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庆转而问道:“师叔此番北上,可还顺利?金庭八部与大雪山那边,形势如何?”
“不顺利。”华云峰吐出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但接下来的话,却让陈庆心头剧震。
“狄苍那老小子见机得快,遁走了,不过苍狼部两位宗师,被我斩了。”
华云峰淡淡道:“交手时,逼问出零星消息,李青羽……还活着,他已经回到大雪山。”
屋内一时寂静。
陈庆呼吸都为之一滞。
杀了两位宗师!
苍狼部乃是金庭八部中实力靠前的大部,宗师高手不过五指之数。
此前部族狄昌,已陨落于师父罗之贤枪下。
如今华云峰北上,竟又连斩两位宗师!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苍狼部高端战力几乎折损过半,元气大伤,在金庭内部的地位必将一落千丈!
而华云峰能做到此事,其间经历的凶险搏杀,可想而知。
那可是在对方的地盘上,面对可能不止两位宗师的围攻,甚至还要提防大雪山以及其他金庭部族的干预。
他能全身而退,其实力与手段,简直可怖。
更让陈庆心头沉重的是,李青羽回到了大雪山。
“大雪山……”陈庆缓缓吐出这三个字,眉头紧锁。
“大雪山,非比寻常。”
华云峰长叹一声,那沙哑的声音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凝重,“除了明面上那三位行走,真正坐镇雪峰之巅、统御北地的,是那位大雪山圣主。”
他看向陈庆,眼神深邃:“此人,是金庭第一高手,亦是北境公认的第一人,其修为深不可测,据传成就圣主之位后,便再未离开过大雪山一步。”
“他的实力,无人知晓,但李青羽能在此人眼皮底下潜修、甚至勾结夜族,其中意味,你要细思。”
陈庆默然。
大雪山圣主……这个名字,如同一座无形大山压在心头。
师父罗之贤布局百年,联合多位宗师,方才将李青羽逼至绝境,却仍被其以夜族煞气暗算,最终陨落。
而李青羽的背后,竟可能站着这样一位恐怖存在。
局势之复杂险恶,远超此前预估。
“此事,急不得。”
华云峰见陈庆神色凝重,缓缓开口,“此番北上,我一路所见,金庭各部暗流汹涌,北境之地,山雨欲来。”
他目光落在陈庆身上,语气转为严肃起来,“你当下最紧要之事,便是尽快提升实力。”
“首先,夺得万法峰峰主之位,此位不仅关乎权柄,更意味着宗门核心资源的倾斜与支撑。届时,我再助你前往沉蛟渊,斩杀那蛟龙,取其精血、内丹。以此为基,将是你突破宗师境的最佳契机。”
“而要夺得峰主之位,你眼前第一关,便是与南卓然那一战。”
提及南卓然,华云峰的神色并未有多少轻松之意。
陈庆确实是良才美玉。
不过,那南卓然又岂是易与之辈?
盘武祖师的道统传承,六门神通秘术傍身,修为已至十一次淬炼,半步宗师。
天赋、心性、机缘,无一不是顶尖之选。
莫说天宝上宗,即便放眼整个燕国年轻一代,有资格与此子并肩者,怕也不出三四人。
他是九霄一脉倾尽心血培养的继承人,是宗门寄予厚望的未来支柱之一。
陈庆与他一战,早已超出弟子较技的范畴。
这一战胜负,牵动的是四脉格局的微妙平衡,甚至可能影响未来数十年宗门权柄的走向。
心念及此,华云峰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凝重。
路,指给陈庆了。
但这条路上横着的山,实在不低。
陈庆深吸一口气,肃然点头:“弟子明白,定当竭尽全力。”
华云峰“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陈庆这才想起带来的酒,忙将提篮打开,取出那两坛烈风烧,置于桌上:“师叔,这是弟子从佛国带回的‘烈风烧’,上次师叔说酒不够喝,此次弟子特意备了两坛,孝敬师叔。”
听到这,华云峰古井无波的脸上,神色微微缓和了些许。
他伸手拿起一坛,指腹在粗糙的坛身上摩挲了一下,随即拍开泥封。
“嗤!”
一股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是好酒。”华云峰低声说了一句。
陈庆道:“师叔若是喜欢,下次我多弄点。”
“有心了。”
华云峰端起酒坛饮了一口,辛辣入腹,脸上却无半分波澜,只道:“这次让你来,没有其他事情,回去好好准备吧,到时候我会亲自去观礼。”
“是!”陈庆郑重点头。
华云峰亲自去,这分量不简单了。
这位狱峰峰主虽深居简出,但地位超然,实力深不可测。
有他坐镇观礼,至少能镇住场面,不至于让九霄一脉在比试之外施压过甚。
陈庆不再多言,恭敬抱拳,转身推门而出。
山风迎面,带着狱峰特有的肃杀。
回到真武峰小院时,天色已近黄昏,陈庆径直步入静室。
他盘膝坐下,并未立刻开始修炼,而是先平复心绪,将今日与华云峰的对话,以及近来所得信息在脑海中细细梳理一遍。
李青羽未死,蛰伏大雪山,背后可能站着那位深不可测的圣主。
此仇必报,但前路险阻重重。
七苦善恶未明,如同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隐雷,好在有华云峰关注,暂时可不必过度分心。
外有夜族蠢蠢欲动,金庭动荡,内有宗门暗流,峰主之争迫在眉睫。
距离与南卓然约战之期,尚有月余。
“接下来继续修炼枪法,足以将一门绝世枪法修炼至极境,再顿悟出一门枪意。”
这段时间,一分一秒都不可浪费。
陈庆心神沉入识海,那尊十三品净世莲台依旧静静悬浮,金光流转。
千莲湖中,此宝能调和红莲业火,助他淬炼己身,其妙用无穷,只是如今尚未能完全掌控,只能暂且搁置探究的念头。
转而,他将注意力集中到新得的《大梵天雷枪》上。
陈庆起身,取下墙边惊蛰枪。
并未注入真元,仅以肉身之力,在静室有限的空间内缓缓起势。
陈庆调整呼吸,意念观想雷霆生灭、佛法诛邪之象。
起初招式缓慢,一刺一收,一撩一格,皆力求精准,体会其中劲力运转的细微变化。
大梵天雷枪,刚猛暴烈为其形,雷霆诛邪为其神。
运劲法门独特,讲究气血瞬间爆发如雷炸,枪势连环如电闪,更需一股“以霹雳手段,显慈悲心肠”的佛门禅意支撑,否则易流于凶戾,反伤自身。
陈庆身负《龙象般若金刚体》第八层,气血雄浑无比,肉身强横,正符合此枪法对根基的苛刻要求。
他一遍遍演练基础招式,皮肤下暗金色光泽隐隐流转,气血随枪势鼓荡,静室中隐隐响起低沉的风雷之声,那是气血急速奔流与空气摩擦产生的异响。
半个时辰后,基础招式已纯熟于心,劲力贯通,圆转如意。
随后陈庆完全沉浸在这门新枪法的玄妙之中。
就在陈庆修炼《大梵天雷枪》之时,天宝上宗山门之外,天际传来清越悠长的禽鸟鸣叫。
四只青鳞巨鹰破开云层,缓缓降落在山门前的迎客广场上。
钟声清鸣!
一声,代表着有贵客宗师到访。
早已得到消息的真武一脉脉主韩古稀,带着数位长老与执事,亲自来到山门处迎接。
当先走出一位身形魁伟的老者。
他身着凌霄上宗龙纹袍服,正是凌霄上宗龙堂堂主,宗师白越。
在其身后则是弟子周骧。
“白兄,多年未见,风采依旧啊!”韩古稀笑容满面地迎上前,拱手寒暄。
他面容和善,语气真诚,让人如沐春风。
白越脸上也露出笑容,抱拳回礼:“韩脉主,久违了。”
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两人客套几句,韩古稀便将白越师徒引往主峰客堂。
沿途遇到的天宝上宗弟子,纷纷驻足行礼,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凌霄上宗的来客。
客堂内,香茗奉上。
韩古稀与白越分宾主落座,周骧侍立于白越身后。
“白兄这段时间看样子颇为繁忙。”寒暄片刻后,韩古稀笑着切入正题。
凌霄上宗龙虎二堂合并后,内部权力格局有所变化,与天宝上宗的关系也需重新定位。
近来边境摩擦增多,山外山那边也不太平,白越此来,表面目的是巩固同盟、互通声气,暗地里还有其他目的
“如今局势,你我都清楚,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白越饮了口茶,道:“北边不太平,南边山外山也蠢蠢欲动,我凌霄上宗与贵宗唇齿相依,自当多加走动,守望相助。”
韩古稀点头:“白兄所言甚是,同盟之谊,历久弥坚。”
两人就两宗周边态势、可能的风险交换了些看法,气氛融洽。
过了一会儿,白越话锋一转,神色略带感慨:“说起近来变故,贵宗罗之贤罗峰主之事,实在令人扼腕,白某虽未亲至赤沙镇,但听闻罗峰主当日展现四重枪域,神威盖世……唉,天妒英才,更是贵宗一大损失啊。”
提到罗之贤,韩古稀脸上的笑容敛去,化作一声沉重叹息:“罗师兄之事,确是我宗之痛,不过,也正因如此,才让夜族之祸更为天下所知,福祸相依,难以言说。”
白越点了点头,仿佛不经意地问道:“罗峰主身故,万法峰峰主之位乃宗门重器,不可久悬。”
“不知如今,可有人选承继?”
韩古稀心中明镜似的,知道这才是白越此来的关注点之一。
万法峰属于九大内峰之一,峰主之位的归属,直接影响天宝上宗格局。
“人选自然是有的。”
他面上笑容不变,捋须道:“说来也巧,再过些时日,宗内便有一场较量,胜者便可执掌万法峰。”
“哦?”白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不知是哪两位高徒?”
这话自然是明知故问。
“乃是我宗真传序列前二的弟子,陈庆与南卓然。”韩古稀道。
一直安静站在白越身后的周骧,听到这两个名字,心中大动。
这两人,皆是一个时代的顶尖人物,甚至风头更劲。
白越抚掌道:“二人对决,必定精彩绝伦!不知老夫可否有幸,届时旁观一二?”
韩古稀笑道:“白兄莅临,乃我宗荣幸,届时自当奉上请柬。”
白越哈哈一笑:“那便先行谢过了。”
他身后的周骧,眼神中的期待浓了几分。
观摩这等层次的天才对决,对他自身的修行亦是大有裨益。
白越师徒到访的余波尚未平息,翌日,天宝上宗山门再迎贵客。
这一次的动静更大些。
钟声再鸣,依旧是一声,代表着又一位宗师到访。
前来迎接的九霄一脉脉主李玉君。
来人乃是云水上宗长老陆颂,虽不如蒋山鬼、谢明燕那般威名赫赫,但也是资深的宗师宿老,修为精深。
跟在陆颂身后的,正是云水上宗当代弟子魁首林海青。
其名声与南卓然相仿,皆是六大上宗这一代中最顶尖的人物。
云水上宗此番前来,目的则是就近期东海魔门活动、天星盟异动等事宜与天宝上宗加强沟通,协同应对。
陆颂与林海青的到来,在天宝上宗内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尤其是年轻弟子们,对于林海青这位与南卓然齐名的天才,充满了好奇。
不少弟子议论纷纷,猜测这两位外宗顶尖天才的到访,是否也与即将到来的陈庆、南卓然之战有关。
林海青入宗后,被安排住在客峰精舍。
他安顿下来后,便向接待弟子询问起南卓然的近况,言语间颇为熟稔,显然旧识。
得知南卓然正在闭关备战,他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随后,他又看似随意地问起了陈庆,听闻陈庆刚从佛国归来不久,如今也在潜心修炼。
“陈庆……修罗枪……”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能让南卓然如此郑重对待,甚至引得佛门瞩目,倒要好好见识一番。”
玄阳峰,百松崖。
此处位于玄阳峰后山,僻静幽深,几株千年古松虬枝盘结,崖下云海舒卷,时有鹤唳风声。
一方天然石桌置于松下,此刻正有两人对坐。
正是玄阳一脉脉主柯天纵和和玉宸一脉脉主苏慕云。
“这两日,宗门倒是热闹了不少。”苏慕云将茶盏轻轻推向柯天纵,目光瞥向远处主峰方向依稀可见的迎客流光。
柯天纵端起茶盏,哼了一声:“凌霄白越,云水陆颂,都是老熟人,说是巩固同盟、互通声气,可偏偏都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到……醉翁之意不在酒。”
“意料之中。”苏慕云啜了口茶,放下茶盏,“陈庆与南卓然这一战,分量太重,莫说他们,便是你我,不也坐在这里谈论么?看似是真传之争,实则是未来数十年宗门权柄走向的风向标。”
“外界将其视作下任宗主之争的预演,并不为过。”
柯天纵浓眉一拧,“苏师兄看得透彻,南卓然是九霄一脉倾尽心血培养的承继人,盘武祖师传承在身,十一次淬炼的修为,根基扎实得可怕。”
“李玉君师妹对他寄予厚望,宗门资源这些年也明显向九霄倾斜,若他此战得胜,执掌万法峰,便是名正言顺的下一代领袖,无人可撼。”
他顿了顿,红胡子随着气息微微抖动:“陈庆这小子……却是异数,罗师兄收的好弟子啊,入门短短数载,闯出的名头竟比许多真传苦修数十年还大。”
“金刚台连过七关,佛门护法金刚,如今又得朝廷敕封靖安侯……势头也是颇为惊人,他若胜了,真武一脉凭借他一人,便能恢复曾经几分气象,宗门格局怕是要大变。”
苏慕云缓缓道:“所以,这不只是两人之战,更是九霄与真武未来气运之争,甚至牵动我等各脉。”
“凌霄、云水此番前来,名为观礼,实为观察,他们要看的不仅是两人战力高下,更是我天宝上宗下一代扛鼎之人。”
他抬眼看向柯天纵,眼神深邃:“柯师弟,你说……真武一脉当真气运绵长,有复兴之兆?我原以为这一脉会继续式微,谁知横空出世一个陈庆,竟能将局面搅动至此。”
柯天纵摇了摇头,“说不准,武道修行,天赋、机缘、心性缺一不可,陈庆此子,天纵奇才。”
“罗师兄那等眼高于顶的人物,竟将他视作唯一传人,倾囊相授,连陨星枪都留给了他。”
苏慕云摇头,随即话锋一转:“依你看,此战……究竟谁的胜算更高?”
柯天纵收敛了随意的神态,面色肃然起来。
他沉吟片刻,方缓缓道:“若论纸面实力,南卓然占优,七三之数。”
“南卓然十一次淬炼已稳固,真元半固,距离宗师只差临门一脚,陈庆修为和根基不如他,虽然习得佛门炼体秘传,但终究还是差了火候。”
“况且盘武祖师乃我宗开派以来有数的绝世高手,南卓然得到核心神通秘术,威力绝伦,更契合本宗功法根本。”
“李师妹乃至整个九霄一脉的资源都在向他倾斜,各类丹药、心得,必是供给无缺,他闭关多时,定有隐藏底牌。”
“陈庆崛起太快,虽有罗师兄遗泽和华师兄支持,但比起南卓然背后一脉的积累,终究单薄了些。”
柯天纵的分析条理清晰,显然私下早已反复权衡。
苏慕云点了点头,柯天纵的话确实在理。
他也是这般认为的。
只是,这般算来,明面上似乎已分出了高下,可暗地里……会不会藏着惊雷?
不过,即便真有惊雷,在这般悬殊的铺垫之下,想必也很难炸响了。
“到时候且看就知道了。”柯天纵最后饮尽了杯中茶,将茶盏轻轻放回石桌。
苏慕云也放下了茶盏,“此战一了,宗门内外,许多事情便要定了调子。”
他收回视线,看向柯天纵,语气里多了几分深意:“南卓然若胜,自是众望所归,九霄之势将如日中天,但也意味着,其他各脉,尤其是真武,恐怕要沉寂更久了……”
柯天纵沉默了片刻,红须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自然听懂了苏慕云的未尽之言,关系到未来宗门内的格局。
“多想无益。”
柯天纵站了起来,望向玄阳峰下鳞次栉比的殿宇楼阁,“不久后便可见得分晓乐。”
“走吧,茶凉了。”苏慕云也随之起身,袍袖轻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