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苏祈平的老家小岗村时,已经快接近中午了。
村干部昨天一早就接到了电话,说是市里来人,带回了苏祈平的遗骸,要安葬在老家祖坟里。
所以他们刚到村口,就看到一大群人迎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人,是村长。
这是个十分贫穷的小山村,村里人都面黄肌瘦的,身上也有些脏。
看得出来,他们有好好收拾自己,尤其村长,还穿上了自己就连过年都舍不得、只有在去镇上开会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穿的衣服。
可尽管如此,这件衣服上也打了补丁。
其他村民身上的衣服,更是补丁摞补丁。
其实这会儿,全国经济都很差,很多人甚至都还吃不饱肚子。
但像小岗村这么穷的,也不多见。
这里山多,且干旱严重,今年冬天更是一场雨都没下,大家平时吃水都得省着,自然也没水洗头洗澡。
所以,村民们聚在一起时,味道很重。
但没有人表现出一丝异样来,有的只是对这些村民们的心疼和同情。
谁不想过好日子啊。
可不是谁都能过上好日子的。
苏婳心里更是难受。
她知道养父的老家贫穷落后条件艰苦,这些以前养父都跟她说过。
可她不知道,真实的模样比她想象中的还有严重些。
村长迎上来,抖着声音说道:“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我们小岗村指导工作。”
不能怪他没出息,见个领导说话都压不住调。可他平时见得最大的领导,也就是他们镇长了。
昨天早上听说市里的大领导要来,他激动了一天一夜,挨家挨户的通知,务必要让全村老少都重视起这件事情来,招待好大领导。
可他们村实在太穷了,他们除了把家家户户的房子打扫一遍,别的也没办法了。
至于招待大领导的饭菜,他们村凑了又凑,村长甚至自掏腰包,去镇上买割了二斤肉,还打了一斤散白。
本想着回来再宰只鸡,怎么着也够了,可谁知道竟然来了这么多人。
村长心里十分忐忑,对上李书记的时候,话都快说不囫囵了。
李书记热情地握住了村长的手:“牛村长,别紧张,我来给你介绍一下,我叫李飞,是忻市的书记。这位,是我的老首长,你称呼一声乔老就行,这是他的夫人,后面这些,都是老首长的子女。”
“不过我们这次的主角,不是我,也不是老首长,而是老首长的外孙女,苏婳同志。她是苏祈平同志的养女,她奉父遗命,送养父落叶归根来了。”
这件事,昨天镇长在电话里已经跟他说过了,他初听这件事的时候,无比惊讶。
苏祈平可是他们这个小村庄里近百年来,最有出息的人了,是他们整个村的希望。
可没想到,这个最有出息的人,竟然终生未娶,还收养了一个姑娘,最后死在了外地。
这件事情让整个村子都无缘震惊唏嘘。
苏婳捧着那只装着养女遗骸的大木盒子,对着村长说道:“牛村长你好,我是苏婳,是苏祈平的女儿,也是小岗村的闺女。我带我爸回家了。”
牛村长听着这无比诚恳的话,忍不住鼻子一酸,不住地点头:“好,好闺女,你爸没白养你一场。”
苏婳也有些鼻酸:“牛村长,我家的祖坟在什么地方?”
牛村长说道:“你喊我一声牛叔就成,你爸跟我是发小呢。你家的祖坟,在后面山上,不过按咱们这儿的风俗,得先把你爸带回家走一趟,让他知道到家了。”
苏婳红着眼睛点头:“好,那麻烦牛叔您带路。”
牛村长转过头,对等在一旁的村人们说道:“唢呐锣鼓就位,接祈平回家!”
回家两个字一落脚,一道长长的唢呐声便响了起来。
凄婉的唢呐声,让苏婳的眼泪瞬间落下。
她抱着木盒轻声说道:“爸,我们回家。”
唢呐锣鼓走在前面开路,苏婳抱着木盒,跟在后面,陆斐则抱着苏祈平的遗像,跟在她身边。
这遗像,是乔家人准备的。
苏祈平很是节俭,有点钱都攒下来给苏婳买小院了。所以,他没有照片,苏婳手里也没有。
这张照片,是乔家人想办法在京市大学的老师档案里找到的。
是苏祈平被下放前拍的。
照片里的苏祈平,不过四十岁的模样,相貌堂堂,文质彬彬。
这照片,乔家人在火车上拿出来给她看的。
看到照片的时候,苏婳狠狠地哭了一场。
队伍进了村子,很快就到了苏祈平家的老宅。
老宅是两间窑洞,已经有很多年了,但出人意料的是,这两间窑洞竟然保存得还挺好,到处都是生活痕迹。
牛村长道:“这个院子,有知青下乡的头一年,我们就给你爸拍了电报,把房子借给知青住了。那些知青倒也是爱惜,这些年,把窑洞维护得很好,不然估计早就塌了。”
这件事情,苏婳是知道的。
按照这边的规矩,苏婳把苏祈平的遗骸抱进了院子,放在了院子中央。
再由村里的老人们出来,主持仪式。
有个婶子拿了两身孝服出来,对苏婳和陆斐说道:“来,闺女女婿,你们都换上吧。”
苏婳和陆斐把孝服穿上,婶子又帮两人把孝帽给戴上。
院子中央,几个汉子抬了一口棺材出来,再由一位专门的老先生,上前来把苏祈平的遗骸,重新按照正确的顺序,摆进棺材里。
苏婳问那个婶子:“婶子,这棺材是哪来的?”
那棺材看着有点年头了,不像是新买的。
婶子说道:“是你大山爷让出来的,是他给自己准备的寿棺,这一时半会儿的不好买棺材,所以就先把他的拿来应急了。”
苏婳闻言,瞬间又红了眼:“婶子,这怎么使得啊。”
那可是老人自己准备的寿材!
她在川省的时候就知道寿材的意义,这对一个老人来说,是十分重要的东西。在他们年满六十之后,就会给自己准备寿棺了。一口棺材,要在家里摆上好些年,直到老人西去,再跟老人一起埋葬。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没有人愿意把自己的寿棺借出去的。
民间有种说法,这样会影响老人的寿数。
那婶子说道:“不碍事,你大山爷是你爸的堂叔,是长辈,他愿意的。回头你再给他买一口好棺材就是了。”
苏婳哽咽着点头。
等苏祈平的遗骸摆好后,棺材合上,仪式开始。
苏婳和陆斐便在长辈们的指引上,又跪又磕。
仪式足足进行了一个小时才结束。
村里的老者长喊一声:“起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