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道工序,净漂脱水。
草药浸泡完毕,工匠们将羊毛捞出,抬到河边的清水漂洗区,用克鲁伦河的活水反复冲淋、淘洗,直到漂出的水彻底清亮见底,再用麻布包裹,合力挤压、踩踏,拧干其中多余水分。
此时的羊毛,早已没了最初的乌黑脏臭,颜色变得灰白,摸上去不再黏手油腻,凑近闻也只有淡淡的草药清香。
第六道工序,摊晒风干。
挤干水分的羊毛被一筐筐抬到作坊南侧的晾晒场。
这里日照最足、通风最好,工匠们将羊毛均匀地摊开在竹子席与木架上,薄薄铺开,不堆厚、不留死角。
草原日光充足,风又干爽,不过一个多时辰,羊毛便慢慢变得干燥、蓬松起来,不再湿冷结块。
老牧民额尔登早已把腰杆挺直,不再是先前那副蹲在地上摇头叹气的模样。
他眯着眼,一步步小心翼翼往前凑,生怕惊扰了工匠们忙活,直到离晾晒架只有几步远,才停下脚步仔细打量。
看着眼前那一堆不再发黑发臭、反而透着干净浅白的羊毛,老人心里还是半信半疑,总觉得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不住,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枯树皮一般的手,轻轻捻起一缕晾得半干的羊毛。
指尖一触,便是截然不同的触感——没有往日的扎手、发硬、刺挠,没有黏糊糊腻手的油脂,更没有一碰就掉渣的泥沙污垢。
只觉得蓬松、绵软、干爽,轻轻一捏就松开,顺顺滑滑,竟比他往年精心保存的羔羊毛还要舒服。
老人先是指尖一顿,跟着整只手都僵住。
他把那缕羊毛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又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反复捻了好几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
先前那股直冲鼻子的腥膻臭气,此刻半点也无,只有淡淡的阳光味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清香。
额尔登就这么举着那一缕羊毛,当场僵在原地,整个人都愣了神。
嘴巴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震撼。
他活了整整六十一年,放了一辈子牛羊,剪了一辈子羊毛,扔在帐外烂掉的不计其数,从来只当那是一文不值的脏东西。
可此刻,这堆被他嫌弃了一辈子的废弃物,在他手里竟变得这般干净、松软、像样。
一辈子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翻。
老人就那么呆呆站着,手指微微发颤,半天回不过神来,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这哪里还是什么破烂羊毛,这分明是变成宝贝了啊……
第七道工序,梳绒分拣,也是最后成型的一步。
晒干的羊毛被送入工作台,工匠们手持朱高炽特制的竹制梳毛耙——耙齿疏密有致,软硬适中。
他们一手持毛,一手执耙,顺着羊毛生长的方向反复梳理,将缠结的毛团彻底梳开,理顺纤维。
梳过之后,再用分级筛分拣:细软如棉的羔羊细绒被单独归为一堆,洁白蓬松,触感丝滑;稍粗的成年羊细毛归为另一堆,柔韧结实;最外层的粗毛、刚毛则单独存放,可织毛毡、做垫料。
经此一梳,原本杂乱无章的羊毛,竟变得顺直齐整,粗细分明,看上去干净又规整。
从臭气熏天、污秽不堪的废弃羊毛,到洁白松软、分门别类的合格毛料,前后不过一个时辰。
当一堆堆雪白蓬松、毫无膻味的处理好的羊毛堆在众人面前时,整个作坊前瞬间鸦雀无声。
巴图猛地冲上前,伸手抓起一把细绒,放在鼻尖轻嗅,只有阳光与草药的淡香,触手绵软,竟比棉花还要蓬松。
他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反复揉搓着羊毛,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一旁的***更是看直了眼,伸手抓了又放,放了又抓,狠狠揉了揉眼睛,仿佛见了神迹:“这……这还是咱们扔在帐外的那堆破烂吗?”
老牧民额尔登颤巍巍地伸出枯手,抚摸着顺直的羊毛,长叹一声:“活了一辈子,头一回见这等奇事……当真化腐朽为神奇啊!”
而远处观望的草原各部首领,此刻早已脸色一片煞白,先前那股子嘲讽、轻蔑、等着看朱高炽出丑的心态,在这一刻荡然无存,被彻骨的震撼砸得烟消云散。
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瞠目结舌,像被钉在了地上一般动弹不得。
他们世代放牧,逐水草而居,与牛羊相伴了一代又一代,守着数不清的羊毛过了数百上千年。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认知里,羊毛除了少许羔绒能勉强御寒,剩下的全是一文不值的垃圾,脏、臭、糙、贱,是扔在路边都无人捡拾的废物。
可此刻,就在他们眼前,那堆被他们嫌弃了千百年的东西,只经过短短一个时辰的几道工序,竟脱胎换骨,变得如此洁白、松软、规整,连一丝腥膻都不复存在。
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他们世世代代的认知。
泰宁卫首领死死盯着那堆分拣好的细绒,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嘴唇哆嗦着,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只能硬生生咽了回去。
先前他在帐中摔碗怒骂、大放厥词,此刻只觉得那些话全都变成了耳光,狠狠抽在自己脸上。
鞑靼首领孛日帖满脸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羞愧得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
想起自己之前在帐中肆意谩骂、嘲讽朱高炽异想天开,还和人打赌断言此事必败,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无地自容。
他甚至不敢再看向朱高炽的方向,只在心中反复暗骂自己眼界浅薄、狂妄无知。
瓦剌首领额森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震惊、难以置信、后怕、敬佩交织在一起,翻涌不息。
他一生自负熟悉草原万物,自认没有什么物产能瞒过他的眼睛,可今日才知道,自己坐井观天,守着金山乞讨,竟不知遍地都是宝藏。
那股深入骨髓的震撼,让他久久无法言语,心中最后一丝轻视也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沉甸甸的敬畏。
其余漠北各小部落首领,更是一个个面面相觑,脸色发白,先前的窃笑、打赌、看笑话,此刻全都变成了难堪与慌乱。
谁也没有想到,这位中原而来的大将军王,竟真有化腐朽为神奇的通天本事。
一时间,全场寂静无声,只剩下风吹动羊毛的轻响。
所有首领都低着头,再无半分往日的桀骜与轻慢,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位大将军王,绝非寻常人物,这羊毛,是真的要变成草原上的黄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