而就在这一瞬间,女性模型从侧面扑出,手中的刀刃向上,刺入了男性模型。
林默按下了暂停。
“角度。”林默指着屏幕,“第一刀的刺入角度,是自下而上,且带有明显的格挡动作。根据力学分析,这一刀的初衷不是攻击,而是阻拦。她在用一把水果刀,去阻拦一条足以踢碎孩子颅骨的腿。”
法庭里一片死寂。
“再看接下来的十二刀。”林默继续播放。
画面中的男性模型倒下,压在女性模型身上。紧接着,是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刺击。没有任何章法,没有任何瞄准,就是纯粹的、机械的重复。
“大家数一数频率。”林默的声音变得有些冷,“从第二刀到第十三刀,总共用时多少?”
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的计时器。
“2.8秒。”
林默转过身,看着赵刚:“赵检,您是老检察官了。请问,一个正常的、理智的成年人,能在2.8秒内,完成十二次带有明确杀人意图的精准思考和刺击吗?”
赵刚握着保温杯的手紧了一下,眉头锁起。
“不能。”林默替他回答了,“人类的神经反应速度是有极限的。这2.8秒内的十二刀,不是思考的结果,是肌肉的痉挛。是极度恐惧下的生理应激反应。”
林默走到被告席前,看着低着头的姚芳。
“那不是十三次杀人。”林默的声音轻柔却坚定,“那是一次求生,和十二次颤抖。”
“反对!”赵刚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辩护人在偷换概念!不管是不是应激反应,结果就是被害人身中十三刀死亡!如果这都不算故意杀人,那以后杀人犯都可以说自己手抖了!”
“这正是本案的关键。”林默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迎上赵刚,“法律审判的是‘人’,是具有自由意志的人。当一个人处于极度的生命威胁和恐惧中,他的大脑皮层甚至已经被本能接管,法律能不能要求他像外科医生一样精准地控制下刀的深浅和次数?”
林默走回辩护席,从卷宗里抽出一份文件。
“这是著名的‘一般人标准’。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问问刘庭长,问问赵检。”
林默环视四周,目光最后落在镜头上。
“如果你被一个身高一米八、体重九十公斤的醉酒暴徒按在地上,如果你刚刚看到你的孩子差点被踢死,如果你的脖子上还残留着被掐过的淤青。”
“在这2.8秒的黑暗里,你会数着刀数停下来吗?”
没有人回答。整个法庭安静得只能听见通风系统轻微的嗡嗡声。刘志强的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旁听席上,那个带着孩子的年轻母亲,紧紧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滑落。
林默没有停下,他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另外,我要纠正赵检刚才说的一个词——‘虐杀’。”
林默切换了PPT的下一页。
“这是尸检报告的第14页。虽然死者身中十三刀,但真正的致命伤,只有第一刀。刺破了肝脏和下腔静脉。”
“也就是说,在后续那所谓‘残忍’的十二刀刺出时,死者其实已经处于濒死甚至死亡状态。”
林默看着赵刚,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赵检,您指控我的当事人‘手段残忍’,理由是她刺了很多刀。但科学告诉我们,她是在向一具正在失去威胁能力的躯体,发泄她积攒了六年的恐惧。”
“这叫防卫过当吗?不。”
林默的声音陡然提高,震动着法庭的空气。
“这叫——根本无法停止的绝望。”
被告席上,姚芳突然抬起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那不是悔恨,那是一种被压抑了无数个日夜后,终于被人听懂的委屈。
这一声哭喊,彻底击碎了法庭上维持的肃穆。旁听席上,不少人开始抹眼泪。就连那些记录的记者,此时也停下了手中的笔,震撼地看着那个在铁笼里哭得像个孩子的女人。
刘志强敲响了法槌,声音却显得有些无力。
“肃静……肃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