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洒在金山脚下这片犹如人间炼狱般的平原上,给那满地散落的残破兵刃与堆积如山的残缺尸骸镀上了一层触目惊心的暗金血色。
缊纥提佝偻着身躯,双手牢牢攥着那把早已经卷了刃、布满豁口的长刀,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支撑在刀柄上,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与厚重眼屎的眼眸,极其缓慢地环顾着四周。
视线所及之处,全都是那些倒在血泊中痛苦哀嚎、几乎连刀都提不起来的柔然勇士,原本十万大军的庞大阵型,如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一半人数。
那股因为王庭被毁、仇恨蒙蔽心智而生出的疯狂杀戮欲望,在看到这等惨绝人寰的同族死伤后,终于像退潮的海水般缓缓散去,他那被怒火烧空的大脑逐渐恢复了一丝冰冷的清明。
缊纥提很清楚,若是再凭着这口心气继续在这片泥沼里跟突厥人死磕下去,哪怕最后能拉着莫贺咄垫背,柔然这最后一点赖以繁衍生息的保底火种,也将彻彻底底地在这片无情的大草原上熄灭。
一名断了左臂的柔然将领步履蹒跚地走到缊纥提身旁,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庞上写满了绝望与乞求。
秋升头用满是泥垢的手掌捂住还在渗血的肩膀,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在那满是血水的泥潭中,嘶哑的嗓音里带着令人心碎的悲凉。
“大汗,不能再打了。”
他用力地磕下一个头,溅起一摊暗红色的血水。
“弟兄们已经流干了最后一滴血,那些齐国送来的粮食也全被烧了,再打下去,咱们柔然就真的连根都没了啊。”
几名活下来的高级将领也纷纷围拢过来,他们接连跪倒,用那沉默却满含死志的目光牢牢盯着自家的可汗。
缊纥提看着不远处那座依然灯火通明、巨兽般盘踞在半山腰的突厥王帐,他仰起头,犹如一只被逼入绝境的老狼般,发出一声悲愤且绝望的长啸。
这声长啸扯动了他胸腔内那几处早已受了极重内伤的脏腑,缊纥提弯下腰,张开大嘴,吐出一大口带着黑色血块的浓稠心血。
“传本汗的军令。”
他用袖口粗鲁地擦去嘴角的血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化不开的不甘与颓废。
“全军立刻向东撤离,退回草原深处。”
随着这道充斥着屈辱的命令下达,那些残存的柔然大军像一摊正在退潮的肮脏臭水,他们相互搀扶着,带着满身的创伤与绝望,头也不回地朝着东边那无尽的风沙中仓皇退去。
在这长达数里的撤退路线上,不断有重伤的士兵因为体力不支而倒在冰冷的草地上,再也没有力气爬起。
而在金山的王帐前,莫贺咄身披一件沾满血迹的银色锁子甲,他冷冷地看着柔然残部那犹如丧家之犬般的撤退背影,并没有下达任何追击的命令。
这并不是因为他动了恻隐之心,而是因为突厥的大军也在这场毫无理智的消耗战中,流干了血管里最后的一丝力气。
一个将领来到莫贺咄面前,送上了一份从突厥将领身上搜到的密信。
莫贺咄用带着血污的手指拆开牛皮纸,将那张带着几分湿气的信纸展开凑近火把的光亮。
信纸上的字迹苍劲有力,用一种熟稔的大齐君主口吻,详尽地向柔然可汗描绘了一幅大齐提供无限军械粮草、联合柔然将整个突厥草原彻底吞并瓜分的宏伟蓝图。
看着那上面详尽到连行军路线与瓜分草场的细节都清清楚楚的文字,莫贺咄那张原本就阴沉的面庞在此刻因为愤怒而扭曲成了一团。
他那双修长的手指在信纸边缘不断用力,骨节因为过度收紧而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位向来自负聪明的突厥太子,在此刻完完全全、没有一丝怀疑地咽下了陈宴抛出的那个深不可测的毒鱼饵。
“好一个大齐太子,好一个借刀杀人。”
莫贺咄咬牙切齿地低吼着,他双手合拢,狂暴地将那封伪造的密信揉搓成了无数的碎纸屑,任由那些纸片在冷风中飘散。
他转过身,将那双因为仇恨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眸,牢牢地投向了南方那被连绵山脉阻隔的中原邺城方向。
“本太子今日在此对着金山长生天发下毒誓。”
莫贺咄拔出腰间的弯刀,将刀刃重重地插进脚下那浸透着鲜血的泥土中。
“有朝一日只要我突厥恢复了元气,必定挥师南下,用大齐高氏皇族的头颅来祭奠我突厥死去的数万英魂,以报今日这背后捅刀子、提供军械残杀我族人之恨。”
随着这场惨烈大战的渐渐平息,整个草原陷入了数十年来最深沉、最死寂的虚弱期。
大量曾经依附于柔然和突厥的小型附庸部落,此刻彻底失去了王庭武力的庇护,就像是剥了壳的羔羊般暴露在冷风之中。
视线跨过那道历经沧桑的万里长城,在大漠边缘一处常年被风沙掩盖、隐蔽的巨大峡谷内。
三千名武装到牙齿、人马皆披挂着轻型软甲的大周夏州精锐骑兵。
他们在这连鸟叫声都没有的死寂峡谷里,已经如同幽灵般静静地潜伏了整整三天。
身高接近两米、跨骑在一匹特制大黑马上的陆溟,宛如一座随时会喷发的黑色火山。
他抬起那覆盖着厚重皮革的粗壮手臂,缓慢地掀开覆盖在面部的黑色铁甲面罩。
那张凶神恶煞般的粗犷脸庞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残忍、暴虐且透着对杀戮极度渴望的嗜血笑容。
他单手握住那柄重达百斤、专为破甲而生的镔铁马槊,巨大的重量在他手中却宛若轻如无物,锋利的槊尖在穿透云层的烈日下反射出收割生命的死亡寒光。
旁边一名副将小心翼翼地驱马靠上前,双手恭敬地递上一个用红绸缝制的锦囊。
那是陈宴在他们离城前亲手赐下、严令必须在三天后才能打开的最高机密军令。
陆溟用那粗大的手指粗暴地扯开锦囊的抽绳,将里面那张写着寥寥数语的绢帛抽了出来。
他那双充满暴戾的眼珠快速在绢帛上扫过,胸腔里随之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沉狂笑。
陆溟将绢帛塞回怀里,他直起那如同铁塔般的腰杆,用那浑厚的嗓音,向着峡谷内那三千名早已经憋得双眼发绿的夏州骑兵宣读了这道充满野心的军令。
“柱国有令。”
陆溟举起手中的马槊,直指前方那广袤无垠的草原腹地。
“趁其病。”
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士兵们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要其命。”
陆溟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咱们这次避开柔然的主力大营,专挑他们那些防守空虚、连个像样守将都没有的附庸部落下手。”
他压低了身躯,眼神中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土匪做派。
“不攻城略地,不占一寸草场。”
所有的夏州骑兵都在马背上微微前倾身体,倾听着那令人热血沸腾的目标。
“只要人口,只要能打造兵器的工匠,只要能当战力骑乘的战马与肥壮的牛羊。”
陆溟夹紧马腹,大黑马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把这片草原的根基,连带着泥土,统统给老子刨干净。”
这三千名大周最精锐的骑兵犹如一群放出地狱的饿狼,在陆溟的带领下冲出峡谷,朝着那些毫无防备的草原部落亮出了那足以将一切吞噬殆尽的獠牙。
一场只为劫掠底蕴、不求杀敌的单方面狂欢,即将在这片已经千疮百孔的土地上再次拉开帷幕。
草原上的风,在这一刻,刮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刺骨。
那带着血腥味的沙尘,注定要将无数生灵的哀嚎永远埋葬在这漫漫的历史黄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