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之后,拉赫曼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客厅里很安静。
空调的风轻轻吹着,窗帘微微晃动,外面是芭提雅的海,阳光很好。
他低头看着茶几上的那张纸。
那一年他七十岁,心脏出了问题。
医生说需要换,等公立医院的供体要排队,可能要等两三年。
他等不了。
有人介绍了一个渠道。
很贵,但很快。
他飞到新加坡,然后上了一条船。
船在公海上漂了三天,手术做了八个小时。
醒来之后,他的胸口多了一道疤,心脏是新的。
他以为这件事结束了。
干干净净,没有痕迹。
现在有人告诉他,他的身体里有一条线。
一条可以被看到的线。
拉赫曼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是没见过风浪的人。
三十年政坛,什么阴谋诡计没经历过。
但那些都是权力的游戏,赢了就赢了,输了大不了退休。
这不一样。
这是他的身体。
他的秘密。
如果这件事曝光,一个前副总理,用来路不明的器官给自己续命,他的名声、他的家族、他这辈子积累的一切,全部完蛋。
愤怒从胸口涌上来。
不是对那个打电话的人。
是对那些给他做手术的人。
他们说一切都是安全的。
他们说不会有任何痕迹。
他们收了他三百万美金,拍着胸脯保证。
现在呢?
他的身体里有一条该死的线,随时可以被人拿出来当证据。
拉赫曼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翻找通讯录。
他找到了一个名字。
周起明。
南亚医疗集团。
……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
“达图先生,”周起明的声音很客气,“很高兴接到您的电话,最近身体怎么样?”
“周总,”拉赫曼的声音很冷,“我需要你给我一个解释。”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达图先生,您说的是……”
“有人联系我,”拉赫曼打断他,“告诉我,我的身体里有东西。”
沉默。
“一条缝合线,”拉赫曼继续说,“他说拍个X光就能看到。”
周起明没有说话。
拉赫曼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气氛变了。
“达图先生,”周起明的声音低了下来,“请您先不要着急,让我了解一下情况……”
“我不想听你了解情况,”拉赫曼的语气变得尖锐,“我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达图先生……”
“之前你们给我做手术,你们跟我说,一切都是安全的,不会有任何问题。三百万美金,我一分钱没少给。现在有人告诉我,我的心脏旁边有一条线,随时可以查到我换了器官,而且还是来路不明的器官。”
他的声音提高了。
“你们是不是在我身体里留了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达图先生,”周起明的声音很稳,但能听出下面压着的紧张,“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们的手术流程是完全专业的,不可能在病人体内留下任何……”
“那这条线是怎么回事?”
“这个……我需要核实一下。”
“核实?”拉赫曼冷笑了一声,“你知道我是谁。你知道如果这件事出了问题,会有什么后果。”
他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我不管这是谁搞出来的,也不管是谁在背后捣鬼。我只知道,你们让我上了那条船,你们收了我的钱,你们现在就得给我一个交代。”
“达图先生,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
“我不要‘一定会’,”拉赫曼打断他,“我要结果。”
他顿了一下。
“我跟你们合作这么多年,帮你们挡了多少事,你心里清楚。”
“我明白,达图先生。”
“你最好明白。”
拉赫曼的语气变得更冷。
“给你一个星期,我要你们把这件事处理干净。”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
“如果处理不了,你们自己掂量后果。”
电话挂断了。
……
新加坡。
南亚医疗集团总部,十八楼。
周起明放下手机,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办公室里开着空调,温度设定在二十二度,但他的额头上全是汗。
缝合线。
波浪形的痕迹。
X光能看到。
这三个关键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然后拼成了一个名字。
梁文超!
周起明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梁文超,新加坡国立大学医学院毕业,心胸外科专家。
三年前被他们“请”上船,负责处理最重要的客户。
他们以为控制住了他。
女儿在他们手里,他不敢乱来。
三年了,一直老老实实的。
现在他们知道了,那个看起来温顺的医生,从第一天开始就在给自己留后手。
每一台手术,都在客户身上留下了记号。
周起明想到那份客户名单。
过去三年,梁文超一共做了多少台手术?
二十几台?三十台?
那些客户,遍布东南亚三个国家,有各种见不得光的大人物。
如果每个人身上都有这个记号……
周起明打了个寒颤。
这不是一颗炸弹,这是一整个弹药库。
而现在,这个弹药库落在了别人手里。
森莫港。
那个姓杨的。
周起明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
“到我办公室来。”
……
两分钟后,陈伟明推门进来。
三十五岁,精瘦,戴着金丝眼镜,南亚的风控主管。
“周总。”
周起明抬起头,看着他。
“森莫港的事,有没有新的消息?”
陈伟明愣了一下。
“‘手术刀’的人联系不上,我们怀疑……”
“不用怀疑了,”周起明打断他,“他们应该是全军覆没了。”
陈伟明的脸色变了。
“周总,您是说……”
“刚才拉赫曼给我打电话,”周起明的声音很沉,“有人告诉他,他身上有记号。”
陈伟明站在那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记号?”
“梁文超留的。”周起明说,“缝合线,特殊的缝法,X光能看到。”
陈伟明的眼镜后面,瞳孔缩了一下。
“梁文超……他在森莫港。”
“对。”周起明点头,“所以这件事是谁干的,不用我说了吧。”
陈伟明沉默了几秒。
“森莫港那个姓杨的。”
“他在报复。”周起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伟明,“我们派人去他那里抢东西,他反手就把我们的命脉捏在手里。”
他转过身。
“现在拉赫曼给我下了最后通牒。一个星期,要结果。”
陈伟明问:“周总想怎么处理?”
周起明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陈伟明。
“去联系那个姓杨的。”
陈伟明愣住了。
“直接联系?”
“不管想什么办法,”周起明的声音很重,“找到他,告诉他我想见面。”
“周总,我们连他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那就去找。”周起明打断他,“去查!”
陈伟明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周总,如果对方不想见呢?”
周起明沉默了几秒。
“他会见的。”
他看着陈伟明。
“他费这么大劲,不是为了把我们往死里逼。他是想谈条件。”
周起明的眼睛眯了起来。
“去找他,告诉他,我愿意谈。”
陈伟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起明又开口了。
“等一下。”
他停下脚步,回头。
“这件事,要快。”周起明说,“拉赫曼不是唯一一个身上有记号的人。如果其他人也收到消息……”
他没有说完,但陈伟明已经明白了。
“我知道了,周总。”
门关上了。
周起明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新加坡的天际线。
阳光很好,海面波光粼粼。
他的脑子里却全是那个名字。
杨鸣。
森莫港。
还有那条刻在二十多个权贵身体里的“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