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作坊前羊毛堆积如山,围观的牧民与部族首领交头接耳、窃笑不止,就连岭北的官员们也都面露狐疑,朱高炽却神色从容,抬手一挥,朗声下令:“各司就位,开工洗毛!”
一声令下,早已编组完毕的工匠、民夫与兵卒立刻动了起来。
朱高炽将整套工序拆作七道,定岗定责,流水线般依次推进,原本杂乱的场地瞬间变得井然有序。
围观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堆臭气熏天的羊毛,想看看到底能变出什么花样。
第一道工序,便是粗选清杂。
十几名工匠手持木叉与竹筛,率先走入羊毛堆中,将大块的羊毛扒散,一点点剔除混杂在里面的石块、草根、干枯羊粪、碎皮筋以及缠在其中的兽毛。
这些杂质是羊毛脏臭的根源之一,也是后续梳理的阻碍。工匠们动作麻利,粗筛一过,大块污物先被筛出,只留下相对蓬松的毛团。
巴图蹲在人群前看得真切,心中暗道:就这堆脏东西,光捡垃圾就得半天,这大将军王当真要费这么大功夫?
第二道工序,热碱浸脂,也是去膻去油的关键一步。
作坊旁的几口大灶早已柴火熊熊,铁锅之中沸水翻滚。
工匠们按朱高炽交代的配比,将提前碾细的草木灰、捣碎的皂角一同倒入热水,充分搅拌化开。
草木灰自带碱性,皂角含天然皂苷,正是脱脂去垢的良方。
随后,众人用木叉将初步清杂的羊毛分批投入青石砌成的洗毛池中,浸泡在滚烫的碱水之中。
灶火熊熊,大锅热水翻滚,工匠们按朱高炽的吩咐,将混了草木灰与皂角的热碱水一勺勺注入洗毛池,再把一捆捆脏羊毛尽数浸入。
高温一激,原本凝固在羊毛表层的羊脂、汗垢、陈年油泥瞬间化开,一股股浓得刺鼻的腥膻之气裹着热气猛地蒸腾开来,直冲人面。
那味道又腥又臊,混杂着腐臭与土腥味,比牧民帐篷旁堆积多年的羊毛堆还要刺鼻十倍。
围观的牧民们猝不及防,纷纷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步,忙不迭用衣袖、袍角捂住口鼻,眉头紧锁,脸上露出难受之色。
就连常年与牛羊打交道的牧人,都被这股蒸腾起来的浊气熏得头晕险些干呕,连连低声嘀咕。
站在稍远处的几位草原首领见状,更是交换了一个戏谑的眼神,心中暗自嗤笑,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不屑。
泰宁卫首领撇过头,嫌恶地扇了扇风,低声冷笑:“这般熏人的脏气,连牛羊都受不了,他还想硬生生摆弄出宝贝不成?我看不过是白费力气,折腾到最后,还是一堆臭气熏天的废物。”
鞑靼首领孛日帖抱着胳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对着身旁的瓦剌首领额森岱淡淡道:“我还当有什么通天本事,原来也只是拿水煮臭毛。这般折腾,别说织布,便是把人先熏倒了。我倒要瞧瞧,这位大将军王能硬撑到几时。”
额森岱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眼神里依旧是那副看笑话的笃定。
在他们看来,这股腥膻是羊毛自带的根性,根本不可能祛除,此刻气味越烈,越证明此事荒唐,等会儿朱高炽下不来台的模样,便会越可笑。
朱高炽却不为所动,只命人定时翻动,确保每一缕羊毛都被碱水浸透,足足浸泡半个时辰,将油脂彻底溶出。
第三道工序,揉搓涤污。
浸泡时辰一到,工匠们赤手跳入池中,抓起一团羊毛,用力揉搓、挤压、反复拧动。
羊毛中吸附的泥沙、黑油、脏污被一点点挤出来,原本清澈的热水瞬间变得乌黑浑浊,浮起一层厚厚的黑油垢。
待一池水彻底脏透,便打开池底泄水孔,将污水尽数排入河道,再重新注入新的热水碱液,如此反复漂洗三遍。
每一次换水,羊毛的颜色就浅上一分,刺鼻的腥膻味也淡去一分。
起初还满脸不屑、抱着胳膊看热闹的年轻牧民***,瞧着池子里热气翻腾、臭气熏天的场面,本还在心里暗暗嗤笑,只觉得这大将军王不过是在白费力气,折腾一堆毫无用处的脏东西。
可随着工匠们一遍遍换水、揉搓、漂洗,他脸上的散漫渐渐消失,不知不觉间,原本环在胸前的胳膊缓缓放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牧鞭。
他往前凑了两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池子里的羊毛,眼神一点点凝重起来。
每一次换出的水都乌黑发臭,可羊毛的颜色却肉眼可见地变浅;每一次揉搓挤压,都有大量污垢被挤出来,原本发硬结块的毛团,竟一点点变得松散、干净。
那股冲鼻的腥膻气,也随着一遍遍地漂洗,在草药香的渗入下,一点点淡了下去。
***常年放牧,比谁都清楚羊毛的脏臭顽固,可眼前发生的一切,完全颠覆了他这辈子的认知。
他眉头微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原本满是戏谑和不信的眼神,渐渐被震惊与认真取代,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第四道工序,草药除膻。
朱高炽早已备下艾草、薄荷、苍术、藿香几味草药,命人提前熬煮成浓汁。
三遍碱洗之后,羊毛已无明显油污,却仍残留一丝淡膻。
工匠将羊毛转入另一口干净池子,倒入草药水,再次浸泡熏蒸。
草药的清香慢慢渗入毛纤维,中和掉最后一点腥臊之气。
这一步草药除膻,是朱高炽从中原带来的独门外门技法,草原上世代放牧,只知羊毛腥膻难除,从未有人想过能用寻常野草化味,一众部落首领看得当场目瞪口呆,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们眼睁睁看着工匠把熬得浓绿的草药水一桶桶倒进池中,将漂洗过的羊毛再次浸泡。
艾草的清苦、薄荷的凉冽、苍术与藿香的辛香,随着热气慢慢散开,一点点裹住羊毛纤维。
不过片刻工夫,那股挥之不去的腥膻之气竟被缓缓中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爽淡香。
鞑靼首领孛日帖瞪大了眼睛,满脸匪夷所思,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死死盯着池子,嘴里喃喃自语:“这……这怎么可能?那不过是草原上随处可见的野草,我们平日烧火都嫌呛,怎么可能压住羊毛里的膻味?”
瓦剌首领额森岱更是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活了近半百,放牧一生,试过用沙土搓、用雪水冻、用牛粪烟熏,想尽法子都去不掉那股腥气,此刻见几味草药便轻易解决,只觉得颠覆了他一辈子的认知,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泰宁卫首领也僵在原地,嘴巴微张,一脸呆滞。
他原以为朱高炽不过是装模作样,谁能想到这些不起眼的野草,竟有这般奇效。
先前的不屑与嘲讽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震惊与茫然,怎么也想不通其中的道理。
其他小部落首领更是交头接耳,低声惊呼,一个个伸长脖子往前挤,都想看得更真切一些。
在他们眼中,这早已不是处理羊毛,简直是变戏法一般的神迹,而且就发生在他们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