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梁文超坐在自己房间里,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光线昏黄。
窗户半开着,外面的虫鸣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热带的夜晚闷热潮湿,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吹下来的风带着一点咸腥味,那是从海边飘过来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又拿出一支笔。
笔是普通的圆珠笔,蓝色的油墨,笔尖有点钝了。
他在纸角试了试,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笔尖落在纸上,他停了一下。
然后开始画。
一颗心脏的轮廓。
主动脉、肺动脉、左心室、右心室。
线条很准,是画过无数次的东西。
在新加坡国立大学附属医院的时候,他每周都要给实习生讲解心脏解剖,这张图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他在主动脉弓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圆点。
又在左心房的后壁画了另一个。
这两个位置是血管吻合的关键点,也是缝合时最容易留下痕迹的地方。
然后是缝合线。
他用虚线标出来,一种特殊的连续褥式缝合,针距比常规更密,每隔三针有一个故意的“顿挫”。
这种缝法不会影响器官功能,愈合后从外表看和普通缝合没有区别。
但如果做X光或CT,那些“顿挫”会在影像上呈现出一种特殊的波浪形痕迹,像是心电图上的小锯齿。
普通医生看不出来。
但如果有人知道要找什么,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是他的签名。
梁文超放下笔,看着纸上的图。
台灯的光落在那颗心脏上,线条清晰,标注精确。
他想起第一次这样做的时候。
那是三年前。
不对,应该是两年零八个月。
那天他们带来了一个新的供体。
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昏迷状态。
身上有挣扎的痕迹,手腕上有勒痕,指甲里有血,那是被绑架时留下的。
右眼眶周围有淤青,嘴角有干涸的血迹,像是被打过。
梁文超看着他被推进来,放在空出来的那张病床上,插上管子,接上监护仪。
“这个心脏不错。”押送的人说,“客户等了半年了,下周手术。”
梁文超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已经见过很多这样的供体了。
有的是偷渡客,被蛇头卖了几道手,最后落到这里。
有的是欠了赌债的,拿自己的命来。
有的什么都不是,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方,被人盯上了。
他们躺在那里,像是货物,等着被拆解。
以前梁文超会想办法让他们少受点苦。
偷偷调高镇静剂的剂量,让他们睡得更沉一些,或者在转运前多给一针止痛,让他们最后的时刻不那么难熬。
这是他能做的全部。
但那天他看着那个年轻人,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女儿。
梁文超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心电波形,听着呼吸机有节奏的嘶嘶声。
那天晚上,梁文超躺在自己的小隔间里,睁着眼睛到天亮。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第二天,那个年轻人的心脏被取出来,送上了医疗船。
梁文超没有参与手术,但他看到了术后的缝合报告。
很标准,很干净。
他盯着那份报告看了很久。
报告上的缝合方式是常规的连续缝合,针距均匀,没有任何特殊标记。
一个想法在他脑子里成型。
两周后,又一台手术。
这次梁文超被指派参与。
客户是个大人物,据说是某国的退休高官,手术团队人手不够,他被临时拉去当助手。
手术在医疗船上进行。
那是一艘改装过的货轮,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里面却是一座小型医院:无菌手术室、ICU、化验室,设备比很多三甲医院都先进。
手术很成功。
一颗年轻的肾脏被移植到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体内。
缝合的时候,梁文超的手抖了一下。
主刀医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他以为梁文超是紧张,或者是第一次上船不适应。
没有人注意到,在血管吻合的最后一步,梁文超的缝合方式变了。
连续褥式缝合,针距更密,每隔三针一个“顿挫”。
这是他在新加坡国立大学附属医院工作时,导师教他的一种特殊缝法。
是老教授年轻时在德国学的,说是能减少术后血栓的风险,但因为太费时间,后来没有推广开。
全世界会这样缝合的人不超过一百个,其中一半是他导师的学生。
那是他的签名。
手术结束后,梁文超回到地下室,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给那些器官打上标记。
如果有一天,某个权贵死了,被做尸检,法医会发现那颗肾脏的缝合方式很特殊。
如果有人来问,如果有人来调查,只要找到梁文超,他就可以指证,这颗器官是从哪里来的,什么时候做的手术,客户是谁。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还活着,而且有人愿意听他说。
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在那个地下室里,没有武器,没有同伴,没有逃跑的可能。
他只有这双手,只有这门手艺。
他把它变成了一颗定时炸弹。
从那以后,每一台他参与的手术,他都会留下“签名”。
不是所有供体都经过他的手,但那些级别高的、客户重要的,往往需要他这个“心胸外科专家”来把关。
南亚的人觉得他技术好、听话、不惹事,慢慢地给他更多的手术机会。
他们不知道,每多一台手术,他就多埋一颗雷。
两年零八个月,他数过,一共二十三台。
这些人现在还活着,身体里带着他的签名,像是埋进去的地雷。
只要条件合适,只要有人去引爆,这些雷就会炸。
梁文超把目光从纸上移开,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很亮,照得外面的椰树影影绰绰。
远处的码头有灯光,隐约能看到岗哨上站着的人影。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这张图在他脑子里存了快三年,现在画出来,是因为他决定把它交出去。
因为杨鸣做了一件事,一件让他确认“这个人可以托付”的事。
地下室的东西已经转给沈念了,名单也给了,梁文超对杨鸣来说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杨鸣完全可以做另一个选择。
把他交给南亚,至少能换一段时间的和平。
但杨鸣没有。
梁文超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杨鸣选择了留下他,选择了和南亚对着干,选择了承担后果。
这种人,值得他把最后的底牌交出去。
名单是揭露,但成不了证据。
那些权贵可以否认,可以销毁记录,可以让证人消失。
就算把名单公开,他们也可以说是捏造的、是诬陷的、是别有用心的人编出来的。
但“医学指纹”不一样。
那是刻在他们身体里的东西,拿不掉,藏不住。
只要梁文超还活着,只要他愿意作证,那二十三个人就永远背着这颗雷。
他们不知道自己体内有这个东西,不知道有一天会被引爆。
这是悬在他们头上的刀。
也是他能给杨鸣的最大的筹码。
窗外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从卫生所后面经过,然后渐渐远去。
梁文超闭上眼睛。
明天,等刘龙飞那边有消息,他就把这件事告诉杨鸣。
纸在口袋里硌着他的腿,但他没有动。
他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