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没有想象中的一片狼藉。
地面上没有摔碎的瓷器,也没有被撕烂的字画,安静得有些诡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杂着一丝墨香。
赵玥儿坐在靠窗的矮塌上。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挽了个松垮的髻,几缕发丝垂在脸侧。
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苍白精致。
她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听到脚步声,她没有立刻抬头,直到陈默走到圆桌边,她才缓缓转过脸。
那是一双极美的杏眼,黑白分明。
她的目光在陈默身上从头看到脚,停留在他那身明显不合身的粗布衣裳上。
“换衣服了?”她问。
陈默把食盒放在紫檀木的圆桌上,动作迟缓地点了点头。
他打开食盒的盖子。
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冲淡了原本的冷清。
清蒸鲥鱼,鱼鳞在烛光下泛着银光;白灼菜心,翠绿欲滴;还有一碗熬得浓稠软糯、红枣莲子点缀其间的热粥。
热气升腾,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模糊的屏障。
赵玥儿没有起身,连看都没看一眼那些精致的菜肴。
她把玩着手中的毛笔,笔杆在指尖灵活地转动,目光依旧钉在陈默低垂的脸上。
“听说,你今天被赵猛欺负了?”
陈默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随即便恢复了正常。
他抬起头,眼神茫然空洞,似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别装。”
赵玥儿把笔往矮几上一扔,
“春熙都跟我说了。赵猛把你吓得尿了裤子,里哭得像条狗。”
“怎么,现在在我面前,还要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陈默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猛地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看上去窘迫至极。
这就对了。
这就是一个懦弱、无能、智力低下的杂役该有的反应。
“真没用。”
赵玥儿轻哼一声,重新靠回软枕上,眼底的兴趣散去大半,
“被人欺负成这样也不敢还手,甚至连告状都不会。”
“我要是你,早就一头撞死在柱子上了。”
陈默没有说话。
他默默地拿起一双干净的银筷,伸向那条清蒸鲥鱼。
鲥鱼味美,但多刺,稍有不慎就会卡住喉咙。
陈默的手很稳。
筷子尖端轻轻挑开鱼腹上最嫩的一块肉。
顺着纹理轻轻一拨,几根细如牛毛的鱼刺便被完整地剔了出来。
一根,两根,三根。
白嫩的鱼肉被完整地剥离,没有带下一丝多余的肉屑,也没有留下一根残刺。
他把剔好的鱼肉放进精致的白瓷碟里,然后又挑了一块。
整个过程,他都低着头。
赵玥儿原本还在把玩着衣袖上的流苏,视线无意间扫过,动作停了下来。
她看着碟子里那堆雪白如玉、毫无瑕疵的鱼肉。
又看了看陈默那双手。
一种奇怪的违和感在她心头升起。
这双手,刚才抖得像筛子,现在剔起只有发丝粗细的鱼刺,却稳如泰山?
陈默端着碟子,双手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送到赵玥儿面前。
赵玥儿没有接。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傻子?”
陈默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她,然后用力地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怕我?”
赵玥儿猛地凑近,那张精致的脸在陈默瞳孔中迅速放大。
她死死盯着陈默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看似呆滞的眸子里找出一丝破绽。
“府里所有的下人,见到我都像老鼠见了猫,连大气都不敢喘。春熙跟了我三年,每次跟我说话都发抖。赵猛那种杀人不眨眼的浑人,在我面前也得低着头。”
“只有你。”
赵玥儿冷哼一声。
“虽然你装得挺像,发抖、低头、脸红……演得比戏台上的角儿都好。”
“但是,你的这双眼睛里……”
“根本就没有恐惧。”
陈默的心跳猛地一顿。
大意了。
这个被娇养在深闺、看似喜怒无常的郡主,直觉竟然敏锐到了这种地步?
他装出一副被戳穿后惊慌失措的样子,身体也配合着颤抖起来。
看着陈默这副“受到惊吓”的模样,赵玥儿眼中的光芒暗淡了下去。
她似乎失去了继续试探的兴趣,挥了挥手。
“行了,别演了,看着累。”
她接过那个碟子,随手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别人都怕我,都拿我当喜怒无常的郡主,或者拿我当个需要供着的菩萨……”
赵玥儿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和孤寂,
“只有他们……拿我当个普通人……”
陈默保持着沉默。
他不知道她口中的“他们”是指谁。
他的目光顺着赵玥儿放碟子的动作,无意间落在了那个矮几上。
刚才赵玥儿一直在画的东西,此刻正静静地铺在那里。
那是一张上好的宣纸,墨迹未干。
画的不是花鸟鱼虫,也不是仕女游春,而是一个人。
一个黑发、黑裙的女子,没有画脸。
画工虽然稍显稚嫩,笔触却极有神韵。
尤其是那女子手中的一柄细剑,剑势凌厉,仿佛要破纸而出。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虽然画中人没有面目,虽然只是寥寥几笔,但他绝不会认错。
那独特的持剑姿势,那标志性的黑衣。
这特么不是阎王奶吗?!
卢广业说的果然没错!这赵玥儿跟侯爷关系不一般……
她定是羡慕阎王奶跟侯爷的关系,又不敢画侯爷,所以才会画阎王奶,以解对侯爷的相思之情!
“好看吗?”
赵玥儿的声音幽幽响起。
她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拿起了笔,目光并没有看画,而是再次锁定了陈默的脸。
“你也觉得,她很美,对不对?”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陈默看着那幅画。
画上的女子持剑而立,衣袂翻飞。
他木讷地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
赵玥儿嗤笑一声,眼底那点试探的光亮散去,怅惘起来。
她重新拿起狼毫笔,指尖轻轻拂过画中女子的衣袂。
那温柔的目光,与方才那般尖锐刻薄、喜怒无常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要是也像陆姐姐那般……会功夫就好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想去哪就去哪,谁惹我不高兴了,一剑杀了便是,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自由?
陈默眼皮微垂。
想自由,那可太好了啊。
赵玥儿还在伤春悲秋,手里的狼毫笔突然一轻。
竟被硬生生夺走。
这种感觉太突兀,以至于赵玥儿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
她猛地抬头,杏眼圆睁,一股戾气瞬间涌上眉梢。
“你——”
放肆二字还没出口,就见这个唯唯诺诺的哑巴下人,正握着她的笔,手腕悬停在宣纸之上。
没有任何犹豫,笔锋落下。
刷刷。
两笔。
墨汁未干,陈默已经把笔塞回了赵玥儿手里。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缩回身子,脑袋一低,肩膀一垮。
瞬间变回了那个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怂包阿七。
仿佛刚才,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