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五到别墅的时候，杨鸣在二楼书房等他。
书房窗户开着一半，海风带着热气进来，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杨鸣没坐在主位后面，而是坐在靠窗的小沙发上，看老五进门，抬了抬手。
“坐。”
老五坐下，把刘龙飞说的事从头讲了一遍。
他说得不快，也没有添油加醋。讲到“狄浩黑了大子集团几千万美金”时，杨鸣的眉头才轻轻动了一下。
“林文手里还有一份清单？”杨鸣问。
“他说留在别的地方，具体没说。”老五端起茶杯，又放下，“龙飞没继续逼。人刚说实话，再逼容易把话逼乱。”
杨鸣点了点头。
林文这种人能从几笔日常开支里看出钱被人慢慢挪走，又能在集装箱里省下半瓶水救人，说明脑子够用。
这样的人到了生死关头，说出来的话未必全真，但他给出的那条线有用。
有用，就先留下。
“先留着。”杨鸣说，“陈刚那边让梁文超继续治，伤好了再问。”
老五应了一声。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杨鸣看了他一眼：“你想说狄浩。”
老五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勉强：“这个名字好几年没听到了。”
狄浩这个名字，对别人来说只是西港那边一个电诈头目，对老五和杨鸣不是。
它前面还连着另一个名字，狄明。
狄明跟杨鸣的时候，杨鸣还没真正起来。
狄明办事利索，人也讲义气，杨鸣安排下去的事，他很少问第二遍。
后来杨鸣杀秦爷，整个局是杨鸣布的，可真正走到最后一步的人是狄明。
那时候风声已经不对，狄明完全可以退，至少可以拖一拖，找个理由让别人顶上去。
他没有。
秦爷死了，狄明也死了……
江湖里很多话说出来都显得廉价，忠心、义气、替兄弟卖命，酒桌上谁都敢讲。
可真到了最后那一刻，能往前走的人没几个，狄明就是那几个里头的人。
狄明活着的时候不想让弟弟碰他的事。
他吃这碗饭，知道这碗饭端起来容易，放下去难。
后来狄浩大学毕业，还是来了。
狄明死后，狄浩一直没把这件事想通。
他能接受哥哥死在争斗里，却不能接受哥哥为了所谓的义气去死。
对他来说，所谓江湖义气没有答案，只有一个活人把一个死人留在了原地。
杨鸣那几年在坐牢，外面的人各有各的路，谁也没法把一个年轻人心里的扣解开。
狄浩后来自己混，没找任何人帮忙，他是高学历，脑子好，心气也高，觉得自己能把这条路走出来。
结果事情没走顺，反倒闹出人命，只能跑路。
麻子和狄明关系好，出面替他擦了屁股，把他送去大理。
那时花鸡退下来，在大理开民宿，狄浩在那里住过一阵，和店里一个叫白雨的服务员有了感情。
后来国内的事压不住，只能把他送出国去缅甸，麻子那边也出了钱，没让他在外面吃太大的苦。
白雨后来车祸死了。
那确实是一场车祸，可狄浩不信。
他把这件事往花鸡和杨鸣身上想，觉得他们怕他回国惹麻烦，干脆把白雨处理掉。
人钻进这种念头里，旁人拿多少证据都没用，因为他要的不是事实，他要的是一个能解释自己痛苦的仇人。
再后来，狄浩从缅甸跑到仰光，做灰产，慢慢碰到诈骗，再从那条路进了西港。
几年下来，他成了西港狄浩，成了大子集团的骨干之一。
一个当年老老实实的孩子，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进了另一种黑道。
老五看着杨鸣：“鸣哥，狄浩毕竟是狄明的弟弟……”
“狄明是狄明，狄浩是狄浩。”杨鸣打断他，语气不重，“我记狄明的情，也认狄明的命。他家里人要照顾，我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理。可他家里人不需要我照顾，甚至不想要我照顾，那我就不多伸手。”
老五没说话。
杨鸣拿起茶杯，茶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把杯子在手里转了一下。
“狄浩恨我，是他的事。我不跟他计较，也是看狄明。路是他自己走的，西港也是他自己去的。他要做生意也好，做诈骗也好，给大子集团卖命也好，都跟我没关系。”
杨鸣把杯子放回桌上。
“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他不来惹我，我不动他。他要真把手伸到我这里，我也不会因为他是狄明的弟弟，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老五轻轻叹了口气。
这句话他听得懂。杨鸣不是不念旧，他是把旧情和现在的事分开。狄明拿命替他做过事，这笔账杨鸣认。
狄浩这些年怎么活、怎么恨、怎么把自己弄到西港去，是狄浩自己的账。两笔账不能混在一起算，混在一起，最后谁都说不清。
可老五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当年他们都认识狄明。
一个人死得太干净，活着的人再提起他的弟弟，就很难完全按利害去看。老五担心的不是狄浩会不会找杨鸣麻烦，而是狄浩现在已经在大子集团里偷钱，偷到要灭口会计的地步，这种人一旦被上面发现，未必能有好下场。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没说出来。
杨鸣看见了，也没点破。
有些话说破了，反而让人难堪。老五不是替狄浩求情，他只是想起狄明。一个男人到了这个年纪，身边很多旧人已经不在了，偶尔听见旧人的血亲出了事，心里有点波动，不丢人。
“西港那边先不用管。”杨鸣说，“船已经放走，记录也干净。林文和陈刚留在港里，外面不知道。”
“狄浩会不会查船停过哪？”
“会。”杨鸣说，“但查到森莫港，不等于查到我们。森莫港现在每天进出的船不少，一条临时停靠修机器的船，记录上没什么问题。他真要往深里查，那也是他的事。”
老五点点头。
杨鸣又说：“你回去跟龙飞说，看守那边换一批稳妥的人，不要让林文再有机会跑。陈刚醒了以后，先别让他和林文见面。两个人的话分开听。”
“行。”
老五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杨鸣问：“还有事？”
老五摇头：“没了。”
他下楼以后，杨鸣坐在书房里没动。山坡下的港区还是那些灯，那些车，那些人。森莫港越做越大，很多事就会自己撞上门。以前狄浩在西港，杨鸣在国内，隔着山海，井水不犯河水。现在一条船把林文和陈刚送到森莫港，事情就变了。不是他要找狄浩，是狄浩的麻烦已经碰到了他的门槛。
过了一会儿，杨鸣拿起电话，打给花鸡。
花鸡来得很快。
“老五来过？”花鸡问。
“嗯。”
杨鸣把西港船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说到狄浩时，花鸡的脸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神停了停。
“你去一趟西港。”
花鸡看着他。
“不是动他。”杨鸣补了一句，“也不是替老五擦心病。摸一摸他现在到底在做什么，手底下多少人，跟大子集团上面关系怎么样。”
花鸡站起来：“行，我知道了。”
杨鸣看着他：“记住，只摸情况，不动他。”
花鸡嗯了一声，走到门口时回头：“如果他已经在查森莫港呢？”
杨鸣端起那只凉茶杯，终于喝了一口。
“那就看他查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